《春风有信》钟灵读书

6、稚声第六 “不是。我

　　苏砚来到办公室，程青松看到她叹了口气，道：“坐吧，你先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很多年前，我还在一家三甲医院当医生。有一个病人在医院里治疗了三个月，有了些效果，但还需要继续治疗。有一日中午，我还有一点工作没有做完，就没有跟着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我在诊室低头写着病历，他拿着刀子闯了进来，疯狂扎着我的胳膊，扎着我的腿，正要往我的头上插去的时候，被门外一个过路的护士还有病人拦了下来，我才侥幸活下来。”程青松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望着苏砚震惊的神情，继续道：“医生也是一份很危险的职业，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

　　“对不起程老师，我不知道在您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苏砚难过道：“可是，您还是一如既往用您的知识来救治我们，让我们每个孩子都能健康的生活。”

　　“所以，我还是劝不动你，对吗？”程青松看着苏砚的脸，他不知道再怎么继续说下去。

　　缓了一会儿之后，程青松喝了口水，继续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在年轻人的身上，确实有无限的可能。我确实也不能用自己的经历，来对你的梦想指手画脚。当时我的母亲同样也劝说我，那时候的我就和你现在一样。我们的底色都是相同的，不撞南墙永不回头。”

　　苏砚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程青松，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处于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合适。

　　她犹豫道：“谢谢您，程老师。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些，让我的选择不会再盲目，不会只对理想抱有美好的愿景。同样地，在这条路上，我应该抱有更加谨慎的态度。”

　　“我希望你能上大学，接受更加完整系统的医学教育。”程青松好像没有表情，他只是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说话。

　　对于苏砚来讲，程青松这时候像变了一个人。从前说话温吞语气温柔的程老师变成了一个语速超快表情严肃的程医生。

　　“现在，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程青松快速说着，苏砚努力的跟上。

　　“在咱们孤儿院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跑跑跳跳受伤的孩子。你要留意他们怎么受的伤、受伤的时间、受伤的地点和他们身上受伤的位置，先及时通知我，每隔一段时间汇总后找我汇报。”程青松看着苏砚的脸，道：“先从小事做起，先从基础做起。一点一点来吧，这条路还有很长。”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点点头。

　　“其实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我没说，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具备了。”程青松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是不是爱心？”苏砚想了半天说出来这个词。

　　“爱心是一种特质。”程青松道：“是同理心，同理心又分为两个方面。同理心太强，容易共情过载。你在孤儿院长大，我最怕的就是这一点。”

　　苏砚听得懵懵懂懂，程青松道：“有时候同理心太强会害了你，创伤外科需要面临的情况有很多，除了常见的擦伤、摔伤骨折之外，一些时候也会有送来的患者是伤势过重的，他们的伤处会有些血肉模糊......有时候......能救回来。有时候联合其他科室的，就算是所有医生都在，也不一定能有转圜的余地。做医生，同理心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得不学会情绪隔离，用来保护自己。”

　　“好的，我明白了。”苏砚道。

　　“你不明白。”程青松道：“ 算了，先去做吧。先把我刚才说的这些基础的做好。你也算是往前走了一步。回去吧。”

　　“谢谢程老师，谢谢程医生。”苏砚起身，说了两句谢谢后离开了。

　　程青松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程医生”这个词。一开始是他生理性厌恶这个词语，他调到孤儿院之后，这里的孩子和老师们一直称呼他为程老师。

　　“程医生”这个词语，就像他上辈子的一个影子，程青松总觉得已经永远留在了之前，现在突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窗外，孩子们还在高兴的玩耍，程青松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出来办公室之后，苏砚激动的伸出右手给自己打气，道：“耶！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万事开头难，万事开头难，以后就会好了。”

　　这两天，郑嘉湖观察到苏砚很开心，对弟弟妹妹们跑跑跳跳也多有嘱咐。办公室里，他整理了一下资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前边的程青松道：“这两天苏砚很开心啊，你是不是答应她什么了？”

　　“这不是你要求的吗？我的郑院长。你要求的我哪里敢不从啊。”程青松说着笑了笑，转过身继续道：“如果我说，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打算怎么欺负我？”

　　郑嘉湖伸手指了指程青松，笑道：“好好说话哈，程老师。都答应苏砚了，还想反悔，你可不能伤了小姑娘的心啊。”

　　“哼哼哼，只允许你伤我的心吗？”程青松不依不饶，惹得郑嘉湖狂摆摆手，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经过一段时间，大家发现程青松脸上多了一些笑容，话也变多了不少。

　　“程老师，您最近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跟我们分享分享。”小贝看着程青松，冲他做了个鬼脸。

　　“我不是一向都很温柔吗？对你们说话也是温声和气的，你哪里看出来我有什么变化？”程青松看着七岁的小贝，嘴角的笑意依旧没有下来。

　　“不知道，就是感觉到的，而且大家都这样说。”小贝说完，程青松笑的更大声了。

　　“程老师，是不是苏砚姐姐在跟您学习医术呀？”文诗雨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小贝，笑着对程青松道：“那天，小卡哥哥腿伤换药的时候，苏砚姐姐也在，我看她可熟练了呢。”

　　“嗯嗯，我看也是，快能出师了。”程青松看了看文诗雨，又摸摸小贝的头，道：“以后你们都会长大的，都会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等你们找到了真正热爱的，再难也会去坚持。你们苏砚姐姐就是这样，她想做了，她就不顾艰难困苦，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们都很羡慕她呢。”文诗雨道：“苏砚姐姐行动力超强，不管做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好，而且她对我们也超级超级好。”

　　“哦？怎么对你们好了？”程青松来了兴趣，问向文诗雨。

　　文诗雨道：“苏砚姐姐经常给我们做手工，这个就是她给我编织的。”说完，文诗雨将头花扯下来，给程青松看。

　　“你说这是苏砚给你钩织的？她还有这技能啊，我还真是又惊又喜。”程青松笑着道：“你苏砚姐姐对你们真好，我这当师傅的，什么也没收到过。”

　　“我听说，苏砚姐姐在钩织一个杯套，很是好看呢，她还不让我说。”小贝对着文诗雨道。

　　文诗雨转过头去，看着小贝，道：“哎呀。哎呀，你在说什么呀，哪里有？”

　　“就有就有，在姐姐房间里。”小贝极力地展示着自己看到的，却遭到了文诗雨挤眉弄眼的否定。

　　“你的眼睛没事吧？”小贝道。

　　“没事没事，只要你不说话就没事。”文诗雨说完，小贝反应过来了，道：“我都是瞎吹牛的，程老师别听，我根本就没看到。我们走啦，我们回去背书去了。”

　　程青松被面前两个小鬼的表现整得哭笑不得。

　　两个小鬼走后，程青松望向天空，晚霞已经染红了天边。他看到了久违的灿烂的红紫色，道：“数不清多久没有好好抬头看看了，原来这一切是这么美啊。”

　　“程老师，您找我。”第二天一早，苏砚站在程青松面前，眼睛中满是憧憬与活力。

　　程青松看了看苏砚，又故作深沉地道：“苏砚啊，根据你近期的表现，我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么做事。”

　　“什么？我没太明白。”苏砚的心一直在怦怦跳，她不知道程老师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是否会再次打击她想要做医生的热情，最后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程老师一定不会这么做。

　　苏砚快速地将自己这段时间做的所有相关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你觉得你做的好吗？”程青松开口问道。

　　“程老师，我觉得还不错。”苏砚道。

　　“还不错？你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程青松紧紧盯着苏砚的眼睛。苏砚不想因为懦弱而将自己的视线移开，她对上程青松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坚毅，道：“不是。我觉得我值得更高的评价。”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更高的评价？”程青松站起来，他的腿一瘸一拐，显得他整个人有一些沧桑，但他说话的声音又是如此洪亮，每一个字都深深砸进苏砚的心里。

　　苏砚道：“我现在还很稚嫩，在这条路上迈了一步都不到。我想我能做到最好，那时候我会给自己更高的评价。”

　　“好。那我等着，等着你将对自己最高的评价亲口送到我的耳边。我会为你鼓掌，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程青松走到门口，道：“跟我出来。”

　　程青松把孩子们都喊上，对着大家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苏砚，以后和我一起负责大家的健康管理。大家如果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咨询她。”

　　苏砚听到程青松的话，转头看向他，只不过程青松并没有看她。苏砚朝着大家深深鞠躬，道：“我会做好服务工作配合大家，希望我们都能健健康康。”

　　“好耶！好耶！苏砚姐姐就是最棒的！”小贝鼓掌道。

　　站在队伍中的林铭，给苏砚投去了欣赏和肯定。苏砚看到他，对他微微一笑。

　　这段时间，苏砚太忙了。

　　这个孩子发烧了，那个孩子碰伤了，这个又哭的喘不上来气了……苏砚已经焦头烂额。

　　林铭有好几次想要找她，但是每次都看到苏砚忙碌的身影，也只能作罢。

　　“程老师，这个送给您。”苏砚将一个钩织好的青绿色杯套放在程青松桌上。

　　程青松道：“是这个颜色的呀！”

　　“这个，是不太合适吗？”苏砚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道：“那我再钩织一个别的颜色。程老师，您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颜色挺好啊，为什么要再钩织一个？”程青松笑着将杯套套在杯子上，“以后喝热水再也不烫手喽。”

　　“那您刚才？”苏砚不好意思说出来。程青松道：“我一直在期待我的礼物呢。”

　　“是不是小贝告诉您的？”苏砚恍然大悟。

　　“这个嘛，不能说。”程青松道：“或者你可以问我点别的。比如，医术。”

　　“程老师，您……原来和他们是一伙的。”苏砚忍不住吐槽。

　　“程老师，苏砚姐姐，你们快过来看看。”小贝急急忙忙跑过来，“画雨摔倒了，她的手不小心伸到了热水盆里了！”

　　“苏砚，你先去。”程青松道。

　　苏砚回过头，程青松道：“别回头，别耽误时间，我可以让小贝扶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