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有信》钟灵读书

23、悬溺第三 “她的嘴巴

　　陆峥忘不了苏砚那无助的神情，他伸出的手提醒他，苏砚需要有人在她身边。

　　可是，自己就是一个灾难，是一个只会给苏砚带来不幸的人。

　　躲在出租房，陆峥试着将手往前伸，伸到阴影中，再伸到阳光下。

　　原来一直拉着的窗帘被陆峥拉开了，他深呼吸，感受着这里的一切。陆峥抬起眼睛看看屋内屋外，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间屋子，是陆峥回国之后唯一盛放他的地方，他一年半以来没有一刻离开过这里，却也没有好好看过这里。

　　起初，这份送外卖的工作带来的羞耻感让他一直武装自己，用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来带来安全感。

　　现在，他真的想做些事情，一直以来的躲避让他生活充满了灰暗，但也逐渐看清了自己。

　　高中累的时候老师会说，上了大学就好了，就会有大把的时间用来玩儿。可是陆峥考上大学之后，又兢兢业业的学了四年，大学时候周围高手如云，让他不得不下些工夫去完成那个“第一”的“使命”。

　　现在当他回忆起，大学时候有位老师上课讲“如果累了，可以适当休息，给自己放个假。”那时候，陆峥哪有选择，他只是听进去了这句话，却没有办法这样做。

　　现在，当陆峥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如释重负。

　　陆峥羡慕苏砚身处的环境里周围拥有好多爱，他也渴望，可是他没有。

　　“能见一面吗？”陆峥鼓起勇气给苏砚发来消息，苏砚握着手机，先是看了又看，后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他先追求她，她拒绝了。

　　苏砚不知道当初是习惯还是心念，所以她不想盲目接受这份感情。

　　可是，在陆峥离开之后，苏砚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动。原来，曾经那个给她承诺说来找她的人来了，当苏砚看到陆峥伸出又退缩的手时，再也忍不住了。

　　稚童的语言何其真挚，真挚到可以记住十几年。而成年人的感情翻云覆雨，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甚是常见，可陆峥和苏砚都不是这样的人。

　　苏砚一遍一遍的推开陆峥，陆峥又一次次毫无征兆的出现。

　　在看到陆峥发出见面的请求时，苏砚道：“好。”

　　一个字，两颗心都动了。

　　对苏砚来讲，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看清自己的内心。对陆峥来讲，离开是为了不给爱的人带来痛苦。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想法，但还是试着靠近了。

　　清晨，程青松墓前，微风卷着清晨的丝丝凉意，浸透了苏砚的心。

　　“好久不见。苏砚。”陆峥看着苏砚忧伤戚然，记忆又拉回了那个雨夜：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在大雨滂沱中温吞的和他指着路。

　　苏砚没有回头看陆峥，只是淡淡说道：“好久不见。腿好些了吗？”

　　一瞬间，陆峥怔住了。他的眉眼像峰一样聚了起来，手心突然发烫，出了一阵汗。

　　陆峥心道：“苏砚知道去医院送餐的那个人是我？”

　　沉默的间隙，苏砚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在云城医院工作，对吗？”

　　陆峥心里一紧，道：“对不起，我……我知道。”

　　陆峥的大学舍友池乔简直像个老母亲一样，给陆峥操碎了心。当时陆峥想要知道关于苏砚的事情，池乔就给他打听，包括后来苏砚在云城医院规培的事情。

　　上大学时，陆峥亲吻苏砚的那次，视频被舍友看到后，陆峥受到了室友们的炮轰。陆峥还记得那次，回到宿舍，室友们蜂拥而至，道：“给你爹们说说，啥感觉。”

　　“起开。”陆峥趴在桌上郁闷。

　　室友们不理解，一方面是表白成功还不开心不应该啊。一方面是陆峥竟然主动去追一个妹子，简直是奇谈。他们纷纷猜测苏砚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陆峥这棵多年的铁树主动开花。

　　陆峥心底的疑惑，苏砚替他解开了。

　　“那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苏砚回头看向陆峥，“餐里没有餐具。饭菜也撒了。我同事在忙着洗手，让我看看是否需要给商家打个电话，结果我看到了骑手是你的名字，在你走之后。我想应该没这么巧合的事情。”苏砚笑着道：“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没有。苏砚，我……我没有入职大厂，也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现在就像一个无业游民，你会瞧不起我。”陆峥说着说着，将头低下来。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苏砚看着程青松的墓碑，道：“老头，是你误打误撞将他带到我身边的，你仔细看看。你仔细看看这个最后同你说话的人。”

　　“对不起，苏砚，我……”陆峥道，“当时怪我，急着问路，没有和程老师说上几句话，我应该提醒他注意安全，或者引导他去往路边，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老头有些固执，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院长说，每年这个时候，无论刮风还是下雨，老头都会自己在路上走一走。他心里会想很多，可就是从不表现出来。”苏砚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当时是我太激动了，我不应该对你发疯。”

　　陆峥看着苏砚，悲恸另她的身子发颤。陆峥脱下外套披在苏砚身上，温声道：“肇事逃逸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还在调查。”苏砚看着程青松的墓碑，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她的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苏砚道：“老头，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陆峥看着一直陷入情绪中的苏砚，关心道：“我去送餐的那天你受伤了又或者伤口还没有长好，对吗？”

　　苏砚回头看向陆峥，她眼睛中含有不少震惊，手下意识的扶了一下胳膊，道：“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给我的是管中剩了一半的创伤软膏，还有随身的棉签。”陆峥道。

　　“我是创伤科的医生助理，随身带着这些很正常。而且，老头也不会看到伤者不医治的，同样的我也不忍心。哪怕那个人是别人不是你，我也一样会这么做。”苏砚胳膊上的伤皱了一下，她紧着说道：“我有什么理由看不起你呢？你太自轻自贱了。你看我呢，现在在医院规培很累，但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错过一个技能或者知识项的学习，就可能因此失去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我只是想走这条路，努力走，仅此而已。”

　　苏砚叹了一口气，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陆峥，在你杳无音信的日子里，我在追赶你的脚步，想要和你并肩。可是你不出现。”

　　“我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好。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好。”陆峥道：“我也充满对未知的迷茫与恐慌，根本做不到要给周围人带来榜样的力量。但他们都把我当成榜样，我难以担当这样的大任。我把自己藏起来，一是想放松一下，二是也确实不想让别人找到我。”

　　苏砚笑了，她起身给程青松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陆峥也跟着鞠了一躬，跟上了苏砚的脚步。

　　斯人已逝，苏砚从难过中抽离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又换了轻快的脚步，双手插兜，朝前走着。

　　“我们现在去哪里？”陆峥跟在苏砚后面疑惑。因为苏砚迈的步子小些，陆峥的大长腿跟在后面走不开，已经快要打结了。

　　“你看看今天阳光这样好，你的肚子饿不饿？”苏砚回头笑着看向陆峥，打量了他这双走路局限的腿，自己则往路边靠了靠。

　　陆峥侧身站到苏砚对面，道：“我还是没有明白过来，阳光和肚子饿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聪明，那就猜猜看喽？”苏砚眼睛弯弯，说话的语气也和之前对陆峥很不一样。

　　陆峥心中像有一股清流流过，自己还没搭话心里就已经被温润了好久。

　　“是该吃饭了。我还没有和你一起吃过。”陆峥道：“所以，这算是我们破冰了吗？”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像个老大爷一样往前走。陆峥依旧跟在她身后，看着苏砚的背影，觉得可爱极了。陆峥心想，要不是因为这条路比较窄，真想立马上去牵住苏砚的手。

　　可真是因为路窄吗？是陆峥没有勇气，他不愿意承认。

　　陆峥回想起亲吻苏砚的那次，是自己最大胆的时候。二十年来，他自己认为，除了幻想着反抗，好像没有做过令自己肾上腺飙升的事情，只有亲吻的那次。

　　“她的嘴巴真好亲，手是不是也软软的呢？”陆峥想了许多，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径直走了好远，他抬头望去，苏砚已经在另一个路口笑着等他。

　　陆峥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已经有些越矩，脸上一下子羞的红了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赶紧回头去找苏砚。

　　陆峥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很高。求学的二十年里，他都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寡言聪慧，能担能抗，不只救孙凡的那次，又或者是从海中救小孩的那次，但他从不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陆峥。高颜值的帅哥都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吗？

　　陆峥的性格和父母完全不一样。父亲母亲总是因为一些小事情大吵大闹，声音每天回荡在他耳边，他从小安静的性子总是让他试着躲避，加之他本身就寡言少语，也就更不想多说什么。

　　当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到他们之间的饭桌上。苏砚拿起菜单递给陆峥，“吃点什么？你点。不用管我。”

　　陆峥先是一愣，然后点了几个菜。苏砚见到菜端到桌上，止不住微笑的嘴角。他俩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吃完了饭，陆峥这才明白过来，苏砚是怕他自己不舍得吃，在给他改善伙食呢。

　　“工作是人谋生的手段。更何况你现在的工作可以填饱无数个人的肚子，为什么要这么难以启齿呢？”苏砚看着陆峥。

　　陆峥被盯的脸都红了，他的步伐有些细碎，走路都有一些不自然了。因为他还没有想到怎么去回答苏砚这个问题。

　　“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苏砚道：“我想知道你的内心是怎样想的？可以告诉我吗？”

　　“在求学时期，好像做任何事情都有确定的答案。毕业之后，投入人海里，做什么选择都再也没有答案了。”陆峥说完，苏砚看出他的焦虑，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走走吧。”苏砚靠近了陆峥。两个人走在夕阳下，都沉默着，却都幸福着。

　　“真的要有个人陪在我身边了吗？”苏砚想。

　　“真的要有个人陪在我身边了吗？”陆峥想。

　　许久之后，沉默被打破了。

　　“我知道江彤彤打了你，我代她向你赔罪。后来我也狠狠教育了她，她现在也不会犯糊涂了。”陆峥继续道：“你当时告诉江彤彤，我学金融都是为了你。你会难过吗？这个原因其实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都是瞎编的，哪有什么真凭实据。那个时候我根本不能确定你的心意，也不明晰自己的爱。我只是说一些话刺激一下她，因为她不止一次让我这个名字“名扬”，那她也应该让众人知晓，仅仅这样简单而已。”

　　陆峥的眼神充满了落寞，他本来以为苏砚曾经说的话都是因为了解他，可事实真相是这竟然只是苏砚随口一句挑衅的话。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苏砚本来不想给任何人解释，但陆峥提起来了，她也就如实说了。

　　“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如果我能做出一些制止她的行为，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陆峥有些心疼道。

　　“女孩子都是很美好的，我相信她是真心实意为你好。”苏砚看着陆峥，一本正经道：“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你很有能力，应该相信自己。”

　　苏砚说完又顿了顿，看着陆峥发呆，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投简历，找工作。”陆峥笑着道：“有你在我身边，我好像拥有了好多勇气。”

　　今日的阳光真好，是个幸福的日子。

　　“我想……”陆峥怎么在苏砚面前就这样小心翼翼，这样胆怯。他的心猛得一紧。

　　“我想……”苏砚道。苏砚没说完，她想研究生毕业之后出国读书精进医术，然后再回来。

　　陆峥打断了苏砚的话，他知道这时候他正一鼓作气，想要问个清楚。但他又实在小心翼翼，语气有些笨拙，道：“我想……我还有没有资格继续爱你？我一直，一直喜欢你。能不能？”

　　“能。你说。从哪里开始？”苏砚道。

　　“从哪里开始？”陆峥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尴尬道：“从一束花和一段告白开始。可是，可是我现在……”

　　这样好的阳光，这样温暖的气氛。陆峥恨不得马上就变出来一束花来。

　　可是陆峥毫无准备，就算是现在有花，也觉得不够。他想让苏砚有难忘的回忆，想让她记住他，长长久久的记住。

　　“走吧，我要回医院去了。”苏砚看到手机上主任发的消息，休假的要马上回去值班。

　　“我舍不得你。”陆峥道。

　　“我又跑不了，你在干嘛？”苏砚笑着道。

　　“我怕今天晚上我睡着，明日醒来后发现这是一场梦。”陆峥戳着自己的手，红红的肿肿的，还是上次摔倒结的痂，现在还没好全。

　　苏砚一脸沉默，道：“怎么会这么没有安全感？陆峥，你是陆峥啊喂。”

　　“我是。”陆峥道。

　　“等有空你要给我讲讲你这十几年发生的事情，好不好？”苏砚道。

　　“好。”陆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