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有信》钟灵读书

22、悬溺第二 “苏砚，你

　　“又是一个雨夜。”陆峥骑车奔波在路上，心道：“终于体会到为什么外卖小哥这么不容易。雨天确实有很多单子，但是路况不好，视线也不好，赚的都是辛苦钱。”

　　这是送往医院的单子，陆峥骑行时候分心，突然滑倒在路上，车子摔出去一米远，他一个侧滑，膝盖直直在地上摩擦了半米。

　　“再不走就要超时了。”陆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提起餐来就往医院跑去。

　　路上太黑，他莫名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手机进了水，屏幕一闪一闪没有办法看导航。抬头望去，陆峥看到远处有一个人，一瘸一拐的在走。

　　“请问你知道，往医院的路应该怎么走吗？”陆峥扫了扫脸上的雨水，可依旧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他只能大声喊道。

　　“往左拐大概走两个路口，再向右拐直行，然后再向左拐，这样会走到医院的侧门，平常应该是锁着门的。走正门口的话还需要绕一下，你顺着围墙绕半圈过去，就能走到正门了。”那人温温吞吞说了一分钟。

　　“好的，谢谢啦。”陆峥听完，急急忙忙赶去送餐。虽然他的心里也在嘀咕，“这看着像位老人家，这么大的雨他也不打个伞。”

　　雨水伴着血水，从他的膝盖处渗出来。

　　“您好，您的餐到了。”陆峥依然是这样的一句话，这句话他说了已经有三个月。

　　“你受伤了？”陆峥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无法想象，在自己拐过去医院的一角，竟然碰到了苏砚。

　　“幸亏自己包裹得很严实，还穿着职业装，她应该不会认出自己。”陆峥想到这里，但又恐说出话来会让苏砚识破他。他只能疯狂摆摆手，然后瘸着一条腿往回走。

　　“现在这里不太忙，如果需要，可以帮你处理一下。”苏砚在陆峥身后发出声音。

　　陆峥的身子顿了顿，随后继续向前走。

　　“这些你拿着吧。”苏砚从口袋里取出了一瓶创伤膏，又掏出来几个小包装的棉签，走到陆峥身前递给了他。

　　“苏砚，快过来！有急诊！”身后的科室主任喊到苏砚，苏砚道：“自己处理一下吧。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陆峥知道苏砚并没有认出他，要不然这样的见面该会是怎样收场。对于陆峥而言，幸亏刚才的外卖不是递给苏砚的，若真是，那苏砚看到自己的名字，会不会痛骂自己不上进？

　　陆峥想或许不会，但他又不敢再想。

　　在外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却是一个孤独自卑到骨子里的人。虽然很多陌生人把陆峥当做天上的星星，但他依然这样认为自己。

　　陆峥试着打开了手机，看到手里的单子，又想到自己路边躺着的车，只能无奈的结束了今日的工作。

　　就在他要离开医院的时候，门口救护车轰鸣声穿透了他的耳朵。

　　一群医生急急忙忙出来，慌乱之中有人撞到了他。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自己则退到了一边。

　　“快！快救人！”担架轮急速摩擦着地面，医生护士们合力将担架卸下。

　　随后，陆峥身边传来一阵极速的声音：“车祸，大货车撞击，多发创伤！受伤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现场意识丧失，躯干、下肢多处开放伤口，持续渗血，胸廓变形，怀疑多发肋骨骨折合并血气胸！”

　　又一位医生道：“直接进复苏室！准备气管插管......备血！创伤外科立刻过来会诊！”

　　陆峥站到旁边，担架上的身影一闪而过。可他分明看到了，那人正是刚才他问路的人！

　　“怎么会这样？”陆峥一边自责一边道：“如果刚才自己不是这么着急，在离开之前能够提醒他注意安全就好了。”

　　陆峥虽然感到惋惜和心痛，但是确认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之后，他也只能默默离开了。

　　“苏砚这个时候应该很忙，幸亏她没有认出来。如果认出来，真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自己现在的生活。”陆峥一边庆幸，回到路口将车子扶起来，推着慢慢往回走。

　　“你好，请问是陆峥先生吗？这里是派出所。”警察打来电话。

　　第二天，陆峥人还在修车铺，听到电话一脸疑惑，道：“你好，是我！请问什么事情？”

　　“昨日夜里，在北名路口出了车祸，嫌疑人肇事逃逸了。我们查到监控，您是他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当时的一些基本信息，请您积极配合调查。”警察道。

　　“好的。”陆峥道：“我会尽快赶过去。”

　　走到派出所，陆峥看到坐在角落的苏砚，脸色惨白，身边围了几个人。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陆峥躲开了苏砚，径直走向问询室。

　　“陆峥先生，刚才咱们电话已经沟通过了，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警察道。

　　——

　　“你告诉我为什么？”陆峥一走出来，苏砚就用力扥着他的领口，大声的喊着。周围人赶忙拉住了她。

　　出现在苏砚眼前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张没有任何包裹的脸，那张脸曾经离她很近很近。

　　苏砚摇摇头，一脸不可置信。那个她极力想要联系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苏砚，你冷静一点。你知道的，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警察过来劝解。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她就是心情不太好，我们会劝着她。警察同志，给您添麻烦了。”白梅梅拉着苏砚，又望向这个年轻的男孩子，过来人的经历告诉她，眼前男孩子和苏砚有着某种联系。

　　陆峥将手盖住苏砚的手，他感受到了手下的一阵凉意。

　　苏砚松开了陆峥的领口，眼泪滑落下来。这一刻，她为两个人难过。

　　“对不起！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陆峥不知道以怎样的身份和心情去见苏砚，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极力地躲开。

　　苏砚望着远去的陆峥，心里像剜了一块肉。她挣开了白梅梅和郑嘉湖，追了上去。

　　“站住！”陆峥身后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他的心里微微一颤，停下了脚步。

　　“陆峥，你为什么这几年杳无音信？”苏砚难受得有些站不住了，她直接蹲到了地上。

　　陆峥愣在了原地，看着苏砚的痛苦，他无能为力。

　　或许是陆峥拥有的爱太少，或许是他之前的想念太深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面对曾经心爱的人和现在心爱的人的痛苦，他的心宛如刀割，但行动却很冷漠。

　　“他是我医学路上的启蒙老师，也是我最好的师父程青松。他已经离开我了。”苏砚道：“听到警察喊你的名字，我简直难以置信，你一直就在身边。可是你为什么不出现呢？可是你为什么就这样隐藏在人海里。可我们又是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苏砚，我们……对不起。”陆峥不知道怎么表述下去，他将这句话停留在半截。

　　陆峥感觉自己的出现只会给爱的人带来苦难。对陆峥来讲，苏砚好几次受伤都是因为他，或者都与他有一定的联系。这一次也算是。

　　“对不起。”陆峥看到苏砚久久不能起身，他上前一步，手微微上抬，接触到苏砚的胳膊，被苏砚极力地甩开了。

　　“对不起，我得走了。”陆峥将手心握紧，转身离开了。

　　白梅梅和郑嘉湖跑到苏砚面前将她扶起来。白梅梅道：“刚才那个男孩子？”

　　苏砚转身抱着白梅梅，道：“白阿姨，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乱。”

　　白梅梅轻轻拍了拍苏砚的后背。郑嘉湖红着眼眶，看向白梅梅。

　　程青松的葬礼很简单，这也是他生前就已经和郑嘉湖说好的。因为程青松的母亲前几年去世了。

　　在那段时间里，程青松经常调侃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郑嘉湖常常为他找点牵挂与羁绊，道：“你这老头子，还没到享清福的时候。这孤儿院的一大家子，还有你那个在云城大学的徒弟，哪一个不需要你操心？”

　　程青松则笑着点点头，又笑着摇摇头。

　　此刻，苏砚坐在程青松的坟墓前，拿着一瓶好酒，给师父敬了三杯。她看着眼前“程青松”三个字，红着眼眶笑着道：“老头，我还没成为那个伟大的人，你怎么就能离开我呢？我还没向你证明我能成为那个伟大的人，你为什么就这样离开我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我走的实在是太慢太慢了，可是要怎么做呢？之前你一遍一遍的告诉我，告诉我这条路真的很苦。你现在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你再告诉我一遍好不好？可是你是医生，你怎么救不了自己呢？我应该多留一点时间在你们身边的。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曾经孤儿院的一片欢声笑语，现在也多了几分寂静。

　　孩子们都沉静了下来。白梅梅知道苏砚请了假，却看到她没有在家，便带着郑嘉湖一起去到程青松墓地前。

　　看着远处苏砚消瘦的身影，郑嘉湖也掉下了眼泪。

　　墓碑就在前方，之前那个和他打闹说话的老头，现在再也不能发出声音了。郑嘉湖的耳边少了热闹，多了寂寥。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回来和你们在一起。”苏砚在程青松墓前说道。

　　眼前的一阵风掠过，吹起淡淡的尘与沙。

　　“为什么不同意呢？”苏砚看着风沙在打转，她的嘴里喃喃道：“你不是一向不让我学医吗？为什么现在不同意我停下来？老头，你应该同意我这样做的对不对？”

　　“他不会同意的。”郑嘉湖走上前去，双手抱住了苏砚。苏砚倒在了郑嘉湖怀中，道：“为什么？就让我停下来吧。我不想和你们再分开了。”

　　“他不希望你舍弃自己。”郑嘉湖道：“这个老头，天生就是只会想着别人。他经常想着孤儿院的孩子，也都是自己把事情想明白了告诉我，然后让我这个院长代为转达。他爱孤儿院的孩子比自己还深，比对自己还好。他就是没有表现出来，也都把好人让给我做。”

　　“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郑嘉湖接着道：“苏砚，你的存在解开了他的心结。他清楚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之前对你的阻力也并不是考验，因为这条路很难走，他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热爱。现在他不会让你放弃，他不会愿意看着你因为他而放弃自己的人生。”

　　“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砚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我现在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对你们来讲，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好呢？”

　　白梅梅也蹲下来抱着苏砚，“别伤心了闺女，你伤心我也会难受。我不太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感情都是真情实意的。你们就像是我的孩子，每一个我都喜欢。我们回家吧，回家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