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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悬溺 “如果问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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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机票带来了一个人。
陆峥回国了。
在外人的眼里,他已经是顶尖投行的金融人士,有着光鲜亮丽令人羡慕的工作。而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呢?陆峥躲在出租房里,用他所剩不多的积蓄,蜷缩在这个小房间里,将自己全方位包裹起来。
起初,苏砚和冯真真一同进入云城医院。由于科室的轮岗,她俩被分到了不同的部门。
虽然做的都是基础辅助的工作,但因为工作琐碎且忙碌,苏砚和冯真真就算在同一个医院,一天几乎也没有时间碰面,只能在手机上互相发几条消息,谁有时间看到就回一下。很多时候,直到下班才能看到并回复彼此的消息。
“临床可不是好待的。我才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就已经胖了十斤。”冯真真拍着自己肉肉的肚子,苦闷道:“本来占地面积就比较大,现在更加丰腴了。我的这些肉啊,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我的身体?”
“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暂时看不见你。”苏砚往床上一倒就想睡觉,她迷迷糊糊道:“明天终于有一天休息的时间了,咱们还是不要出去了,躺床上睡一天行不行?”
“我同意。”冯真真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举着双手赞成。
陆峥海外留学,高强度的科研加重了他的孤独与虚无。当初他要出国留学,本是想斩断一根久久牵制住他的线,却没有想到那种孤独和虚无就像恶魔一般缠绕在他的身边,他爬的越高便缠绕越紧。
这是除了异国他乡所承受的生活和学业上的痛苦之外,还有一份远在千里之外,一根线绳拴住的痛苦。
在那段时间里,陆峥常常靠着精神类的药物才能帮助他进行正常的生活和学习。于是,他学会了释放,一段极其痛苦的释放。
言语造成的精神上的打压,和二十多年来只听到第一的词语。现在,他终于不用再困顿于学业上的求学与上进,他将自己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呆着的地方。
起初,这样的生活是陆峥二十多年翘首以盼的。他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了,每天都能看到二十四小时的光景,耳边没有了吵闹声,没有了期待声,也没有了时钟和闹表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一切都是那么平稳。他开始极度喜欢这样的生活,并尝试着尽可能不会作出改变。
“怎么了?”冯真真起身看着苏砚:“看着你的脸色不对劲。”
苏砚:“不知道,我有些不舒服。”
苏砚直觉得心口一阵恶心,她连忙起身走到洗手间吐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昨日晚上九点半左右,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被带来时候,脸上裂开的长长的口子。脸因为肿胀变形,眼睛和嘴巴也都无法睁开。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充满了整个科室。从伤口处流出的血,溅湿了女孩的上衣和牛仔裤,衣服像被水洗过一样的被血浸染,血顺着衣角和裤脚在滴。
女孩因嘴巴无法张开导致说话不太清晰。医生告诉她,需要做手术。同学帮她联系了家人,而她咿咿呀呀说出一句话:“刚放学,有作业,我的书包还在自行车里。”
所有人都不忍直视,女孩在自己生命还不知去往何方的时候,担心的却是书包中的作业。
苏砚心疼女孩,又听主治医生说,她的脸因为创伤性骨折,之后的愈合会是问题,而且这么长的口子缝合会留下很长的疤痕。
苏砚把看到的景象告诉了冯真真。冯真真一边替女孩心疼,一边问道:“喝酒撞她的那人逮住了吗?”
苏砚道:“听他的家人说,并没有找到人,路上的监控也都坏了。”
“一个在花季的女孩,容貌对她来说是多么在意。”冯真真心疼道。
“可是她连哭都没有哭。”苏砚继续道:“你知道她有多坚强。闻着一身血腥的味道,说出自己的作业还没有写完,还惦记书包,还让大家不要担心她。我们几人在旁边都一直落泪。”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冯真真急切问道。
“做完缝合手术之后,她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刚看到主任给我发的,说是现在还没有醒过来。但幸好生命体征平稳,希望过几日能醒过来。”苏砚深深叹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脑袋,趴在桌子上。
“她的生命力这么顽强肯定能醒过来,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冯真真拍拍苏砚的肩膀道:“我可能不适合在医院里呆着,我考虑考虑毕业之后自己要做什么吧。你确定还要走这条路吗?”
“要走。”苏砚的眼泪夺眶而出,转头看向冯真真道:“在我小的时候,孤儿院的小琪哥哥回来探望,他说他立志要当一个航海家。那时候我不懂什么理想和梦想,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拜了一位师傅立志学医,可他一直劝我不要走医学这条路,可是我想走下去。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肯收下我做我的师傅。”
“有自己的理想和坚持,真的很好。”冯真真道:“虽然这条路很难走。虽然我也不想在这条路上再走了,但我依然敬佩你。”
“没有,我也不知道。”苏砚想了想道:“口号光辉闪耀,可现实却是对我们身体和生理的双重折磨。熬夜值班,轮转科室,看到患者各种各样的伤,我会难受会心痛,甚至有时候是冲击,有时候我也想退缩。”
陆峥这样一待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他极少出门,每一天都点上外卖。取出电脑看着电视剧,看着电影,看着戏里的人生。他多想像戏剧里的人一样恣意的生活,多想像他们一样拥有常人的喜怒哀乐。
在他从小到大的生活里,是数不尽的压迫。在压迫中长大的孩子,像他沉静一样性格的人很少。但他的小时候,想象着“反抗”两个字眼,笑得是如此灿烂。
有些人试图拯救他,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想放纵,无尽的放纵。这在他以往的生活中,是他无法想象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
同样地,他也无法想象别人为什么可以一毕业就躺在家里,为什么毕业之后可以不用哄骗父母上一个假班?他想,这样好像得需要很多爱。好像得需要一个平静地家庭,至少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争论不休,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声音就冲上云霄。
那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在求学路上所用的心劲儿已经全用完了,来到所谓的工作当中,心劲儿就全消失了。
升得越高,心里就越空。那干脆就直接跌落谷底,不要像被那放飞的风筝,依然受制于手中人。
喝酒逗乐,将自己的每天都过得晨昏颠倒,胡子长出来,衣服也不洗不换。
“你们毕业了!”当云城大学宣布2025届毕业生毕业了。苏砚、冯真真看着轩惠和袁雪洁,四人握着彼此的手,激动又快乐。
苏砚申请了云城大学继续读研,袁雪洁也申请到了另一个学校的研究生。
“我结婚的时候,一定邀请你们来。”轩惠又想了想,道:“我的陶艺小馆,已经选好了地址,也准备装修了。如果你们以后想来,随时欢迎!”
冯真真道:“你这人生大事和工作,也都进行的太迅速了。哪像我现在还举棋不定,从学校出来,这世界太大了,哪里都是方向,却根本不知往哪走。”
苏砚笑着安慰道:“按照你的心吧。”
“那按照我的心,跟着陆峥走。”冯真真随口而出,却让苏砚陷入了尴尬和沉默。
冯真真一想确实说的不太合适,便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笑着补救道:“逗你玩儿的,大神谁又能见得上。”
“确实没有任何消息,消失的也太无影无踪了。”袁雪洁道:“我这也不追星,也不追人,没有消息也就罢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他的消息,那就可是奇了怪。”
“有什么奇怪的?人家又不是明星。”苏砚道:“只是一个有点名气的素人而已,减少关注也是对他好。”
苏砚的嘴上这样说,可心里还是牵挂和惦记。她摸着口袋里的手机,明明有联系方式,却不敢给他发消息。
“如果问他,会得到他的答案吗?”苏砚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却发现三个人都走远了。
“喂,等等我呀。”苏砚在后面紧跟着往前跑,三人齐声道:“发你的呆吧。”
起初陆峥的房租还能定期的交上,又坚持了半年之后,他开始走投无路了。
不能惊动任何人,也不能求助任何人。
曾经外人眼里的天之骄子,高傲孤冷的少年天才,寡言少语的金融学霸,变成了咸鱼式的躺平。
他心里唯一的那条渴望,促使着他打开自己之前的节目。高中时期和大学时期本该望向苏砚的那个眼神,现在通过屏幕穿向了自己。
是啊,曾经多么“闪耀”,至少是在外人眼中这样被人看到,被人拿到生活中津津乐道。甚至被别人当成榜样,当成理想主义者,当成天上的云、空中的风,甚至有人说要像他一样,成为陆地上的“神”。
他曾经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后的路该往哪里走,迷茫、踌躇和不安同时困扰着他的内心。陆峥想着,可就偏偏是这样的自己,却成为了一些人心中的榜样,实在是过于可笑。
陆峥一度不能接受自己这样的处境。他开始往外看,看到路边的树又发了新叶,看到小猫小狗在街头玩耍,看到热闹的集市和买菜的行人,一切井然有序的盎然的生活,就这样发生着。
烟火气息让他有一种脚尖落地的感觉。反正已经切断了对外界的一切联系,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做一些事情。二十多年,原本应该按照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可为什么过来这么久,依旧是让自己厌恶呢?
陆峥不想进入投行工作,甚至一度放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成绩,只想成为一名体力劳动者。不知道是不是陆峥这样,还是其他的人也会这样。
说来很是奇怪,陆峥逃避了所有的人,可又融入了大众的生活。
他注册了外卖平台,成为了一名骑手。每天出门,他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骑车穿行在路上,风里来雨里去。
虽然在云城上了四年大学,又在国外待了两年,却对陆峥送外卖的业务没有任何帮助。甚至来说,他有一些路痴,按着导航左拐右拐,好几次都能走错。好不容易走到店门口取到螺蛳粉,送到顾客家门口,“您的外卖到了。”
“超时了,懂不懂?不吃了。”顾客打开门,朝他甩了一句话,又狠狠关上了门。
没有赚到钱,还赔了餐费。陆峥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哪有什么工作是一蹴而就的,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要继续将自己包裹严严实实,又继续开始。
送了很多次之后,他对业务有了一定的了解。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接到了送往电视台的外卖。
“您的外卖到了。”陆峥给顾客打过去电话,顾客那边说要送到xxx室,这是他曾经录过节目的工作室后台,陆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过去了。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那导演走过来,拿着台本随手接过外卖,却不经往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导演还在狐疑的时候,陆峥转身直接跑走了。他不想让熟悉的人认出他,因为他认出那个人是郝源导演。
郝源提着饭放到桌子上,看过这么些人的眼睛,他还是从里面挑选出了一双熟悉的。“陆峥?刚才那个人是陆峥?”郝源打开外卖软件,看到了配送员的名字:陆峥!
“他在体验生活吗?”郝源摇摇头,接下来开始吃饭。
虽然包裹的严实,陆峥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心也在怦怦跳。已经做了这份工作,他却有一种脱不下长衫的羞耻感。走到水龙头前,他摘下了一切戴着脸上的防备,用冷水狠狠拍在自己脸上,抬头望了望镜子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