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9、做菜 这么自然的

　　寒假正式开始的第一天，吴清在一间充满樟木味的老式客房里醒来。
　　窗帘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屋里暖气片微微作响。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林芷在九点多的时候发过一条消息：“起了吗？”
　　吴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赶紧回了一条：“刚醒。”
　　对面回得很快：“猪。”
　　吴清盯着这个字，笑了一声。他趴在床上打了一行字：“你起床多久了？”
　　“七点就起了。帮外婆大扫除。”
　　“那我现在过去帮忙？”
　　“不用，快擦完了。你洗漱完直接过来吃午饭。”
　　“好。”
　　吴清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仰面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前天他拎着包跟着林芷来到她外婆家，外婆热情得让他有点不知所措，直接把朝南的客房收拾了出来，铺了新床单，还特意多拿了一床厚被子。
　　他原本只打算住一晚，结果外婆拉着他的手说“难得来一趟，多住几天，当自己家”。
　　他看了一眼林芷，林芷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意思是“随你”。他就没出息地留下了。
　　洗漱完推开门，林芷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丸子头，碎发垂在耳侧。
　　没戴耳罩，没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小了一号。
　　“醒了？”她瞥了他一眼，“正好，吃饭。”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一汤。外婆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吴啊，昨晚睡得冷不冷？”
　　“不冷，外婆家的被子特别暖和。”吴清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嘿嘿是吗？那就好。多吃点，年轻人长身体。”
　　吴清接过林芷递来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林芷坐在他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先去洗手。”
　　“哦。”吴清乖乖站起来去洗手。外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林芷说：“这小孩挺好，听话。”
　　林芷没接话，只是低头夹菜。吴清洗完手回来，正好听见外婆叹了一句：“你要是早点遇到这么个开朗的，哪至于……”
　　“外婆。”林芷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外婆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饭桌上的气氛忽然沉下来，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开关被关掉了。
　　吴清不是傻子。他感觉到那句话没说完，但他没问，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然后抬头说：“外婆，这排骨太香了，怎么做的？我妈炖的都咬不动。”
　　外婆被他逗笑了，注意力被岔开：“火候要足，得慢慢炖……”
　　一顿饭又恢复了热乎气。林芷在旁边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外婆去邻居家串门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芷把碗收进厨房，吴清跟进去要帮忙，被她嫌弃地赶了出来：“你洗的碗上面全是洗洁精，别添乱。”
　　吴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洗碗的动作很利落。水声哗哗的，阳光从窗户打在她侧脸上。但他注意到，她洗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发呆。
　　“林芷。”他喊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
　　“刚才外婆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林芷洗碗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冲洗水里的泡沫。
　　“没什么意思。老人家瞎操心。”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走吧，带你去菜市场。”
　　吴清看得出她不想说，就没再问。
　　菜市场离得不远，走路五六分钟。冬天的菜市场不算热闹，但摊位都开着。林芷走在前面，很熟练地在各个摊位之间穿行，挑菜、讲价、拿塑料袋装好递给吴清提着。
　　“这个多少钱？”林芷指着一把青菜。
　　“三块五。”
　　“三块。”
　　摊主摆了摆手：“拿走拿走。”
　　吴清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看着林芷熟练地讲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太日常了，像一个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周末。
　　“你平时放假都这么过？”他问。
　　“嗯。放假就来这边住。陪外婆买菜做饭，看看书。”林芷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递给吴清，“你呢？放假都在家打游戏？”
　　“差不多。”
　　“那你今天干的活比整个寒假加起来都多。”
　　买完菜，路过一家药店。林芷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膏药。吴清问她买这个干嘛，她低头付钱，说：“外婆腿疼，变天就酸。”
　　吴清想起饭桌上外婆那句没说完的话。他看着林芷把膏药放进袋子里，动作很平常，像是做过无数次。
　　原来她每个假期都过来，不光是陪外婆买菜做饭。她是在照顾她。
　　回到家，林芷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吴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头蒜。
　　“剥蒜。”林芷头也没回。
　　吴清开始剥蒜。剥了两瓣，把蒜皮弄得满台面都是。林芷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拿过蒜，三下五除二剥好了，递给他：“拍碎。”
　　拍碎？蒜怎么拍？
　　吴清拿起刀看了又看，应该是用刀的侧面把蒜压扁吧。
　　他拿起刀，使出全力用力一拍。蒜瓣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林芷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两瓣蒜，放到他面前，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一点。
　　“你以前没做过饭？”
　　“额……没有。”吴清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但我可以学。”
　　“那你加油。”
　　吴清不服气，又拿了两瓣蒜，这次轻轻拍了一下，没飞出去。林芷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最后还是林芷炒的菜，吴清负责在旁边递东西。炒出来的菜味道不错，吴清吃了两碗饭。外婆串门回来，看见桌上的菜，笑了：“我们芷芷会做饭了。”
　　“本来就会。”林芷说。
　　“以前只会煮面条。”外婆跟吴清告状，“煮了三回，两回糊了，一回没熟。”
　　“外婆。”林芷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外婆碗里，耳朵尖红了。
　　吴清在旁边笑了一声，被林芷看了一眼。他立刻收住，低头扒饭。
　　晚上他们在客厅看了一部老片子，外婆坐在中间，吴清和林芷一左一右。电影放到一半，外婆睡着了，头歪在沙发背上，轻轻打着呼噜。林芷看了外婆一眼，起身去拿了条毯子，给外婆盖上。
　　吴清看着她弯腰盖毯子的侧脸。忽然想起饭桌上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她买膏药时熟练的动作。
　　她习惯了照顾人，习惯了不让人操心，习惯了把一切都收在自己心里，不让别人看见。
　　林芷直起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没什么。”吴清收回视线，盯着电视屏幕，“电影挺好看的。”
　　林芷没拆穿他。她坐回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妈以前也喜欢看这个片子。”
　　“她工作很忙？”吴清试探地问。
　　林芷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配乐和外婆轻轻的呼噜声。
　　“她以前不忙的。”林芷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以前她每周末都带我来外婆家。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她就很少来了。”
　　吴清听完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林芷看着电视屏幕，没有看他：“我爸以前也来过这个房子。后来他就不来了。再后来，我妈也不带我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视里正在放一段很柔和的钢琴曲。外婆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林芷伸手给她拉上去，动作很轻。
　　“林芷。”吴清叫了她一声。
　　“嗯？”
　　“我以后可以经常陪你来这里吗？”吴清说，“不用非得放假，周末也行。我保证不把蒜拍飞。”
　　林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里面本来就有的光。
　　“你连个蒜都剥不好。”她说。
　　“我可以学。”
　　林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随便你。”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外婆醒了。老人家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笑眯眯地说：“看完了早点睡。明天早上给你们做煎饼。”
　　“好。”林芷站起来，扶外婆回房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吴清正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片尾字幕发呆。
　　“想什么呢？”
　　“想明天早上。”吴清站起来，“煎饼好吃吗？”
　　“你明天吃了就知道了。”
　　吴清跟着她往客房走。走到客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芷。”
　　她回头。
　　“我住到明天就回去吧。打扰太久不好。”吴清挠了挠后脑勺，“我一直住着也不太合适。”
　　林芷看了他两秒。走廊的灯光很暗，她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
　　“随你。”她说，“不过外婆挺喜欢你的，多住两天她也不会嫌烦。”
　　“那你呢？”吴清问。
　　林芷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边。
　　“我随便。”
　　吴清看着她，忽然想笑。他忍住了，点了点头：“那我多住两天。”
　　“嗯。”林芷站直身子，“早点睡。明天早上别又睡到十二点。”
　　“知道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吴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给姜楚敏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她外婆家住下了。客房。外婆让我多住几天。”
　　姜楚敏回得飞快：“？？？”
　　“她外婆同意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上门女婿了。”
　　“滚啊。”
　　“不过真有你的，这就住到人家家里去了，这可是大跨步啊。”
　　吴清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大跨步？确实挺大的。
　　但他今天听见了一些事。林芷说的那些话，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吴清听懂了。她没有把伤口撕开给他看，她只是让他看了一眼伤疤的位置。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说的那句“随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他听得出来。她说的那句“我也不嫌烦”，和以前也不太一样。
　　吴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明天。
　　明天他得问问外婆，那个煎饼到底怎么摊。
　　他得学着点。
　　万一以后林芷想吃呢？
　　怎么都开始想以后了，吴清锤了锤脑袋，还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