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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滑冰 第一次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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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结束之后,吴清和林芷中午练歌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说“练歌”,其实歌早就练熟了,没什么好练的。但两个人都没提停,吴清每天中午照旧背着琴去音乐教室,林芷也照旧在那儿等着。有时候弹弹新歌,有时候林芷唱两句别的,吴清就在旁边瞎配和弦,按错了就被她看一眼。
大多数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干,林芷坐在窗台边看书,吴清坐在椅子上抱着琴随便拨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姜楚敏对这件事的评价是:“你俩这是在谈恋爱吗?怎么比老头老太太还平淡。”
“你懂什么。”吴清说。
“我是不懂,但我看你每天中午屁颠屁颠背着琴往艺术楼跑,去了就坐那儿看她看书,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看书,我弹琴,互不打扰。”
“这叫互不打扰?你那是陪读。”
吴清懒得理他。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压下来,各科老师开始疯狂发卷子,音乐教室也被教务处临时征用去放考务材料了。两个人的“中午练歌”被迫中止。
吴清那几天总觉得中午空落落的,吃完了饭在教室里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林芷倒是没什么反应,该看书看书,该做题做题。
但吴清注意到,她中午去食堂的时间往后推了十分钟。以前十二点准时走,现在十二点十分才起身,路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
就半拍。
但吴清发现了。
期末考试考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那天,吴清从考场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他趴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放假了。
姜楚敏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考得怎么样?”
“别问。”
“看你这表情,肯定不怎么样。”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苏亦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吴清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姜楚敏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每次都说还行,最后考出来都是前几”,被苏亦看了一眼,立刻闭嘴了。
吴清没在走廊里看见林芷。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晚上,他发了一个“明天考试加油”,她回了一个“嗯”。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考完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跟姜楚敏和苏亦一起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芷回了一个字:“嗯。”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明天有空吗?”
吴清站在校门口不动了。姜楚敏差点撞在他背上:“你干嘛呢?”
“没事。”吴清把手机屏幕往下扣了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回了一个“有”,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怎么了”。对面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
“我外婆家在郊区,那边有个湖。冬天结冰了,可以滑冰。你去不去?”
吴清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几秒。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发了一条:“我外婆家还有空房间。可以住一晚。”
吴清这下彻底动不了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过夜。
她让他去她外婆家,还让他过夜。
虽然她说的是“空房间”,虽然他还在校门口吹着冷风,但吴清的耳根已经热透了。
姜楚敏凑过来偷看,被吴清一把按住脸推开。
“去去去!”吴清对着手机屏幕喊了一声,又觉得打字比说话靠谱,赶紧打了一个“去”,觉得太单薄了,又补了一句:“几点?在哪集合?我带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
“明天早上九点,地铁站B口见。带厚衣服,湖边冷。”
“好。”
发完这个“好”字,吴清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姜楚敏和苏亦。
“你俩明天干嘛?”
“没安排。”姜楚敏说,“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姜楚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机屏幕,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约你了?”
“什么她约我,就是问我去不去滑冰。”
“滑冰?就你俩?”
吴清没说话。姜楚敏倒吸一口气,转头看苏亦:“你听见了吗?他俩要一起去滑冰了!就他俩!”
苏亦淡淡地“嗯”了一声,吴清觉得他那个“嗯”里好像藏着一点别的意思。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姜楚敏已经扑过来开始盘问他了。
第二天早上,吴清穿了最厚的羽绒服,戴了帽子围巾手套,在镜子前面照了好几遍才出门。
“吴清,你要去哪儿?”
“跟同学去郊区玩。”吴清敷衍的回答道。
“男同学女同学?”
他含糊了一句“都有”,赶紧出了门。
地铁站B口。他八点五十到的,林芷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长款的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脚上是一双很厚的雪地靴。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戴了一副白色的毛线耳罩。吴清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像只兔子。
“早。”他走过去。
林芷看了他一眼:“你穿得挺厚。”
“你说冷。”
林芷没说话,但吴清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进了地铁,坐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从市区一直坐到郊区。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来。车厢晃晃悠悠的,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聊两句期末考试的事。吴清问她英语最后一道阅读选了什么,她说选C。吴清松了口气,他也选的C。
从地铁站出来,又坐了一趟公交,最后步行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老式的小区。楼不高,都是六七层的居民楼,外墙有些斑驳,楼下种了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林芷带他上了三楼,拿钥匙开门。
“外婆,我来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看见吴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嗯。”林芷说,“吴清。”
“外婆好。”吴清站得笔直,喊得中气十足,就差敬个礼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饭马上好了。”
吴清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客厅沙发上。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老式家具,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电视柜上放着一摞相册。
他本来想坐下,但觉得不自在,就跟着林芷进了她的房间。
林芷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旧的奖状,书架上塞满了书。
吴清没敢多看,站在门口,林芷把书包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站那儿干嘛?进来。”
吴清走进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稳住。林芷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深色的运动裤扔给他:“下午滑冰穿这个,牛仔裤太紧了。”
吴清接过来,抱着裤子坐在椅子上。林芷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干净的。”
“我没说不是干净的。”
林芷没理他,转身出了房间。吴清一个人坐在她房间里,抱着一条运动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他忽然想笑。
中午饭是外婆做的,炖了排骨汤,炒了几个家常菜。
老太太很热情,一直给吴清夹菜,问他家里几口人、学习怎么样、跟林芷是怎么认识的。吴清一一回答,规规矩矩的。
说到“怎么认识的”时候,他卡了一下,看了一眼林芷。林芷正低头喝汤,像没听见。吴清说:“海边认识的。”
“海边?”外婆来了兴趣,“怎么认识的?”
“就……暑假去海边玩,正好碰见了。”
“哦哟,这么巧。”外婆笑眯眯的,“那是缘分呀。”
吴清没敢接话。他埋头喝汤,听见旁边林芷很轻地咳了一声。
他偏头看她,她正端起碗挡住半张脸,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林芷带吴清去了湖边。
湖离她外婆家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有不少人,有滑冰刀的,有坐冰车的,还有小孩被家长拖着跑。
湖周围是一圈老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在风里晃。天很蓝,阳光照在冰面上,反着亮亮的光。
林芷换上了那条运动裤,外面套着羽绒服,戴着手套和耳罩,走上冰面。吴清跟在后面,脚踩上冰面的时候打了个滑,差点摔了。
“慢点。”林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滑?”
“小时候滑过,不记得了。”
林芷滑到他面前,伸出手:“拉着我。”
吴清看着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犹豫了一秒。
他也戴着手套。
两个戴着手套的人拉在一起,像个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伸出手了。
两只厚厚的手套碰在一起,隔着布料,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吴清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林芷拉着他慢慢往前滑。她滑得挺稳,步子很小。吴清踉踉跄跄地跟着,好几次差点绊倒,都被她拽住了。
“你别拽我,我自己来。”吴清不服气。
“那你松开。”林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吴清刚迈了一步,就听见冰面“嘎”一声,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林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但没拽住,两个人都摔在了冰面上。吴清摔得结结实实,林芷摔在他旁边。
“嘶——”吴清摸了一把摔疼的屁股,转头看林芷,“你没事吧?”
林芷坐在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吴清,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吴清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弯一下眼睛,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哈”的轻笑。
吴清看着她,忘了爬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芷收了笑,撑着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又伸出手,“这次抓紧。”
吴清握住她的手,这次抓得很紧。两个人都戴着厚手套,隔着厚厚的布料,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吴清觉得,这比刚才隔着空气更让他心里发烫。
滑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都累了。吴清摔了不下十次,膝盖和屁股都疼。
林芷滑得很稳,一次都没摔,全程都在拽他。两个人找了一处长椅坐下来,吴清揉着摔疼的膝盖,林芷坐在旁边,把耳罩摘下来,理了理头发。
“你滑得也太差了。”林芷说。
“我以前又没滑过几次。”吴清小声的嘟囔道。
“那你以后多练练。”
吴清偏头看了她一眼。以后。她说以后。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你经常来这边滑冰?”他问。
“小时候每年冬天都来。上初中之后就少了。”林芷看着冰面,“我外婆一个人住,我妈让我多来看看她。”
吴清点了点头。他想起林芷在学校里总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话不多,不主动跟人亲近。
但在她外婆家,她好像稍微放松了一点。在厨房帮外婆端菜的时候,在楼道里收快递的时候,还有刚才在冰面上拉着他慢慢滑的时候。整个人没那么绷着了。
“你外婆人挺好的。”吴清说。
“她喜欢你。”
“真的?”
“她刚才给你夹了三次菜。”
吴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林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饿不饿?”吴清说,“我请你吃东西。”
林芷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吧。湖边有个小卖部,烤肠不错。”
吴清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小卖部走。
风很大,把林芷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吴清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都好。
晚上吴清睡在客房。
床不大,但很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一天不太真实。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今天谢谢你。滑冰挺好玩的。”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你摔了十次。”
“你别数啊!”
“我没数。瞎猜的。”
吴清笑了一声。他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吃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
“外婆说给你做煎饼。”
“帮我谢谢外婆。”
“自己谢。”
吴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郊区很安静,没有车声,连狗叫都听不见。
他想起今天滑冰摔倒的时候她笑的那一声。
很短,很轻。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