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7、变调夹 她……真的

　　艺术节当天，吴清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下午的演出。手指在课桌上不自觉地按着和弦的指法，被同桌看见了。
　　“你在在干什么啊？”
　　“没什么，手痒。”
　　“睡太晚出幻觉了吧。”
　　姜楚敏倒是比他还兴奋，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说“你紧张吗”“你手抖不抖”“你万一弹错了怎么办”，被苏亦用眼神制止了三次才消停。
　　“你能不能别问了。”吴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姜楚敏夹了一筷子菜，“不过说真的，你练了这么久，应该没问题。我相信你。”
　　吴清扒了两口饭，没说话。他其实没那么担心弹错，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万一林芷唱的时候他看走神了，手底下忘了怎么弹。这种事在他练琴的时候发生过好几次，想着想着她的声音，手指就停了。
　　好在今天中午最后一次排练的时候，一切顺利。林芷唱得很稳，他弹得也没出错。两个人配合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排练结束的时候林芷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下午别弹错”，然后就走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吴清听出来那是打趣。他冲她背影喊了一句“你才别忘词”，她没回头，但吴清看见她偏了偏头，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艺术节在学校礼堂准时开始。台下坐满了人，前几排是老师和评委，后面全是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音响的电流声和后台的胶水味，到处是搬道具的学生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吴清在后台候场，背着琴包来回踱步。走到拐角处，他停住了。
　　林芷正站在另一头，低着头看歌词。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了下来。吴清从来没见她把头发放下来过，平时那根黑色的皮筋和低低的马尾，几乎成了她冷着脸的一部分。可今天，那些头发顺着肩膀垂下去，发尾微微卷着，搭在白色的衬衫上。
　　后台的顶灯打得很亮，毫无保留地照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的姿势露出了一截脖颈，平时被校服领口和围巾遮得严严实实，这会儿坦坦荡荡地露在光里。白得晃眼。不是那种带了妆的粉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干干净净的瓷白，像一块还没捂热的冷玉。黑发贴着那截白，白衬衫又托着那张脸，衬得她整个人冷清清的，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吴清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他看了一眼自己因为练琴而有些粗糙的手，突然觉得，就这么走过去跟她站在一起，自己都有点破坏了那个画面。
　　姜楚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见了？林芷今天头发放下来了。”
　　“我又没瞎。”
　　“好看吧？”
　　“你闭嘴。”
　　姜楚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吴清喝了口水。常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他把瓶子放在脚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上那层薄茧还在，按弦的地方硬硬的。这一个多月的练习，他都摸出感情来了。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高一三班的林芷同学和吴清同学，为大家带来——《晴天》。”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吴清深吸一口气，拎着琴走上台。舞台灯光打过来的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感觉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琴抱好。林芷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话筒，侧脸对着台下。
　　吴清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她好像感应到他的目光，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看了他一眼。但吴清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下来。他把手放在琴弦上，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别弹错。
　　前奏响起的前一秒，舞台的追光“啪”地亮了起来。
　　吴清坐在椅子上，抬起头，视线越过吉他，落在一旁的林芷身上。那束光正好罩住她。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黑头发和白皮肤放在一起，是这么刺眼的一件事。
　　林芷的头发被舞台上的风微微拂动着。她那件白衬衫很薄，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脖颈。灯光打下来，那块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没有一点瑕疵，甚至能隐约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平日里她总是用冷脸和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生人勿近的冰块，可今天头发一散，白衬衫一穿，那种冷清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吴清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两拍。他赶紧低下头，盯着琴颈。再看下去，他怕自己连第一个和弦是什么都忘了。
　　第一个和弦按下去。声音干净，稳当。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有几个人认出了这首歌，开始跟着哼。
　　吴清弹着前奏，手指在琴颈上移动。他能感觉到指尖下的琴弦震动，那种感觉特别实。他听见了林芷的声音。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吴清差点手一抖。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比平时说话要响亮，但那种干净的感觉一点没变。台下有人开始挥手机的手电筒，星星点点的光在礼堂里晃动。吴清不敢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弹。
　　到了副歌部分，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和弦的转换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按。他终于敢抬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姜楚敏和苏亦坐在第三排，姜楚敏正在疯狂挥手，嘴型像是在喊“牛逼”。苏亦坐在旁边，没挥手，但吴清看见他在鼓掌。
　　一曲唱到最后一句，林芷的声音慢下来，吴清的最后一个和弦也跟着轻轻落下。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吴清抱着琴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他看了一眼林芷。她正对着台下鞠躬，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直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就一下。但吴清看见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下台之后，姜楚敏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兄弟！完美！零失误！”
　　“放手放手，我琴还没收。”
　　“你那个前奏弹得也太好了，最后那段扫弦帅炸了。”姜楚敏拍着他的背，拍得他直咳嗽。
　　苏亦走过来，把水递给他：“弹得不错。”
　　吴清接过水，灌了一大口。他往后台另一边看了一眼，林芷正被几个女生围着说话，笑得比平时多。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笑了两秒，然后被姜楚敏拽着往观众席走。
　　“走了走了，看后面的节目。”
　　接下来几个节目吴清都没怎么看进去。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台上的那几分钟。
　　他的琴声，她的声音，台下晃动的灯光，和她下台前看他那一眼。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盒创可贴。盒子已经空了，创可贴用完了，但他一直揣着。硬纸盒的边角被他摸得有点毛。
　　艺术节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散场的学生从礼堂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刚才的节目。吴清背着琴包往外走，姜楚敏和苏亦跟在旁边。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吴清。”
　　他回头。林芷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拿着话筒，大概是刚还完设备。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白衬衫在路灯下亮亮的。
　　“你等我一下。”吴清跟姜楚敏和苏亦说了一声，转身走回去。
　　他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她：“怎么了？”
　　林芷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点，抬着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面很亮。
　　“你今天弹得挺好的。”她说。
　　“……真的？”
　　“没弹错。”
　　吴清笑了一声：“你也没忘词。”
　　林芷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吴清低头一看，是一个新的变调夹，黑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一行很细的字。他凑近看了一眼，是“晴天”两个字。
　　“你买的？”
　　“网上买的。”林芷说，“你不是说你的变调夹有点松了吗。”
　　吴清攥着那个变调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上次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说变调夹用久了有点松，她居然记住了。
　　“谢谢。”他说。
　　这次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没卡在喉咙里。
　　林芷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偏了偏头：“你那个变调夹该换了。”
　　然后她走出了校门，马尾辫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吴清攥着那个变调夹，站在校门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姜楚敏从后面蹿上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变调夹：“我看看我看看——”
　　“你还我。”
　　“哦哟，‘晴天’，定制的啊？”姜楚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啧啧两声，“看来人家真的有在关心你唉，双向奔赴？”
　　“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姜楚敏把变调夹小心翼翼地还给他，“这毕竟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好好收藏着吧。”
　　吴清把变调夹揣进口袋，三个人一起往回走，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很。但吴清觉得今晚一点都不冷。他把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变调夹，硬硬的，凉凉的。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艺术节结束了。演出结束了。明天开始，就没有理由再约她中午一起练歌了。不能再每天中午在音乐教室弹琴给她听，不能再听她唱歌，不能再听她说“你弹错了，重来”。这一个月，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中午那一个小时。哪怕只是练歌，哪怕她冷着脸挑他的错，他都觉得好。
　　现在结束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明天中午还练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演出都结束了，还练什么？他刚想撤回，对面回得很快。
　　“练。”
　　就一个字。吴清盯着那个字，站在路灯下面，笑了出来。姜楚敏走在前头，听见笑声回过头：“你怎么了？”
　　“没事。”
　　“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吴清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跟上去。风灌过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脚步比刚才轻快多了。
　　明天中午还练。
　　练什么都行。
　　至少……
　　找到了不错的个借口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