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6、吉他 她唱歌也好

　　十一月初，气温彻底降了下来。教室里的暖气终于供上了，窗户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吴清每天早上送牛奶这件事，已经从最开始的新鲜事，变成了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时候他刚把杯子放下，林芷就来了。她也不说话，坐下来，把围巾摘了叠好放在旁边，然后捧着杯子喝一口。吴清在她后面那排坐着，看着她喝下去，心里就觉得踏实。
　　但吴清最近有点烦。
　　上周五放学，他去车棚推自行车，经过学校艺术楼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弹吉他。弹得挺好听的，叫什么他不知道，但旋律很顺耳。他趴在窗外看了一眼，是个高二的男生，坐在台阶上弹，旁边围了几个女生。
　　吴清当时没多想。但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林芷坐在台阶上，旁边围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在弹吉他。然后那个弹吉他的人抬起头，是他自己。
　　吴清被这个画面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又长又直，除了打游戏和写字，没干过别的。弹吉他？他能行吗？
　　第二天一早，他跟姜楚敏在食堂碰头，咬着包子把这事说了。
　　姜楚敏一听，两眼放光：“你要学吉他？”
　　“小声点。”
　　“这有什么好小声的，你想学就学啊。”姜楚敏把豆浆放下，掰着手指头说，“不过我跟你说，吉他这玩意儿，入门不难，弹好很难。你得练，手得磨出茧子来。”
　　“磨出茧子？”
　　“对啊，按弦的指尖会疼，起水泡，然后破，然后长茧。你一个大少爷受得了吗？”
　　吴清想了想那个画面，有点犹豫。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了林芷喝牛奶时低头的侧脸。他咬了咬牙：“受得了。”
　　“行，那我带你去个地方。”姜楚敏拍着胸脯说，“我认识一家卖吉他的老板，买的便宜。”
　　当天下午放学，三个人一起去了学校后街的琴行。说是琴行，其实就是个小门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吉他，地上还堆着几个纸箱。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手串，坐在柜台后面喝茶。
　　姜楚敏明显跟他很熟：“刘哥，我兄弟想学吉他，有没有合适的入门琴？”
　　老板上下打量了吴清一眼：“零基础？”
　　吴清点头。
　　“那别买太贵的，买个面单的就行，手感好，按着不疼。”老板从墙上取下来一把，递给他，“你试试。”
　　吴清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抱着，不知道该怎么放。
　　老板笑了：“你这姿势像抱西瓜。”他站起来，给吴清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左手握琴颈，右手搭这儿。行，你先试试拨一下。”
　　吴清用右手拇指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的一声，声音沉闷，但挺好听。他眼睛亮了一下。
　　“行不行？”姜楚敏凑过来问。
　　“有点意思。”吴清把琴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苏亦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把琴的标签，淡淡说了一句：“这价格偏高了。”
　　老板也不恼，笑呵呵的：“小兄弟懂行啊。这样，你们诚心要，我打个折，再送个琴包和变调夹。”
　　最后吴清抱着那把吉他走出了琴行。他没钱全款，用的是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还跟姜楚敏借了一点。背着琴包走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自己像个侠客，背着一把绝世好剑。
　　第二天早上，吴清没有拿牛奶，手里拎着一个琴包。他在校门口买了一杯热牛奶，左手拎琴包，右手捧牛奶，有点手忙脚乱。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教室门口，林芷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没戴围巾，换了一条红色的，衬得脸特别白。看见吴清左手拎着个奇怪的黑包，她目光顿了一下。
　　“这什么？”她问。
　　“吉他。”吴清把牛奶递给她，手有点抖。
　　“你学吉他？”林芷接过牛奶，目光落在那黑包上。
　　“嗯，昨天刚买的。”
　　林芷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教室。吴清跟在她后面，走到自己座位，把琴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旁边，生怕磕着碰着。
　　姜楚敏凑过来，戳了戳琴包：“那你什么时候练？在学校也没法弹啊。”
　　“放学回家练。”
　　但吴清没想到，放学回家练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第一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把吉他抱在怀里，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着按和弦。按了十分钟，指尖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已经被琴弦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嘶——”他甩了甩手。
　　继续按。又按了十分钟，红印子变成了紫色的淤血。他咬着牙继续，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快断了。隔壁房间他妈敲了敲门：“吴清，你屋里什么声音？”
　　“没什么！弹棉花！”
　　“早点儿睡！”
　　第二天早上，吴清拿杯子的时候，发现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尤其是左手，僵硬得像两根木棍。他拎着琴包去学校，林芷看他走路有点别扭，多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没事，昨天练琴练晚了。”
　　林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吴清赶紧把左手藏到兜里。但林芷已经看见了。她的目光在那个紫色的指尖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课间，吴清趴在桌上补觉。他昨晚练到十二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走到了他桌边。他抬起头，看见林芷站在他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
　　“手。”她说。
　　吴清愣了一下，把左手从桌斗里拿出来。紫色的指尖有点肿，碰一下就疼。林芷低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一言不发地贴在他的食指指尖上，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
　　贴得很仔细。贴完她把创可贴的盒子丢在他桌上：“放学再贴。”
　　吴清看着自己手上的三个创可贴，白色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林芷已经转身走了。
　　“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姜楚敏从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他的手，倒吸一口气：“林芷给你贴的？”
　　“嗯。”
　　“哇～”姜楚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学吉他她不仅没嫌弃，还关心你，你小子有福气啊。”
　　“她只贴了创可贴，这叫什么关心。”吴清嘴上这么说，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那盒创可贴他舍不得扔。放学的时候他把它揣进了兜里。
　　之后的日子里，吴清每天放学回家练吉他。从最基础的和弦开始，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练。手指头从疼到麻木，从起泡到长茧。半个月后，他的左手指尖已经有一层薄薄的硬皮，按弦不再那么疼了。
　　他练的第一首歌是一首老歌，节奏简单，和弦好按。他在网上跟着视频学，练了差不多两个礼拜，终于能磕磕绊绊地把整首弹下来了。
　　他录了一段音频，发给了姜楚敏。姜楚敏回了一串语音，前几秒是狂笑，后几秒是“兄弟你太有才了”。他又发给了苏亦。苏亦回了两个字：“还行。”
　　吴清盯着“还行”这两个字看了半天。苏亦说还行，那就应该没太丢人。
　　他想发给林芷。但他在那个对话框里删删改改，打了七八次，最后还是没发。
　　时间到了十一月中旬，学校艺术节报名开始了。每班要出一个节目。吴清本来没想报名，是姜楚敏替他报的。等他知道的时候，名单已经交到教务处了。
　　“你有病啊？我这才学了多久？”吴清揪着姜楚敏的领子。
　　“没事儿，你弹得挺好的。再说了，艺术节本来就要有各种节目，你上去弹个吉他，就算弹得一般，大家也会鼓掌的。”姜楚敏费力地掰开他的手，“而且林芷也报名了，她报了个独唱。”
　　吴清松开了手。
　　“她报唱歌？”
　　“对啊，你不知道？”姜楚敏挑了挑眉，“你要是弹吉他，她唱歌，你俩不就能一起演出了？”
　　吴清愣了一拍。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张草稿纸，开始算自己还剩几天能练。
　　艺术节定在十二月下旬。还有一个多月。吴清每天放学后多练一个小时，指尖的茧子越来越厚。他找了一首适合两个人配合的歌，旋律好听，和弦不难。他把歌名发给了林芷。
　　“这首歌，你听过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
　　“听过。你要弹这个？”
　　“嗯。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练？”
　　这次对面停了很久。
　　“嗯…好。”
　　吴清盯着这个“好”字，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指尖的茧子压在掌心上，硬硬的，让他觉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约在音乐教室见面。吴清背着琴进去的时候，林芷已经在那儿了。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歌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吴清把琴拿出来，抱在怀里，试了一下音。
　　“那我开始了？”
　　林芷点了下头。吴清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和弦按下去，声音干净。他开始拨弦。前奏弹得还算顺利。到了她进唱的地方，他有点紧张，按错了一个音。
　　“咳。”他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林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副歌部分，她开口唱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很清。跟原唱完全不一样，但特别好听。吴清听着听着，手底下差点又弹错。
　　他赶紧收住心神，低头盯着琴弦。
　　一曲唱完，林芷放下歌词，看着他。
　　“你中间那个和弦弹错了。”她说。
　　“呃…我知道。”
　　“那重来一次吧。”
　　吴清抱着琴，重新来过。这一遍他集中注意力，一个音都没错。林芷唱完最后一句，两个人同时停下来。音乐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还行。”林芷说。
　　吴清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点红，但不疼。茧子派上了用场。
　　“你每天练多久？”林芷忽然问。
　　“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
　　“手不疼了？”
　　“长茧了。”吴清把左手摊开给她看。
　　林芷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的指尖上停了半秒。然后她收回视线，把歌词叠好放进兜里。
　　“明天中午还练？”
　　“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芷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把吉他，借我看看。”
　　吴清把琴递过去。林芷抱着琴，随手拨了一下弦。声音清脆。然后她左手按在琴颈上，按出了一个很干净的和弦。手型非常标准。
　　吴清瞪大了眼睛：“你会弹？”
　　“小时候学过一点。”林芷把琴还给他，“后来没学了。”
　　“那你刚才还让我弹？”
　　林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弹得挺好玩的。”
　　“……”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林芷已经走出了音乐教室。吴清抱着琴站在原地，想了两秒。没想明白。但他觉得，她刚才说“好玩”的时候，那个表情挺好的。
　　他把琴收进琴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点。
　　艺术节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得好好练。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唱的时候，他能弹得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