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4、围巾 她关心我了

　　降温来得毫无预兆。
　　周三早上还是二十几度，周四一场雨下来，温度直接砍了一半。吴清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薄外套，站在校门口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他看了一眼天，阴的，云压得很低，像还要下。
　　教室里的窗关了大半，但还是冷。吴清坐在最后一排，手揣在口袋里不肯掏出来。他往第四排看了一眼，林芷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下巴和耳朵。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课间操取消了，改成室内自习。吴清趴在桌上做英语卷子，做了一半冻得手僵，笔都握不紧。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一团。姜楚敏在后面戳他：“你很冷？”
　　“废话。”
　　“谁让你穿这么少。”
　　“谁知道今天这么冷。”
　　姜楚敏从桌斗里掏出一件校服外套扔给他：“穿上。”
　　“你哪里多的外套？”
　　“我前几天放着一件一直没带回家。”
　　吴清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正低头看书，身上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藏在袖子里，安安静静的。
　　吴清把姜楚敏扔过来的外套披上，还是有点冷。他往第四排又看了一眼，林芷正在写东西，笔尖走得稳稳的，好像一点都不冷。
　　吴清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两秒，忽然看见她停了一下笔，抬手把领口往上拢了拢。就一个小动作，很快。但吴清看见了。她也在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借来的外套，又看了一眼第四排那个安安静静的背影。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送过去。那是姜楚敏的。而且他也没厚到哪儿去。
　　他趴在桌上，有点烦躁。
　　中午去食堂吃饭，吴清端着餐盘找位置。姜楚敏和苏亦已经坐下了，他走过去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食堂的暖气开得不大，靠窗的位置还有风从缝里钻进来。他正低头扒饭，余光扫到斜对面那桌，林芷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热汤，正慢慢喝。
　　她今天没跟旁边那两个女生一起。
　　吴清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林芷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吴清坐下来。他发现自己除了“这儿有人吗”之外什么都没想好，坐在她对面，筷子捏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林芷继续喝汤，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不紧不慢的。吴清扒了两口饭，终于憋出一句：“今天挺冷的。”
　　“嗯。”
　　“你穿得够不够？”
　　林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吴清觉得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够。”
　　“哦。”
　　沉默。
　　吴清又扒了两口饭。他觉得这顿饭吃得比考试还紧张。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芷的手，她手指露在外面，端着碗，指尖有点红。她的围巾放在旁边椅子上，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不戴围巾？”
　　“吃饭不方便。”
　　“哦。”
　　沉默。
　　吴清把最后两口饭扒完，站起来：“我先走了。”
　　林芷点了下头。
　　他端着餐盘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下午多穿点。”
　　吴清几乎秒回头。林芷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汤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他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回自己那桌。姜楚敏看见他端着空盘子回来，挑了挑眉：“你刚才坐哪去了？”
　　“没坐哪。”
　　“你明明坐在林芷对面。”
　　“你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
　　“我是你俩头号cp粉行了吧。”姜楚敏压低声音，“怎么样？”
　　“没怎么样。”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
　　“让我下午多穿点。”
　　姜楚敏倒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旁边的苏亦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姜楚敏立刻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兄弟，”姜楚敏凑过来，压低声音，“她让你多穿点，你就真多穿点啊。你下午得穿厚点，裹成球也要让让她看见你穿了。”
　　“我哪有厚的。”
　　“你回家拿啊。”
　　“来不及。”
　　姜楚敏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正低头吃饭，感受到他的目光，抬了抬眼。姜楚敏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吴清看懂了——他在跟苏亦商量。苏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吴清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吴清觉得，苏亦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随便你”。
　　姜楚敏转回来：“这样，下午我把我那件也给你，你穿两件。”
　　“那你呢？”
　　“我跟苏亦挤一件？应该可以”
　　“怎么挤，把衣服撕成两半吗？”
　　姜楚敏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亦在旁边头也没抬，筷子夹菜的动作稳得很，没说话。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姜楚敏转头看向苏亦，“那你说怎么办？”
　　苏亦嚼完嘴里的饭，放下筷子，看了吴清一眼：“你下午穿我的。”
　　“那你呢？”姜楚敏问。
　　“我不冷。”
　　“你手都红了还不冷？”
　　苏亦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吃饭。姜楚敏还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吴清夹在中间，看看姜楚敏，又看看苏亦，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怪。姜楚敏平时话多得很，怎么到了苏亦面前就卡壳了。苏亦平时什么都不在乎，怎么今天主动把外套让出来了。
　　“行了行了，”吴清摆摆手，“我穿两件就行了，你俩别争了。谁的我都不穿。”
　　“那你下午冻着？”姜楚敏问。
　　“我扛得住。”
　　苏亦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吃饭了。姜楚敏拍了拍吴清的肩膀，一脸“好兄弟”的表情。但吴清总觉得，姜楚敏拍他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往苏亦那边瞟了一下。
　　下午吴清真穿了两件。姜楚敏那件外又罩件薄的。虽然有点臃肿，但确实暖和多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特意往第四排看了一眼，林芷正低头翻书，没抬头。吴清有点失望，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
　　第二节课间，吴清从厕所回来，发现自己桌角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圆形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字很小，很整齐。
　　“记得充电。”
　　吴清拿起那个暖手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粉色的。
　　猫。
　　他一个大男生用粉色的猫暖手宝。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谁给你的？”
　　“不知道。”
　　“你脸上那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说不知道？”
　　吴清把暖手宝揣进校服口袋里，没说话。但他一整个下午手都揣在口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指尖热乎乎的。
　　放学的时候吴清故意磨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芷还在收拾书包。他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
　　林芷抬头看了他一眼。
　　“暖手宝。”吴清说。
　　“不用谢。”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
　　林芷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你天天缩着脖子，谁看不出来。”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温度比中午又降了几度。吴清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校门口走。姜楚敏和苏亦走在他前面，两个人的步子比平时慢。
　　吴清刚走出校门，余光扫到校门里面，林芷正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背着书包，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裹得很厚，把下巴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她走得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吴清站在那儿没动。
　　林芷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他。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给你。”
　　她把手里那个袋子递过来。吴清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跟林芷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但明显是新的，吊牌还没拆。
　　“你下午不是说冷吗。”林芷说。
　　吴清攥着那个袋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太敷衍了。你特意买的？太直接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
　　“你不是在食堂吃饭吗？”
　　林芷看了他一眼：“吃完去的。”
　　吴清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忽然想起中午那顿饭，想起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喝汤，想起她放在椅子上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原来她中午吃完饭去买的。她记得他冷。她特意去买的。
　　他把围巾从袋子里抽出来，往脖子上一围。厚实，暖，还带着一点新衣服的味道。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林芷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步，偏了偏头：“别老穿这么少。”
　　然后她走出了校门，马尾辫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吴清站在原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呼出一口白气。他攥着那个空袋子，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围巾贴在下巴上，毛茸茸的，带着她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
　　身后传来姜楚敏的声音：“兄弟。”
　　吴清回头。姜楚敏和苏亦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面，姜楚敏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苏亦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吴清觉得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你俩还没走？”
　　“等你啊。”姜楚敏走过来，伸手拽了拽他脖子上那条围巾，“新的？”
　　“要你管。”
　　“林芷送的？”
　　“你话真多。”
　　姜楚敏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他转头看了苏亦一眼，苏亦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吴清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传递了什么。他没看懂。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吴清走在最外侧，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打在脸上有点疼，但他觉得比中午暖和多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姜楚敏和苏亦往左边走，吴清往右边。
　　风又灌过来一阵，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算了，不想了。想不明白。
　　他转身往家走。围巾贴着脖子，暖融融的。他把手揣进口袋，摸到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那天晚上的“嗯，晚安”。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围巾。”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嗯”
　　就一个字。但吴清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跟之前那个“嗯，晚安”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又打了一行字。
　　“暖手宝也收到了。”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一点。
　　“记得充电”
　　吴清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声。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揣回去。风又灌过来一阵，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粉色的暖手宝在口袋里还热着，他掏出来捏了捏，圆滚滚的，上面那只猫冲他笑。
　　“你明天戴围巾吗？”
　　对面停了几秒。
　　“戴”
　　他盯着那个“戴”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一行字。
　　“我以后叫你什么呀？”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得有点傻。但已经发了，撤回来不及了。对面很快弹出一条。
　　“？就叫林芷啊，不然叫什么？”
　　吴清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
　　“我想要给你一个特殊一点的称呼。”
　　这次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那你想叫什么？”
　　吴清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叫什么？他其实没想好。他刚才就是脑子一热打出来的。
　　对话框顶部弹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吴清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小字消失，又出现，又消失。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他发“晚安”之后，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也是这么闪来闪去。他等了很久，最后等来三个字。
　　这次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震了一下。吴清低头看。
　　林芷发来的是一条语音。三秒。
　　吴清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发过语音。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被窝里说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吴清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一遍没听清，第二遍听清了，第三遍他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熟了。
　　他把手机扣在脸上，笑出了声。
　　然后他翻过身，把手机举到眼前，想打字，但又停住了。
　　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那他到底想叫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叫“林芷”太生分。叫“芷”太短，叫出来跟没叫一样。叫“阿芷”太肉麻，他张不开嘴。叫“小林”像叫同事。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第一次加她微信那晚，想发“晚安”又不敢。那时候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她叫什么了。他还知道她怕他冷，给他买了围巾和暖手宝。他知道她发语音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被窝里说的。
　　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吴清又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叫你林芷。”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心里叫别的。”
　　对面隔了两秒。
　　“什么别的？”
　　“你猜呀(๑>؂<๑）”
　　吴清笑了一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暖融融的。暖手宝在枕头边上，热乎乎的。
　　明天。
　　明天她戴围巾，他也戴围巾。两条一样的，深灰色的。
　　吴清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明天继续买。买什么好呢？天这么冷，奶茶应该挺合适的。不对，她上次说太甜了。那就买热牛奶。热牛奶不甜，暖的，正好。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
　　“热牛奶。不加糖。”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林芷”两个字，然后又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灌过来。
　　但他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