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3、她真好看 她送我水了

　　姜楚敏的馊主意，吴清嘴上说不要，但结果却很诚实。
　　周一早上他路过校门口奶茶店的时候，脚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点单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想了半天，不知道林芷喜欢什么口味。
　　他摸出手机想翻她朋友圈找线索，点进去才想起来，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点了杯热的珍珠奶茶，半糖。他自己喝全糖，但林芷看起来不像爱甜的人。半糖，应该不会错。
　　拎到教室的时候林芷已经在了。吴清把奶茶放在她桌角，跟往常放水一样，放下就走。但这次他走回座位的路上，余光看见林芷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没回头，但耳朵尖有点热。
　　姜楚敏今天来得也早，看见吴清空着手回来，挑了挑眉：“奶茶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到了。”姜楚敏凑过来，“什么口味？”
　　“珍珠，半糖。”
　　“你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敢买半糖？”
　　吴清顿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他连她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就凭感觉买了。如果她不喜欢珍珠呢？如果她喜欢全糖呢？如果她根本不喝奶茶呢？
　　“完了。”吴清把脸埋进胳膊里。
　　“别慌啊，”姜楚敏拍了拍他的肩，“买都买了，看下她喝不喝。”
　　第一节课间，吴清假装低头翻书，余光往第四排扫。奶茶还在桌角，没动。第二节课间，他再去瞄，还在。第三节课间，吴清快放弃了，心想这杯奶茶可能跟之前那些水一样，最终归宿是桌斗或者垃圾桶。
　　然后他看见林芷伸手，把奶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吴清盯着她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她喝了一口，放下，继续低头写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吴清觉得，她吸管咬在嘴里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小，很快，但他看见了。
　　姜楚敏在后面用笔戳他：“喝了？”
　　“喝了。”
　　“我就说吧！”姜楚敏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被苏亦一把按住肩膀。
　　“你冷静点。”苏亦头也没抬。
　　“我冷静不了，这是历史性的——”
　　“你上次也说是历史性的。”
　　“上次是水，这次是奶茶，不一样。”
　　苏亦没接话。但吴清注意到一件事，苏亦按在姜楚敏肩膀上的手，按完之后没马上收回去。他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姜楚敏也没躲，就像那只手本来就该搭在那儿。
　　但吴清也没多想。他满脑子都是林芷喝奶茶的那个侧脸。
　　从那天起，吴清每天的“送水”变成了“送奶茶”。他换着口味买，今天是原味，明天是布丁，后天是芋圆。每杯都半糖。
　　他摸不准林芷的口味，但半糖是她唯一没有拒绝的选项。有时候林芷会喝完，有时候只喝一半，有时候一口不动。吴清摸不清规律，但他发现一件事，只要他把奶茶放在桌角，林芷那天抬头看他的一眼，会比平时多停留半秒。
　　就半秒。
　　但吴清觉得这半秒比什么都值。
　　姜楚敏看不下去了，某天课间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样不行的吧。”
　　“哪样不行？”
　　“你天天送奶茶，送了快两周了，你俩说过的话加起来有十句吗？”
　　吴清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送奶茶，她抬头看他一眼，完事。连“谢谢”都没有。
　　“你得找点别的事跟她聊啊，”姜楚敏压低声音，“比如问她题。她不是成绩好吗？你去问她题啊。”
　　“我自己会做。”
　　“谁管你会不会做，我是让你找个理由跟她说话！”
　　吴清沉默了。姜楚敏说得对。他送了快一个月的奶茶和水，两个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拿着吧”“不用”“我买多了”的水平。
　　“行吧。”吴清挠了挠头，“我试试。”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恰好看见苏亦站在教室后门旁边，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
　　姜楚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苏亦很自然地伸手，把那瓶水递了过去。姜楚敏接过去拧开就喝，两个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好像这瓶水本来就该这么递过去。
　　吴清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亦已经转身回了座位，姜楚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吴清没多想，回了自己座位。
　　周三下午自习课，吴清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他草稿纸画了半页，怎么都推不下去。他烦躁地转了两圈笔，目光不自觉往第四排飘。林芷正低头做题，笔尖走得稳稳的，后背挺得笔直。
　　吴清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拎着卷子往前走。
　　走到林芷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她旁边没人，同桌去接水了。吴清把卷子往她桌角一放，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这题你会吗？”
　　林芷抬起头，看了一眼卷子，又看了一眼他。
　　“你上次黑板那道题不是做出来了吗。”
　　“那是上次。这题不一样。”
　　林芷没说话。她低头看了那道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然后指着图说：“辅助线画这里。”
　　吴清弯下腰凑过去看。她画的那条线，和他刚才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他推了三步推不下去，但她说“画这里”的语气，好像后面顺理成章就能解出来。
　　“然后呢？”
　　林芷看了他一眼：“然后你自己算。”
　　“我算了，算不出来。”
　　林芷沉默了两秒。她把笔放下，从桌斗里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从头开始写。她写得很仔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答案圈出来。
　　“看懂了？”
　　吴清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半天。她写的每一步他其实都会，但他刚才就是卡在第三步过不去。他点了点头：“懂了。”
　　“嗯。”
　　吴清拿着卷子站了两秒，想再说点什么，但林芷已经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明天不用买奶茶了。”
　　吴清回头。
　　“太甜了。”林芷说，没抬头。
　　吴清愣了一秒，然后说：“那你喜欢什么？”
　　林芷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淡淡的，今天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吴清说不清。
　　“随便。”
　　“……”
　　随便到底是啥啊。
　　吴清一个直男实在难受，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座位，姜楚敏的脑袋立刻凑过来：“怎么样？”
　　“她说太甜了。”
　　“那就换无糖啊。”
　　“她说随便。”
　　苏亦坐在旁边，头也没抬，淡淡说了一句：“她说随便，就是让你别买了。”
　　吴清转头看他：“为什么？”
　　苏亦没回答。
　　姜楚敏拍了拍吴清的肩：“我觉得苏亦说得对。她可能就是不想让你再送了。”
　　吴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卷子摊开，看着林芷写的那张草稿纸。她的字很小，很整齐，每一步都干干净净。最后一步的答案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圈画得很圆，一笔收尾，没有多余的尾巴。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吴清没有买奶茶。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空着，经过第四排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林芷正低头翻书，余光扫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吴清什么都没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林芷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你怎么没买”，还是“你终于没买了”。
　　第三节课间，吴清从厕所回来，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瓶水。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就是最普通的矿泉水，没开封，瓶身上还有小卖部标签的胶痕。
　　他转头往第四排看。林芷正低头写字，侧脸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楚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瓶水，倒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吴清的肩膀。
　　“我去！”
　　“干什么。”
　　“她给你买的！”
　　“不一定。”
　　“就放在你位置，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
　　吴清看着那瓶水，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太甜了”。她不是不让他买，她是嫌奶茶太甜。她让他别买奶茶，然后自己给他买了一瓶水。
　　吴清把那瓶水攥在手里，拧开，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比什么都甜。
　　放学的时候吴清故意磨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芷还在收拾书包。他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
　　林芷抬头看了他一眼。
　　“水。”吴清说。
　　“不用谢。”
　　“你明天想喝什么？”吴清弯下腰，凑到她跟前问。
　　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
　　林芷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明天再说。”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偏了偏头。吴清以为她又要说他鞋带散了，低头看了一眼，鞋带系得好好的。
　　林芷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教室。
　　吴清站在原地，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他听见身后传来姜楚敏压抑不住的偷笑声，和苏亦那句淡淡的“走了”。
　　他转身跟上去。姜楚敏和苏亦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姜楚敏边走边回头跟他招手，苏亦走在旁边，书包单肩挎着，步子不紧不慢。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在地上挨在一起，肩膀和肩膀之间留着那么一点空隙。
　　吴清快步跟上去，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正好看见苏亦偏头看了姜楚敏一眼。那个眼神很淡，跟看别人没什么区别。但吴清忽然觉得，苏亦看姜楚敏的眼神，跟看别人还是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你看什么呢？”姜楚敏问他。
　　“没什么。”吴清收回目光，“走了。”
　　三个人一起下楼，出了校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吴清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林芷消失的那个拐角。
　　明天再说。
　　那明天，继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