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2、同班 她喝了我送

　　开学那天，吴清起晚了。
　　暑假最后一周他几乎每天熬到凌晨，打游戏、看漫画、刷短视频，就是不干正事。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继续睡，再睁眼已经七点半。他骂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校服往身上一套，牙没刷脸没洗，书包一拎就往外冲。
　　他妈在厨房喊：“早饭！”
　　“不吃了！”
　　“你鞋——”
　　吴清低头看了一眼，一只脚穿着自己的运动鞋，另一只还踩着拖鞋。他骂了第二声，回头换鞋，再冲出去。
　　一路跑到学校，进校门的时候铃已经响了。他凭着记忆找到高一一班，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讲话的声音。吴清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五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吴清脸皮厚，这种场面扛得住，目光大大方方扫了一圈，迅速定位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他抬脚往那边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一个侧脸。
　　马尾辫，低低的，露出一截很白的后颈。她正低头翻书，手指捏着页角慢慢掀过去，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音。
　　吴清脚步顿了一下。
　　不可能吧。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单纯淡淡地看着他，跟那天海边第一次转过头来时一模一样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在看一个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的人。
　　吴清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班主任还在讲台上站着，全班都看着。他只能收回目光，继续往后走。

　　倒数第二排靠窗，两个空位。他刚把书包撂下，旁边一个男生就凑了过来。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认识林芷？”
　　“谁？”
　　“刚才你看那个女生啊，林芷。中考好像排前三。”
　　吴清心里咯噔一下。
　　她叫林芷。
　　他加了微信这么久，只知道昵称是“芷”，一个字都没问过。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认识，看她面熟。”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身后被人拍了一下。
　　吴清转头看了一眼，姜楚敏。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姜楚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中考超常发挥，不行？”
　　“你超常发挥能进一班？”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文科虽然不好，但我有理科啊。”
　　吴清翻了个白眼。他往姜楚敏身边扫了一眼，旁边坐着苏亦。
　　“你也在这？”
　　苏亦“嗯”了一声。
　　吴清转回来。他们三个从小学就在一起，初中同虽然不同班，但也是同校。姜楚敏话多，吴清话也多，苏亦负责在他俩中间坐着，偶尔说一句，一句顶十句。
　　“你俩坐这么近？”吴清看了一眼姜楚敏和苏亦。
　　“按身高排的，我有什么办法。”
　　吴清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摆完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第一节是什么课。他低头看了一眼课程表，又抬头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林芷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姜楚敏的脑袋又凑过来。
　　“没看什么。”
　　“你刚才分明在看林芷。”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姜楚敏压低声音，“中考前几，跟我们一个考场的。性格不太好，听说初中三年没跟男生说过几句话。
　　吴清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她发“嗯，晚安”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后来几天他偶尔点进对话框，光标闪啊闪，最后还是退出来。结果沉到现在，开学了，她坐在他前面五排。
　　“你不会认识她吧？”姜楚敏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认识。”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你耳朵红了。”
　　吴清把课本往桌上一拍，转过去瞪他。姜楚敏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笑没消。苏亦在旁边头也没抬，淡淡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
　　“我这是在关心兄弟的感情生活。”
　　“人家没有感情生活。”
　　“你怎么知道？”
　　苏亦没回答，又翻了一页。吴清觉得苏亦这话有点别的意思，但来不及细想，上课铃响了。
　　一整天吴清都没找到机会跟林芷说话。课间她要么在看书，要么跟旁边的女生轻声聊几句，笑得很浅。
　　吴清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五排桌椅和一堆人头，远远看着，找不到一个自然的理由走过去。
　　放学的时候他故意磨蹭，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芷还在收拾书包，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拉链拉好，书本码齐，动作慢条斯理的。吴清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下来。
　　“林芷。”
　　她抬头。
　　“我是吴清。”
　　她看着他，点了下头：“我知道。”
　　吴清噎了一下。她知道。那她今天一整天装不认识？他刚想再说什么，林芷已经把书包背上肩，站起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偏了偏头，说了一句：“你鞋带散了。”
　　吴清低头一看，果然。
　　左脚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拖在地上，被他踩了好几脚，灰扑扑的。他蹲下去系鞋带，再抬头的时候林芷已经走出走廊拐角了。
　　“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笑。吴清回头，姜楚敏正靠在门口，书包单肩挎着，笑得肩膀直抖。苏亦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等电梯。
　　“你笑什么？”
　　“没什么，”姜楚敏憋着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林芷，是吧？”
　　“你闭嘴。”
　　“我又没说什么。”
　　苏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吴清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梯口走。姜楚敏赶紧跟上去，回头对吴清喊了一句：“走了，明天见。”
　　第二天吴清来得早。
　　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一瓶。走进教室的时候林芷已经到了，坐在位子上翻英语书。吴清攥着那瓶多出来的水往自己座位走，经过她桌边的时候犹豫了半秒，把水放在她桌角。
　　林芷抬起头。
　　“昨天谢谢你提醒我鞋带。”吴清说。
　　林芷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他。
　　“我没提醒你鞋带。”
　　吴清：“……”
　　空气安静了两秒。
　　“拿着吧，”他硬着头皮说，“我买多了。”
　　林芷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空的两只手上。他手里只有一瓶，攥在右手里，拧开过的，喝了一小半。
　　她什么都没说，但吴清感觉她的眼神在他手上停了一秒。
　　“不用。”她说，低下头继续翻书。
　　吴清站在那儿，手里那瓶水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他把水放在她桌角，转身快步回了最后一排。坐下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热。
　　姜楚敏已经到了，趴在桌上啃包子。
　　看见吴清坐下来，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你给她送水？”
　　“没有。买多了。”
　　“你手里那瓶不是喝过了吗？”
　　吴清把脸埋进胳膊里，不理他。
　　姜楚敏咽下包子，凑过来：“哎，你真不认识她？那你干嘛送水？”
　　“我乐意。”
　　“你乐意你脸红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脸红了？”
　　“两只都看见了。”姜楚敏嚼完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手，往吴清桌上扔了一包纸巾，“你耳朵尖能煎鸡蛋了。”
　　吴清接住纸巾，没擦，攥在手里。苏亦从后面走过来，经过他们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吴清攥着纸巾的手，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瓶没动过的水。
　　他什么也没说，放下书包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那瓶水在桌角放了一整天。放学的时候吴清收拾书包，看见那瓶水还在原处，没被动过。他愣了一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姜楚敏背上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走了。”
　　“谁看了。”
　　“你说没看就没看。”姜楚敏搭上他的肩，推着他往外走。苏亦已经走到门口了，靠在墙上等他们。
　　三个人一起下楼。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姜楚敏忽然开口：“你说你，海边搭讪那晚不是挺能的吗，怎么一个班的反而怂了。”
　　“谁怂了。”
　　“你天天给她送水，连句话都不敢多说两句。”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姜楚敏拍了拍他的肩，“但我认识你十几年了，就没见你对哪个女生这样过。”
　　吴清没说话。苏亦走在另一边，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操场跑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芷背着书包从另一条路走过，和两个女生并排。她走在最外面，马尾辫轻轻晃。吴清的目光跟了两秒，被姜楚敏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腰。
　　“哎哟。”
　　“看路，前面是电线杆。”
　　吴清回过头，差点撞上。他骂了一句，姜楚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亦在旁边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笑？”吴清瞪过去。
　　“没有。”苏亦把嘴角摁平。
　　姜楚敏笑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吴清又买了一瓶水，放在她桌角。这次他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姜楚敏趴在桌上，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又走回来，等他坐下之后竖了个大拇指。
　　“行，你有种。”
　　“闭嘴。”
　　“你天天送，她天天不喝，你还送？”
　　“我高兴。”
　　“行行行，你高兴。”姜楚敏耸耸肩，从桌斗里掏出课本，“不过你小心点，别让老班看见了。刚开学就搞这套，小心请家长。”
　　吴清没搭理他。但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往后几天放水的时候都挑人少的时候。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吴清每天都放一瓶。有时候是矿泉水，有时候是果汁，有时候是牛奶。他摸不准她喜欢什么，就轮着换。林芷每天都没动那瓶水，放学的时候要么留在桌角，要么收进桌斗里。吴清不确定她到底喝了没有。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她每天都会在他放水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周末的时候三个人去吴清家打游戏。姜楚敏一进门就喊：“你妈呢？”
　　“出去了。”
　　“冰箱有吃的吗？”
　　“自己拿。”
　　姜楚敏轻车熟路地翻冰箱，苏亦在沙发上坐下来，长腿搭上茶几，摸出手机翻漫画。吴清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攥在手里，眼睛盯着屏幕，人却在走神。
　　“哎。”姜楚敏叼着一根冰棍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腿，“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又想林芷？”
　　吴清手柄一抖，屏幕上的小人掉下悬崖。他骂了一声，转头瞪姜楚敏：“你能不能别老提她。”
　　“你不承认我就不提了。”姜楚敏挨着他坐下来，把另一根冰棍扔给苏亦，“但你得跟我讲讲，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不是那种会天天给人送水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种人。”
　　“我认识你十年几年了，”姜楚敏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初二跟隔壁班那个女生，三天就放弃了。高一这个，你送了快两周。”
　　吴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看见她，就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送瓶水啊，帮她做道题啊，反正就是想让她看见我。”
　　姜楚敏看着他，嚼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棍扔进垃圾桶。
　　“那你惨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回认真的。”姜楚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认真的最不好办。”
　　苏亦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他早就知道了。”
　　吴清和苏亦同时看向他。苏亦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睛盯着漫画，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吴清看了他两秒，转回来，把冰棍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向姜楚敏。
　　“你少在那装专家。”
　　“我这是仗义执言。”
　　“你仗义个屁。”
　　第二周
　　下午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题，全班没人举手。老师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叫了林芷的名字。林芷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她写得稳，一行一行推下去，但写到一半停住了，粉笔悬在半空。
　　吴清坐在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他也卡住了，但卡在同一个地方，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方向，不确定对不对。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前那个背影。
　　她站得很直，左手攥着粉笔，右手垂在身侧，马尾辫安安静静地搭在后背上。
　　吴清举了手。
　　“老师，我有个思路。”
　　全班回头看他。林芷也回过头。
　　吴清站起来说了一个辅助线的做法。数学老师想了下，点头让他上去写。他走上讲台，站在林芷旁边，拿了一支新粉笔。离得近了他才看见，她鼻尖上沾了一点粉笔灰，白白的，很小一粒。
　　他移开目光，低头画了那条辅助线。
　　“你写吧。”林芷把粉笔递给他。
　　“你写。”
　　“你画都画了。”
　　吴清接过粉笔。他写字没她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步骤是对的，最后解出来了。他写完退后半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近。
　　太近了。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吴清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粉笔往讲台上一搁，快步回了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姜楚敏用笔戳他：“你俩刚才站一起——”
　　“闭嘴。”
　　“我就说五个字。”
　　“五个字也不行。”
　　姜楚敏憋着笑，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苏亦坐在旁边，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憋得难受就出去笑。”
　　“我不，我要留在这里见证历史。”
　　吴清转过去瞪了他一眼。姜楚敏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笑没消。
　　林芷回到座位，把那道题的解法继续抄完。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学的时候吴清收拾书包，发现桌角多了一包湿纸巾。他抬头往第四排看，林芷已经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写粉笔的时候蹭了一手白灰，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没抹干净，指尖还留着印子。
　　他把湿纸巾揣进口袋，拎起书包往外走。姜楚敏跟上来，搭着他的肩膀：“她给你的？”
　　“不知道。”
　　“桌角就你那位置，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
　　吴清没说话。
　　“你说，”姜楚敏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她天天不喝你的水，今天给你送纸巾，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姜楚敏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算了，你自己悟吧，我谈过的恋爱还没你多。”
　　“你谈过？”
　　“没有。”
　　吴清懒得理他。走廊拐角的地方，他看见林芷的背影。马尾辫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吴清站在原地，把湿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清香型”。
　　他撕开一角，抽出一张，擦了擦手。粉笔灰蹭在湿纸巾上，灰扑扑的。
　　姜楚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扔？”
　　“不扔。”
　　“留着干嘛？”
　　“要你管。”
　　姜楚敏啧啧两声，没再追问，转身拉上苏亦先走了。苏亦被他拽着胳膊，路过吴清旁边的时候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吴清擦完把纸巾叠好，攥在手心里往校门口走。
　　第二天早上，他依旧买了一瓶水。经过林芷桌边的时候放下去。林芷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开口了。
　　“你不用每天都买。”
　　吴清站在那儿，想了两秒：“我知道。我就是想买。”
　　林芷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吴清看见她喝水的样子，喉咙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趴下，把脸埋在胳膊里。
　　姜楚敏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他倒吸一口气，用手肘猛撞苏亦：“哎哎哎，看见没有，她喝了！”
　　苏亦翻了一页漫画：“嗯。”
　　“你‘嗯’就完了？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嗯，历史性的一刻。”
　　姜楚敏对他的敷衍很不满意，又转过去戳吴清的后背：“兄弟，你成功了，她喝了！”
　　吴清把胳膊收得更紧，不理他。
　　但他想，她喝了。
　　她终于喝了。
　　姜楚敏还在后面絮絮叨叨：“我跟你讲，明天你得换个花样，别总买水，买点别的，她可能喜欢甜的……”
　　“你能不能闭嘴。”
　　“我这是在帮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吴清从胳膊里抬起脸，转过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楚敏立刻闭嘴了。
　　三秒之后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买奶茶，信我。”
　　吴清没理他，把脸重新埋回去。
　　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