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没下雪》晚岚汐

1、海 要微信，她

　　海边的风是咸的，带着白天晒透的沙子在夜里慢慢凉下去的味道。吴清第一个踩上沙滩，鞋一脱，沙子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细得像面粉。他回头喊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快点。”
　　“唉，你看那个女生。”
　　不远处，一个身影站在离海水不远的沙滩上。背对着他们，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吹起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昏黄的边。
　　“感觉和我们差不多大耶，我想去要个微信。”
　　姜楚敏说：“就现在？”，苏亦瞥了一眼就没再看，双手还在裤袋里。
　　吴清搓了搓手。他心跳得有点快，但他自己知道，这心跳里没有多少是冲着那个背影去的。他需要做点什么，不然今晚这海风、这浪声、这脚下站不稳的感觉，会让他一直在心里转着什么别的事。
　　“那你去吧，”姜楚敏笑着说，“我和苏亦在这边给你鼓掌。”
　　“滚啊，我认真的。”
　　吴清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那个方向走。
　　身后的笑声被浪声隔开了。他走在松软的干沙上，一步一个坑，走得不太稳当。走得越近，那个背影就越具体——她穿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很长，发尾扫在肩胛骨上。个子不高，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吴清走到她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想好了开场白，什么“同学你好”“可不可以认识一下”之类的，但站定的那一刻，海风忽然大了一阵，她正好偏过头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
　　吴清脑子里准备好的东西，全忘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当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的表情。她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凶，就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等他说话，又像在等他走。嘴角没有弯，眉眼也没动，干净得像一张纸，但纸上什么都没有。
　　吴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来。
　　但他还是开了口，比预想的笨拙得多：“你好，那个……能加个微信吗？”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什么玩意儿。连个铺垫都没有。姜楚敏要在旁边肯定得笑出声。
　　女生看着他，没说话。
　　吴清觉得这三秒比一整节数学课还长。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他的心跳从刚才的“有点快”变成了“非常快”。他本来想补一句“我们是附近学校的”，或者“就交个朋友”，但嗓子好像被海风堵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
　　“为什么？”
　　声音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吴清听清了。
　　他愣了一秒，为什么？这什么回答？一般人不是给就是不给吗？为什么？
　　“因为……”吴清卡住了。
　　“因为你一个人站这儿看起来挺孤单的”好像不太对，“因为我今天就是想认识一个人”有点没事找事。“因为你刚才转过头的时候我觉得你好看”像是流氓偷窥人家。
　　他憋了半天，说了句实话。
　　“因为我想。”
　　女生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吴清看到——极其微小的、几乎不能算笑的那种——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弯起来，就是松了一下。像拧紧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半圈。
　　“哦。”她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递到他面前。二维码。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吴清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扫了。加上之后，他举着手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收回手机，低头看了眼屏幕，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吴清。”
　　她点了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又转过头去看海了。
　　吴清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走了，但又不太确定。他等了两秒，她没有再说话。他于是说“那……回头聊”，她没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吴清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那儿，望着海。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吴清攥着手机，心跳还没慢下来。他快步往回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远远看见姜楚敏和苏亦站在便利店门口。他扬起手机，大喊：“成了！我拿到微信了！”
　　“她多大？”
　　“和我们是同龄。”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三秒钟的对视，和那个“为什么”。
　　吴清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海风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腿上有点疼。他下意识侧了侧身，抬手挡了一下脸，沙子还是钻进指缝，蹭在颧骨上，细细碎碎的，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回头朝刚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
　　她站的那片沙滩，从这边望过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只有最外圈的光晕勉强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再往外，就是一片沉沉的黑。
　　海面也是黑的，只在浪翻起来的那一瞬，才亮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一吸一吐，露出一点银白的缝隙。然后又被黑暗吞回去。
　　吴清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
　　他其实分不清她还在不在。那个轮廓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沙滩上的一块石头，或者只是路灯投下的、被潮水泡软的影子。但他就是挪不开眼。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凉意，带着沙粒打在皮肤上微微的刺痛。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看，明明她长什么样他都没看太清，明明对话只有三句半。但他就是站在那儿，一只脚踩在干沙上，一只脚陷在湿沙里，脖子微微侧着，像在确认什么。
　　姜楚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发什么呆呢？”
　　吴清这才转过头。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把姜楚敏和苏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吴清攥了攥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刚加上的好友，一个“芷”字，他大步走回去，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没发呆，走了。”
　　海风又灌过来一阵，这次更大，直接把他的T恤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腰。吴清嘶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按住衣服，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他走到姜楚敏和苏亦面前，发现自己的鞋里已经灌了不少沙，走一步硌一下。
　　“你真加上了？”姜楚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那当然。”吴清把手机收进口袋，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沙，“也不看看我是谁。”
　　苏亦没说话，只是扫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吴清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手上也全是沙，蹭在脸上更脏了。他骂了一句，转身往便利店走：“我去洗把脸。”
　　水龙头在便利店侧面的墙角，冰凉的水冲下来，把掌心的沙粒冲进下水道，也把那股莫名的、说不清的燥热冲淡了一点。吴清捧起水又往脸上泼了一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看了两秒。
　　镜子里的他，嘴角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
　　他伸手把嘴角摁平，又松开。又弯起来。
　　“有病。”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关了水龙头，转身往回走。
　　姜楚敏和苏亦还在原地等他。远处的海还在响，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反着微弱灯光的沙面。吴清走到他们旁边，三个人并肩往回走。他走在外侧，离海最近的那一边。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一点，隔着裤袋的布料，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屏幕的轮廓。硬硬的，温热的，贴在大腿外侧。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咸的，凉的，带着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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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新加的好友。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天空和海，分不太清。昵称就一个字：“海边”。
　　朋友圈没有。一条横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吴清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海边挺冷的。”删掉。又打：“你一个人站那儿不冷吗？”删掉。又打：“我叫吴清，你呢？”删掉。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吴清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她转过头来的那个瞬间。她眼睛里的那种干净。不是冷漠，就是干净。像一面什么都没照过的镜子。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太早了。太轻了。太普通了。他正准备撤回，对话框顶部忽然弹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吴清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小字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吴清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麻。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来。
　　“嗯，晚安。”
　　三个字。一个标点。
　　吴清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模糊的浪声，也许是风，也许是错觉。
　　但他记得她转过头来的那个瞬间。
　　记得她问“为什么”。
　　记得她说“哦”。
　　记得她低头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
　　吴清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海还在响。
　　那个“芷”安安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头像是她本人的背影。对话框的最后一行，是三个字和一个句号。
　　但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闪烁，吴清看见了。
　　他看见了，并且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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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几公里外的另一间房间里。
　　林芷坐在书桌前，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了。她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她看着那条线，没动。
　　手机旁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还有一支笔。她刚才在写题，写到一半，微信响了。她本不想理，但不知道怎么的，手比脑子快，拿起来看了一眼。
　　“晚安。”
　　一个陌生人。
　　海边那个男生，笑起来有点傻，说话也没头没尾的。她本不该给的。她从来不给陌生人微信。但那个“因为我想”，让她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林芷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看着那两个字——“晚安”。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
　　她打了“嗯”，又打了“晚安”，又觉得太多了，删掉一个“晚安”，又觉得“嗯”太冷了，于是又加回去。
　　最后发出去的，是“嗯，晚安”。
　　发完她就关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光在窗帘上晃了晃，像被风吹的。林芷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看着那道光出神。
　　她不知道吴清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笨拙的、紧张的、说“因为我想”的时候微微发颤的那个声音。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