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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赎? 不是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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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大,两双相似的杏眼经过年月雕噬微微眯起。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随后朝路灯走去。
来人正是明浒期、明浒许两兄弟————也就是明空名义上的大舅和二舅。
名义上,顾名思义,是并没有血缘关系的意思。实际情况是:除了小姑明伊乐是明空父亲的亲妹妹外,其他内家长辈都和明空没有血缘关系,这些舅啊、姨啊、叔啊的称谓,都是内家人让她喊的。
大舅明浒期留着个敞亮的背头,光下神采奕奕。他率先开口问道:“小宁(方言,同“小孩”)呢?”
齐濂只是摇摇头说:“我要解除和你们明家的合约。”
二舅疑惑道:“撒合约?”
“噢,你们不知道啊。”齐濂似乎十分惋惜。他扬起嘴角,眼睛笑得似月牙:“我不干了,你们自己找去吧。”
出乎意料,两位舅舅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兄弟俩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靠到墙上。二舅明浒许摸摸裤腰带,掏出一包中华,递给齐濂一根。
齐濂摆手,他已经很多年没抽过了。
明浒许把烟敲回壳子里,也没点火,纯叼着眺望远方。而远方,月亮正在逐渐落下。
明浒期睨了他一眼,随后仰天叹道:“跑吧,跑远点好。小宁也大了。”
三个男人就这样在寒夜里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齐濂率先站直。二舅问:“去哪儿?”
他摸了摸口袋,朝对方伸手:“烟。”
“不是戒了吗?”
齐濂“啧”了一声,嘴角却有些藏不住地笑。明浒期直接伸手拿出对方口袋里的烟,一整包丢过去。
“谢啦!”他笑着招招手,转身要走,明浒许舍不得自己的烟,追着问道:“拿一根好了。侬要这么多做撒?”
对方转过一半侧脸,那截断眉亮在光下,显得整个人散郎飘逸。
齐濂说:“徒弟给我下任务了,让我去祭拜一个叫刘氏的女人。怎么,你也要来?”
距离天亮还有不过一个小时,明伊乐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安丰古镇大门口。
与此同时,明空正走在出镇的小径上。这里越往外头就越荒凉,没灯没人,草野纷飞。
但其实,再自由也不过如此了。
十米开外的草丛突然一动。
明空警觉地停下脚步,腰旁的雁翎刀缓缓拉开一寸。
只见一个瘦瘦的人影从草丛里走出来,遥遥地对她说道:“明空。”
这声音——
刘巧蒂?怎么是她?她怎么追来的?
明空快步跑去,最先看见的是少女手里的那个牛皮信封。不加思考,明空直接抬手捏住那信封:“这么晚追来,就为了这事?”
刘巧蒂微微一笑,展开信封。明空凑近一看,发现里头的钱依旧是一沓,并没有数量变化。
她抬头,目光疑惑地闪烁,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巧蒂的睫毛长长的,月光下显得一双眼睛雾蒙蒙。她说:“读书的钱我们家还是有的,这钱你拿着吧,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你的作用会大于我。”
明空瞧了瞧信封,又对上少女温和的笑容:“可是你以后还是要去上学的。”
刘巧蒂望向夜空,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辍学啦?”
明空点点头:“对不起。”
“嗯,其实很快就和你猜得差不了多少。外婆生病,是中风。我也已经不读一年了,再过半年不到就属于退学了。”
“我爸妈都在外地工作。可是外地有什么好的?”她一边走一边说着,“所以我让他们少打点钱来,家里省着点是够用的。包括读书的学杂费,这些年我都存着呢。”
明空跟在后头,沉默地望着刘巧蒂的话语。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真了解过刘巧蒂的生活,在此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臆断出来的。
臆断。少女垂眸沉思,包里叮当的玉枝乱晃。
人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看见了弱势一方就自然将自己放在救赎上位。的确,伸以援手、施以帮助,于是社会变得更美好温暖。可是有些人是不需要如此帮助的,他们有自己的计划。当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到百分之99时,剩下的百分之1也只会希望由自己来达成。
只是没有人聆听过这群人的声音。帮助别人的前提,是尊重别人。
对方说完,长舒一口气,转头对她笑笑:“别这个眼神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明空笑笑,视线仰望天空。
两个姑娘并肩走在小径上。聊着聊着,又扯回前面古庙里遇上的怪事。
巧蒂问:“那个女鬼,是不是就是投井死的那位?”
明空转头,眼睛笑成狭长的柳叶:“猜猜她叫什么?”
刘巧蒂瞪大双眼:“我猜?真的假的?”
她也不卖关子,直说:“刘氏。”
“姓刘?我也姓刘诶。”巧蒂垂眸思考,“这个镇子里姓刘的不多,我们家是二十年前搬来的,别的刘家人也不是当地的。”
“而且,没有故事提起过刘氏有没有留下孩子。”
明空叹了口气:“无解难题啊。不过你们同名同姓也算是缘分,千百年前大抵就是一家。”
“那改天得去拜拜她了。”巧蒂说。
可惜历史茫茫如大海,她们也不过是扁舟一叶,能在万千故事里认识刘氏并循得蛛丝马迹的真相,已是意外之喜。
“你在井下的时候,有摸到什么吗?我记得故事里有说:刘氏是抱着玉枝投井的。”
明空眨了下眼:“没。”说完她又笑着转头:“要不你再猜猜?”
“你这人,就喜欢猜枚枚子。”刘巧蒂捂嘴偷笑。
远处晨曦微敛,薄红浅染。
“诶,你有没有考虑过给你妹妹改个名字?”
“嗯?”
“就我提议的那个,刘巧莲,或者换个不是巧妹的名字。”
对方摇摇头:“妹妹已经上户口了。”
她垂头思考了一会儿,眼睛又簇而一亮,“名字可以改的你知道吗?带着户口本去派出所就可以了。”
“家里不会让的。”
“哦。”她又低下头。
然而这一次少女很快地想到了对策:“你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啊,你和小妹是这个家里最年轻的,不会有任何长辈能年轻过你们的。”
刘巧蒂望向明空,恰好看到对方笑得十分张狂肆意。
微亮的天光撒在明空脸上。
她说:“先活呗,活了才有以后。”
“嗯。”她也笑。
笑着笑着,刘巧蒂看到了明空腰旁别的那把长刀。她本就走在明空后头,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刀把,又摸了摸刀鞘。
全部是真钢实铁。
明空走在前头一些,遥遥望向前方的路途,思绪依旧在遐想。刘巧蒂默默地注视着少女的背影,浅笑着跟上。
纵使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刘巧蒂还是选择把它们深埋心底。或许有一天,这个风尘仆仆的姑娘会再度敲开她的院门。
你是一个极好的人。
这是她认识这个姑娘的第十一个小时。两人的关系好像停留在只知道名字、其它一概不知上,但是好像又不止如此。
明空突然停住脚,刘巧蒂疑惑地看向她。
少女转过身,天光洒落半面,剔透玲珑似琉璃。长目弯弯道:“就送到这儿吧。你也一夜没睡了。”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刘巧蒂已经回到了家。
她站在院子的水斗边系围裙,脚边是三大盆脏衣服。这时,门外响起了很多南方人的口音。叽叽喳喳地从巷子这头响到巷子那头。
好奇地拉开一条门缝看去,一个高挑的女人刚好走过眼前,面容娟秀却满脸愁容。
好眼熟的脸啊……
正这样想着,镇上的广播适时响起,是镇长的声音:“喂喂?大家早上好啊!有个好消息,我镇派出所已成功抓获一批长期在安丰周边活动的违法犯罪分子。这些地痞流氓涉嫌多起违法犯罪,现在已经被依法刑事拘留!”
邻居几家阿婆阿嬷的叫好声越过院墙跳入刘巧蒂家。小妹扎着两个冲天揪跑出来,拽起她的手往家里走:“姐姐姐姐!该吃早饭了,你答应我的,吃完我们要去书店的!”
“来了呀,别急,书店不会关门的。”
“好吧。那么姐姐你也一定要回学校哦,学校也不会关门的。”
刘巧蒂笑着刮小妹的鼻子:“人小鬼大!”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噪音。
两街之隔,招待所二楼。
招待所的老板娘正惶恐地望着走廊:那头正站着八九个人,不论男女一律高大的身形显得格外出挑。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一踏进来张口就是订房,现在整个二楼都被她们包圆了,却不见一丝要入住的样子。
气氛凝固。突然,人群从中散开一口,只见一个极度美艳的女人转过头,老板娘还没从对方的长相里回过神,女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
“老板,和你打听个人。”女人拿出一张照片,上头站着一个同样高挑的姑娘,长目细眉,俏生地朝着镜头笑起。
老板娘看了看照片,又看看女人,发现二人竟有五六分相似。
照片上那姑娘她怎么会忘?老板娘忙道:“我知道她,姑娘一个人,前晚就住在我这儿,第二天一大早还留了钱说要续租,结果等了一天也不见回来。”
这时,楼梯上匆忙跑上来一个女人,见有外人在立马噤声。老板娘开招待所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些,一下子就知道自己碍事了,笑着合掌退后:“不打扰您几位了,我下面还有客人,先下去了,您有需要叫我!”
她快步走下楼,楼梯上的女人探头朝下望去,片刻后走过来说:“他俩回来了。”
话语刚落,就见明浒期明浒许两兄弟走上楼。大舅朝明伊乐扬了扬下巴,就算是打招呼了。
明伊乐皱眉诘问:“小孩呢?”
小舅说:“跑了。”
“那齐濂呢?”
他摊手:“说不干了,回北京去了。”
明伊乐的脸色逐渐铁青。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满腔怒火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语气尽可能和善道:“明空你俩也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我看那喂水喂饭是一顿不落。怎么,现在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受苦受难,你们当舅的倒不管了?”
大舅闻言反笑:“放着好日子不过一定要离家出走,明伊乐,你说她为什么跑?小宁从小是我们一群人带大的,性格这么好,你说她为什么要跑?”
女人大喝道:“那也不是她能离家出走的理由!”
明伊乐伸手直指他二人,眼神凌厉扫过:“你们俩兄弟想当好人,可以。但是得先把明空给我完完整整找到!两个大男人,你们跑社会当然没有危险!一个虎头一个虎脑,那我小孩呢?十六岁诶,你拿你们跟她比?”
她指向明浒期:“你!小宁拿你当半个爸,你不好好去找她倒和我置气?”
说完又转向明浒许,骂道:“还有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小时候戆大了抽烟抽更戆了!”
“你撒意思?”明浒许显然被这番话刺激到了,一副要冲上去的态度。
这时,明浒期突然拍拍他肩膀。他回过头,对上大哥警告的眼神,脾气一下子灭了。
明浒期把他扯到身后:“你俩加在一起都五百来岁了,怎么还绕不开小时候了。”
身后的家伙冷哼着别过头去。他望向明伊乐,眼神柔和不少。现在不是闹矛盾的时候,找着人才是第一任务。
明伊乐发泄完,情绪也安下来不少。她再次深呼吸,良久,语气终于平静如往常:“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平时查人抓人的速度分分钟,怎么一轮到找小宁就这么慢?明家这次派出去这么多人,到现在连明空的影子都没见到,你俩还真是煞费苦心地使绊子啊。”
明伊乐怎么会不知道。这世上的一切她只要想,所有消息都得乖乖排着队跳到她眼前——当然也包括昨晚齐濂和这二人的见面。只是事到如今,内讧至此,还有什么摊牌的必要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明明都是一家人,血管里流淌着一样的血,却想着绝然不同的心事?想到这儿,女人垂眸苦笑,是啊,她真是公司开傻了。这样大一个家族的管理怎么可能和开公司一样呢?
明浒许抬头看着大哥,对方并没有回头。
沉默片刻,明浒期道:“我们自然是一家人。只是,我们这次不当急先锋了。你最好找些孩子不认识的面孔。我……”
欲言又止时,明伊乐接过话茬,转头对那几个道:“换你们去探,只要发现就拿下。”
几个明家人点头,随后下楼。老板娘猫在台子后,见她们下来立马低头,假装记账本。
二楼一下子空出一大片,窗外阳光原来这样好,倾洒在背后,溢出融融暖意。
明伊乐率先走开,两兄弟仍站在原地。
临近楼梯,她忽的停下脚步,没有转头,目光顺着台阶一路下落,直直坠入地底。
“没有人想害她。我们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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