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腰横秋水雁翎刀 怎么?你也 ...
-
随着明空的步伐远离古镇居民区,背包里开始传来器物撞击的清脆响声。叮叮当的,夜色里好不显眼热闹。
可是,刀不是用油布包着的吗?怎么敲成这样。
背包转手,借着月色扯开拉链,只见油布和手电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地倒在包的两边;正中间,一柄黄白色的玉枝静卧,纤长的枝桠上缀着几片舒展光滑的白叶。
这样式、这质地?———白玉枝?!
不对不对,不是没来得及拿出来吗,就,变到包里了?这点明空还是敢打包票的,这东西绝绝对对从未出现在自己眼前。现在,还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见到这传说中的白玉枝。
她捧着玉枝,放到路灯光线下照了又照。玉枝的枝头尖利无比,一点寒芒冷冰冰地划过指腹,“嘶!”明空抽手躲开,却发现玉枝上隐隐布满白灰色的斑点,从枝头蔓延到底,一圈一圈,大小不一。
像是……
像是眼泪浸润透的。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找的是个爱情故事;经此一事,哪有什么“爱”,分明只有董大的自以为是,和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的深深恐惧。
七情之一,就有“惧”。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轻拂过玉枝。细腻温润的白玉像是女人的脸颊,随着明空的动作,缓缓泛起一股热。余光里,一个黑色的人影滑近,水腥气弥漫开来。
明空没有抬头。她依旧握着那节玉枝,轻声问:“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对方停在玉枝前,一双苍白浮肿的手从黑雾里伸出,死死抓住玉枝。同时,一股透明的流体从那双手缝间开始流淌,粘稠缓慢地顺着玉枝滑落在地。
随后,明空就听见了一阵哭泣。近在咫尺的哀怨,一声一声,像无形利刃凌迟着她的理智。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就在她即将要丢下玉枝的时候,就见玉枝拦腰折断在手里,“乒”一声,白玉碎片零落跌下。女人浮囊肿胀的脸自黑暗里探出一瞬,明空吓得后退,却注意到对方的嘴巴在动,就像在说话一样。
她捏着两段玉枝,侧耳去听。
女人的嘴唇缓慢蠕动,一个名字被说出:“刘……氏……”
刘氏?“这是你的名字?还是谁的?”她忙追问,而黑雾却凭空消散。
“诶!”明空伸手要抓,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错落的脚步声。
她立马回头,玉枝甩进包,右手握住藏起的刀把。不等目光扫过巷子,两个裹得严实的男人就从黑暗中跳出。
她警惕地望去,居然是前面破庙里的那些个混混。真是贼心不死啊。
为首的胆子哥提了一把菜刀,大喇喇地靠在墙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余光向后撇去,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又跳出来了两个跟班,手持棍棒。四人扇形散开,巷子本就窄小,如此一来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胆子哥邪笑道:“妹妹啊,又相遇了?怎么,现在是一个人了?刚才那姑娘呢?”
明空深吸一口气,心跳如鼓。这是她头一次剑拔弩张地面对男性,而对方恰好都不是善茬。
没有人天生适应暴力和冲突,正如现在的明空。她依旧紧握藏匿的刀把,语气微颤:“不好意思我没钱,请让开。”
身后的跟班率先嘲笑起来:“哈哈哈哈!哥,看来这娘们是个傻的。”
“傻的好,傻子不叫唤。”胆子哥站直,朝明空勾了勾手,“妹妹,天这么冷,陪哥几个玩玩,热热身。”
少女眼眸低垂,声音淡淡道:“不要。”
“啥?想好了再说噢。”其中一人质疑着靠近。冷气破空,黑漆漆的烧火棍直逼明空后脑勺。
她手腕轻甩,油布和背包抖落到地上,下一秒,一把小腿长的钢刀旱地拔葱般竖起,寒光利刃在月色下忽闪。
“狗日的,中文都听不懂。”没有废话,明空直接单手提刀,缓缓指向面前的胆子哥。
刀尖在夜色下轻晃。
男人盯着她,后退一步,惧色只持续了一秒,胆子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喊道:“给我上!”
一寸长一寸强,跑江湖的油子们将此奉为信条。尤其是看到这么长一把刀。
雁翎刀一亮,身后两个胆子小的早早地溜之大吉去了,只剩下的一个跟班,此刻正紧紧贴在胆子哥边上,手里的棒子别扭地举着。
对方靠近大哥,小声问道:“哥,咱们……”
胆子哥不愧是胆子哥,声音抖成筛子,喊出来的话也依然如同洪钟。他喝道:“假把式!别以为提了把刀就牛,手抖成这样,就是个普通娘们儿!”
在男人的鼓舞下,边上的跟班也学着样大骂:“妈的,老子们今天吃定你了!”
明空深呼吸,气血翻涌上脸。然而夜色下没人会看清她的脸色,额上两三根青筋勃发着跳动,大脑里缓缓升腾出一个念头:杀。
然而她忽的一愣,这股子纯粹的杀戮渴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过下一秒,逻辑就自洽了。不杀就是祸害遗千年,难道要留着他们这群畜生去欺负其他姑娘吗?想到这儿,明空顿时怒从心起,雁翎刀刀尖忽转。
胆子哥只觉得寒风猛然大起来,仅一个眨眼,对方就闪现到自己一米内,同时,那把大刀正高高扬起,直冲脑门——
“明空!”
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突然近距离冒出,明空转头,看见自己的刀根上不知何时握住了一只大手。
她皱眉后撤,刀根却被对方握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下一秒,对方伸手狠击夹在中间的胆子哥的后颈。几乎是胆子哥瘫倒在地的同时,一把小刀直直飞入巷子,不偏不倚插在了逃跑的混混背后。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
明空松开手,连刀都不要了转身就走。那男人“诶”了一声,随即,齐濂的面孔矮矮地出现在眼前,挡住去路。他穿了一身蟹钳领卡曲衫,卡其色的格子在黑夜里格外惹眼。
明空扫了几眼,这衣服准是刚从百货大楼提的,面料挺刮、样式新颖不说,连熨烫线都还在。这样的时髦货,不用猜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南京路。
她没好气地别开脸:“走开。”
“诶诶,这好不容易见个面,是不是该先叫人啊?”他笑了笑,轻轻拉住明空的臂弯想挽留。换做以往,这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招式是百试百灵,他的徒弟他知道,吃软不吃硬。
而这次,明空保持着冷脸,嘲弄道:“叫什么?师父?还是,叛徒?”
话语掷地有声,齐濂嘴角抽了抽,动作顿住。
她瞟了一眼,直接从齐濂手里夺回雁翎刀,又扯出油布,靠在电线杆子旁开始一层一层缠回去,动作缓慢得像拍电影。
齐濂不敢再逗她。
相对无言。
良久,她才开口道:“你们都以为我还什么都不懂。我不小了,知道谁对我好,也知道谁在背后出卖我。”说到这儿,那双尖利的眼睛再次望向男人。
她笑:“你说呢?北京卖我一次,上海还卖我一次?你和人贩子的区别是,你是我师父。”
“真是难为你了啊……”明空慨叹地抬头,随后脸色突变,非常好奇地探头问道:“小姑和外公到底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费,要这么卖命?”
齐濂默默听着。高大的身影站在灯下,光线笔直下落。他的眉眼本来就深,如今是显得更加落寞。
而对面,明空不再掩饰目光,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凝视。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对方的眉峰处那道窄空隙,凌厉地像是被人划了一刀。
以前不是很浅的吗,现在怎么明显成这样了?她垂眉思索,而过去的记忆一时间竟模糊不清。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齐濂。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以纯粹的男性和女性身份直面彼此。
齐濂注意到她直白的眼神,只好讪讪一笑:“倒也,不能这么说吧……”
“哈!”她捂嘴笑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张娟秀的脸变得癫狂扭曲起来。
“那该怎么说,你出现在这里不就是答案吗?是不是再过几分钟,明家人就该追来了?”
他无言以对。巨大的愧疚迫使这个一米八五的男人佝偻起背部,远看过去,像个颓唐的赌徒。
是,他是叛徒。
他配不上明空的一声“师父”。
然而纵使明空字字诛心,他只觉得对方已经足够委婉。幸好再没有更伤人的话出现。
齐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腰掀开衣摆。
一个长方形的包裹从男人后腰露出,麻布包裹,里头像是个木盒子。
明空狐疑地看过去。只见对方修长的十指蜷在藏蓝麻布上,正一个结一个结地去解开。
也不知这布包着的是什么贵重物品,要一连打七八个结。齐濂不知道是不是手冻僵的缘故,解结的速度格外缓慢。
她插兜看了几眼,最后叹了口气,走上前蹲在一旁,也上手开始帮忙。
一分钟后,一个漂亮的木盒子摆在地上,瘦瘦长长。
齐濂上手打开——
下一秒,明空倒吸了口冷气。
里面居然摆着一把刀鞘:黑色鲛鱼皮通裹鞘体,鞘口刻的是双龙戏珠,三道鎏金银箍箍定鞘身,鞘尾𨱔则刻的是疏竹劲叶纹,错金丝勾描叶脉,绿松石间缀。
视线向外,刀鞘的金质挂耳上,垂落着一条墨绿锦穗,此刻正循着路灯光线,摇曳出一片浮光跃金。
“天呐……”她慨叹地站起,又看向自己手里的刀。油布拉开,同样的黑金配色,同样的金错银花纹。
齐濂拿起那刀鞘,朝明空伸手:“刀。”
接过,银色的刀刃缓慢收入鞘内。
直到最后一丝反光也被鲛鱼皮吞食尽,明空抬头看向齐濂,眼神很复杂。
男人低着头,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流淌在手里完整的雁翎刀上,说:“这不,给你赔罪来了。我的审美应该还在线吧?”
鼻翼有些痒,明空上手摸去,只见一滴清水顺着指腹滑入领口,然后又是一滴。一滴一滴,视野逐渐迷蒙起来。她一把拭过全脸,随后抓过雁翎刀,也不说话,就是干站着。
一只大手轻轻拍打起后背。她听见齐濂感慨的声音:“徒儿长大了啊。”
头一偏,明空靠到师父肩膀上,闷闷道:“我还是要走的。”
对方沉默一秒,随后点点头:“嗯。”
她依旧看地:“师父,你别替小姑干活了。”
“好。”
她又看向手里的刀:“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一个人走。”
长夜漫漫,寒风吹过明空的脸颊,她把脸埋得更深。
明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打算一路北上,等路过北京会去看你的。”
齐濂侧眼望向少女。对方只留给他一双水汽满溢的眼睛,这是什么眼神?幽怨吗?还是不舍?
或许两者皆有。
他怎么会不懂明空的想法。他们认识十年了。
鬼使神差下,他听见自己说:“那我等你。”
不知过了多久,两侧的高墙上突然响起几声脚步匆匆。随着一声几乎足以湮灭于滴水的落地,齐濂睁开眼,就见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齐刷刷地站在墙边黑暗里,目光炯炯。而光线所及之处,只有齐濂一人。
齐濂靠在电线杆子旁,神情自若地朝对方招了招手:“哟,听墙角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