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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走向自由 是走向久违 ...

  •   “自由无价”,这句话曾一度被明空奉为经典。而就在此时此刻,明空只会说:“无价个屁。”

      她心里这样吐槽着,手不自觉地捏紧那封牛皮信封。里头的钱数经过车票和三餐的洗礼是薄了又薄,正如此刻的内心,是寒了又寒。

      早知道要齐濂给自己拿点钱了……从安丰古镇离开后,明空选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往山东去。天寒地冻,车厢里人群密密麻麻。

      现在已是11月中旬。

      攒动的脑袋、无休的低语,明空靠在窗边,耳边的邻座大娘正在安慰怀里的小娃娃。

      “噢不吵不吵。”“快到了快到了。”“快要见到爸爸妈妈了。”

      “娃娃我们快要到家了。”

      她默默地听着,眼神落入北方寂寥的冬雪中。北边她常去,不是没去过、甚至也不是没一个人去过。火车从江苏一路向北,正式跨过秦岭淮河的那一刻,天地忽的广阔起来,山水连绵仿佛是昨日旧梦,为什么这片土地变得如此陌生?

      “呜———”汽笛嗡鸣声起,车厢里一阵躁动后,所有人都开始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拿行李,一切可以背上身的、一切可以提在手里的。于是过道变得过分狭窄,有个男人刚从厕所里出来,手还没甩干,看见这幅情景又默默退回厕所关上了门。

      明空只有一个包。她挤在那个大娘身后,小心翼翼地躲在后头,等着对方帮自己开路。娃娃瘦,抱在大娘腰边,时不时抬头嘟囔人好多,时不时回过头向后瞧去,偶尔能和明空对视上一眼,不过倒都是明空先别开的头。

      人潮向月台外汹涌而去。刚开始还有不少人能按着自己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可看多了边上的急匆匆,连她这种与世无争的性格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然后快走演变成小跑,出站演变成争先。然而别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要追赶的目的,只有明空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走出站台,寒风割肉。四周人群终于得空溢开,她走到站厅柱子旁抬头,阴白色的云层一路弥漫向天边。或许很快就会下雪。

      何去何从是个难题。明空现在俨然已经破产,没钱不说、还要被人追着抓,连最擅长的寻宝一事也没有任何能够接续的线索。

      那就只好继续逃了,纯粹的逃跑,不为什么寻宝不为什么证实传闻,只为不被抓住。

      她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对齐濂答应的话——“等路过北京,我会来看你的。”

      那就朝北逃吧。

      于是她拉上兜帽,快步朝汽车站走去。

      而这,将是明空最后一次对自己的精神世界进行拷问。此后两个月,她最大也是唯一的一个需要解决的命题是:生活。

      今夜是个毛月亮。隐隐绰绰的月光、闪动的路灯,兜里有七十八块。

      吃喝住行、临近过年、目的地北京、没身份证、半个通缉犯……明空苦笑。她走在县城某条不知名的路旁,冬天,大风里走路的人都揣着手,低着头,混混沌沌地快步走过,带起一股尘灰飞扬。然而在这股子灰尘里,她突然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目光上移,一家小饭店亮着白灯,炊烟雾气随着北风扑面而来。

      店里人还真不少,大多都是刚从火车站出来的,吵吵闹闹的聊天声、碰杯声、喝酒抽烟声浓缩在这五十几平的饭店里。老板娘正忙着上菜,见门口又有人影闪入,抓过菜单和纸笔站起来就问:“吃点什么?”

      一个中性的少年声音传来:“土豆丝面吧。”

      老板娘多瞧了一眼,快过年了又是大冷天,大部分下了火车的都多少会吃点小荤。“荷包蛋要不要一个?你这小伙子长这么高得吃点荤啊,5毛?”

      对方坐下,拉开兜帽,露出一头黑发,居然还是个大姑娘。她摇摇头,笑容浅薄地挂在脸上:“不了。谢谢。”

      热汤面上桌,热汤面下肚,前后五分钟,明空背上包走到收银台前,就听见老板娘在前厅里朝着后厨大喊:“老刘!面快下!”

      后厨里随即吼道:“这不在下吗?催啥催!”

      老板娘捧着几个脏碗,回过头,刚好对上明空手里的3块钱,一路小跑来收下,随后转过身对着台灯照起来。

      从正照到反,从左捏到右。明空见对方看得仔细,只好凑近几分小声问道:“您这儿缺人手吗?”

      老板娘转头望向她,手里的钞票“啪”地一下收拢,一双三角眼缓慢眯起。

      后厨雾气烟气极大。明空一边咳嗽一边挥手拍开糊在眼前的白色气体,刘老板是个黑胖的中年男人,满手面粉。

      他抓过挂在墙边如同咸菜一样的围裙丢过去,又指了指水斗里堆叠的碗筷说:“你先洗碗吧,没事的时候来揉面。会备菜吗?”

      “切菜是吗?”明空还在尝试着铺平展开手里的围裙,刘老板一把抓过然后猛地一抖甩开,再次扔给她:“肉也要切,不过还是菜多。”

      “行。我都会些。”

      “你是城里来的吧?这些都能干?”男人留了个心眼。也不怪他,明空这模样不像是会干活的。而后厨帮工的活听着只是帮忙,其实什么都得能上手,他们这是个夫妻店不爱招外人,这一个月临近过年火车站附近人格外多,忙起来的时候脚不离地是常态。

      明空没有顺着他的问题回答。这年头一问一答只能是警察和犯人。她撸起袖子点头:“我能干。”

      听到她如此笃定,刘老板便说:“这工钱——”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六点半,“你做到一点钟,给你30块,管顿夜宵。”

      30块,算多还是少?明空垂眼,她并不清楚这地方的物价,不过从晚饭3块一碗面看来,应该够用。

      从六点半到凌晨,时间被拆分成无数琐碎的动作。后厨的水斗没接热水,要热水得从烫面的大锅里打一碗,刚开始明空还想掺到水斗里,倒下去半碗后才意识到水斗里的都是脏水,还不如放边上泡着来的有用。

      然而热水打多了也不行,老板不爱说话但不代表老板不爱瞪人。被那双黑白参杂的眼睛怒气冲冲地剜上一眼,她尴尬地低头,背对过去把手重新钻进碗筷里,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像四分之一个白骨精,两只手只剩下骨头在钢丝球间滑动。

      “来切菜来。”展板上放了三四摞筐白菜和两脸盆西红柿,红色的汁水绿白色的碎屑纷飞空中,不长眼的刚好溅进眼睛鼻子,长眼的恰好溜进嘴巴,刘老板回头就见她正意犹未尽地吧砸吧砸嘴,“诶”了一声,明空一抖回头,男人指了指柜子:“把肉拿出来切。”

      切肉是个考验。肉丝不能太细,太细的话客人是要叫的,太粗不行,太粗老板是要骂的。菜刀握在手里,明空头一次觉得刀用起来是这么不顺手,两掌宽的猪肉冻得邦邦硬,想全化冻那可是下辈子的事。老板娘几次进后厨催菜,一边骂老板出菜速度慢,一边又忍不住站到明空边上盯着。见对方都要用手温把冻猪肉给化开了,连忙上手,抢过菜刀说:“这不会切?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对不起老板娘,我……这个怎么切您打个样吧。”

      “老刘?你没给她说吗?”老板娘按住猪肉,刀刃重重割进肉里。老板没回,大铁勺伸进面锅里不停搅拌着花白的面条。

      菜刀一割开肉,手腕向右用力划过,老板娘“哝”了一声,捏起一片宽长的猪肉,甩了两下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举到灶台边甚至可以透出背后火光的蓝橘色。她沾了点面糊,摸到肉片上,左右一合,一块厚薄均匀得体的肉片就这样再次甩到砧板上。

      前头又传来客人点菜叫人的响声,老板娘转过头大喊“来了”,把手上猪肉的血水抹到腰侧围兜上,风一样地跑开了。

      明空见女人跑远了,捏起肉片看了又看,放到冻猪肉旁,终于知道这肉为什么能冻成这样了。

      后厨再次回归沉默。也不是没人说话,只是大家的对话都过分简短。“好的”,“是的”,“在做了”,“来了”。老板一味地揉面、摔面、拉面、煮面,老板娘一味地奔来跑去,进来就是送脏碗筷,出门就是催菜。十二点半的时候,外头客人居然只增不减,明空还在切着西红柿。为什么西红柿切不完呢?她已经从单刀进化到双刀,快刀斩乱麻似的马蹄喋喋作响,脖颈缓慢左右前后运动着,骨骼摩擦嘣脆声响亮。

      要死的节奏。明空打了个哈欠活动起后颈,眼前却随着筋络绷开而忽的一阵黑,她一把抓住柜子站稳,余光里就看到老板娘进来到后厨。这次女人手里空空,只是一言不发地靠在灶台边。

      老板要下面条,对她撇撇嘴示意让开。女人没动,昂起头侧向反方向,留下一个耸肩的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咋的啦?”男人把面条放下,“累着啦?快结束了。”蒸腾的雾气里,背对着两人的明空竖起耳朵,就听见脚步声“哒哒哒”得走近,一只手伸向她身前的展板。明空回头,老板娘拿起一小块西红柿丢进嘴里,还没嚼,外头又传来喊声:

      “老板娘!点菜了!”

      “诶,来了来了!”女人仰头回道,同时狠狠咀嚼着嘴里的西红柿,蔬果清香爆开的瞬间,她不由眯起眼,眼神落到明空刀下碎得密密麻麻的番茄块。老板娘盯了一秒,拍拍她肩膀说:“还行。”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一点,刚好是最后一列火车到站的半个小时后。客人大多困倦,点的菜也从面条盖浇饭变成了汤饭这种清淡的。明空前面备的菜足够这一批人吃完,于是难得地悠闲下来。当然她很快会明白,不能明着悠闲的道理。

      老板“诶”了一声,她回头,就见一把拉好的面条堆在案板上,男人把手里的长木筷子塞到她手里,意思是让她下面。

      老板给完筷子就继续拉面去了,她于是瞟了一眼钟。

      “还有十分钟呢。”男人低低回答道。

      面条柔顺地在筷子间游动,灰白色的面汤热气扑在脸上,温热流淌进双眼、口鼻。如果现在不是冬天就好了,她不由得闭起眼,空下来的左手正反烘烤着,皮肤缓慢泛起大片的灼烧感,捏拳、放松,血气渐归十指。

      直到一双柔软的手搭上肩膀,迷迷糊糊的明空半睁开眼,就感觉到老板娘正站在自己身后。女人拿过筷子上端,把面条捞进碗里,老板端着冒着热气的大铁锅跨过来,一勺西红柿炒蛋满满盖在光面上。

      “吃吧,夜宵。”

      明空朝外望去,才发现前厅里已经没了客人,只剩下两三盏小灯,暗搓搓地照着墙壁。壁上,一行行红色毛笔字写成的菜单像面条一样,仿佛正在融化。

      一碗面咣咣下肚,她那双吊梢的长眼睛才终于再次亮起来。少女端着空碗端坐,眼神时不时落在老板娘身上。

      该给工钱了。

      对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继续慢吞吞地咬着面条,像咬橡皮糖一样撕扯着柔弱的面条。

      “好了。”老板叹了口气,拍拍女人的大腿。老板娘这才抬起头,面碗往桌上一搁,拖着后跟走到柜台后。明空自然跟得紧紧的。

      柜台里有一个小格子,是专门用来放钱的。老板娘拉开格子后,里头大小面额铺得整整齐齐,她五指一展,先点过五张五块;在点一块的时候,她的动作格外仔细,翻飞的指头慢动作似的扯过5张绿毛头,然后按在柜台上。

      明空伸手去拿,女人抬眉扫了一眼,手上不停地锁上格子问:“诶,你明天还来吗?”

      “不了。”少女把钱塞进裤子口袋里,背上书包。

      月光下她别过头,唇色近乎惨白:“我不喜欢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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