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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文明被暴虐侵袭 我的痛苦、 ...

  •   如此的打工已逐渐成为日常。

      明空没有停下脚步,她还在每天存钱。只要从牙缝里扣出一份榨菜、一个馒头,她就越靠近济南、越靠近城市。

      可是生活物价也在变贵。相似的活计得到的报酬如谷底静水,波澜不兴。

      哪里都在用钱。一日三餐是钱、住店过夜是钱、热水洗澡是钱、公共通行也是钱。

      明空从小读家族学校长大,高中生的年纪就对金融经济了解颇深。小姑常告诉她,等她做了家主,就要学会用钱生钱。

      “钱生钱”,这句话魔咒似的环绕在明空心头。她捏紧口袋里叮当乱响的硬币,指尖摩擦,钢镚发出磨人的龇牙声。

      理论高高地摆在象牙塔中,老师说谁都可以实现它,因为早有前人替我们趟过河。

      而明空现在只求自己别生病。

      如果哪天老天开眼、下钱雨就好了。我一定会乖乖地站在电线杆子顶,虔诚地拥抱老天爷。

      和祂的钢镚。

      逃离上海已过去两个多月,明空一直混迹在济南周围的各大劳动市场。时间久了,干活也学会了讨巧。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时候能躲就躲都摸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陋习”,刚开始这样躲明空很愧疚。藏在人群里偷看找不着人的老板和虽不甘心但不得不去干活的工友,少女猫着腰低头,但随即长出一口气。

      自己不能说是一个正直的人。可自己也会帮其他工友搬货、卸货或者打包。

      我变了吗?

      儿时向往的诚实守信人设和疲劳现实相撞,一边是偶尔的忙里偷闲,眼前是同样偷懒抽烟插科打诨的工友,一边是内心那个自己急得团团转,催着要回去。

      某次。

      又是市场、又是扛大包。不过,末了结工钱的时候,老板的小鸡肚肠开始发力。

      一个瘦削少年站在柜台外,冷眼看着柜台里的男人。对方正甩着花绿的票子,面前是两个等着发钱的一老一小女工。

      老板瞧过二人,又指了指自己柜台上的货。

      今天的运气不好,几乎没什么客人来买东西。柜台上依旧琳琅满目。

      男人对两个人摇摇头说:“今天客人少,你俩这个钱......”

      他顿了顿,对上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矮胖女工的眼神。对方见状,挺直了腰板,整个人显出一股母狮般的杀气,叉腰盯住他:“老板你啥意思?想扣钱?”

      女人上前一步,下巴直指对方鼻子。她双手微张,仿佛是在护着身后那个年轻女工。

      少年远远地站着,抱臂而视。

      年轻的那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瘦瘦的,脸颊两侧的婴儿肥尚未褪去。此刻一双圆眼此刻怒火中烧,颇有几分罗汉模样,但被女人身形遮住的手却轻轻扯住自己衣服下摆。

      “啥意思还要我说?你俩今天有没有好好招顾客?我这儿这么点人,利润才多少你们会算吗?”老板指着货就骂,“甭说了,一人扣10块。”

      “你当时可没说这条!”女人喊道,一副要冲上去的态势。

      “诶诶!”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由远及近。老板皱眉望去,只见一个男生突然凑过来,随后撑着柜台跳入其中。

      正是今天搭班的男工,一副高中生混混样。

      老板一愣,眼神飘向自家柜台:“没给我压坏吧?”

      “哪儿呢啊?”他笑笑,一张清爽的面容抬起。

      两个女工看着他。

      少年掏兜,翻出一包红双喜来。修长十指包住烟壳,轻敲,老板低头,一支香烟适时递上。

      少年好像格外喜欢笑。也不怪他,笑起来的确明媚,白牙明晃、长目飞扬。

      即使同为男性,就着这样一张脸,老板挑眉,先接过烟。

      少年拢着手,一簇火苗兀兀燃上烟头。

      “老板,何必和这群女人计较?”他收起打火机,眼睛像只狐狸似的睨过去,随后盈盈转开。

      小姑娘盯着他,牙关紧锁。

      少年一笑,站直了面对两人,语气毫不客气:“头发长见识短。看不出我们老板每天日理万机有多累吗?还敢顶嘴?”

      说完他又凑到老板肩旁,低眉顺眼着吐气如兰:“女人嘛,您打发走就是了,何必大动肝火?”

      小姑娘眉头紧锁,手刚要一指,前面的女工连忙拉住往身下按。

      老板没有注意到小女工的动作。他瞥了眼少年,站远了些,然后抽出钱丢在柜台上。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天的工钱。

      “你俩,拿上走人。”老板别过头,香烟叼在嘴角。他朝少年伸手,少年一怔,再次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壳子。

      老板一把全拿过,对他笑了笑:“兄弟,我是真想揍你啊。”

      而少年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诶,想什么呢?干活了!”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冒出。明空猛然回过神,心跳加速,血液倒流。

      她的眼睛从对过的剑拔弩张中收回来。少年身影湮灭,灰尘扬起,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手里。

      今天的工作是扎丝带。密匝的粉红丝带互相缠绕,她上手想抽开,丝带却越绕越紧。

      对面柜台的女工们还在据理力争,男人就纯靠坐在柜台上掏着耳朵,两只三角眼木然旋转。男女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惹得明空的老板也望了过去。

      他说:“这年头......”

      明空“嗯”了一声。

      她是一个普通工人。在永远熙熙攘攘的市场里挣扎温饱、挣扎一块两块、挣扎着无法实现的骑士梦。

      那老板走出柜台。只留下女工们兀自站着,脸色茫然。年纪稍小的姑娘环顾四周,焦躁的目光落在每一个走过的男男女女身上,最后落到过道对面的明空脸上。

      那样一双无辜愤懑的大眼睛如火似灼烧她的脸皮。丝带紧紧绕指,肿胀中,少女低头。

      余光里,无数人推着小姑娘走向远处。

      即使这样的眼神是如此过分的激昂沉重,人们也只会记得一瞬。

      我的痛苦、我的无助,天知道、地知道、连你也知道。

      可是你为什么无动于衷?

      我们是一样的痛苦。

      我们是一样的痛苦。

      这样的眼神锐利似刀,于是社会和江湖由此泾渭分明。

      突然,那个小姑娘猛然冲到即将走远的老板身后,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高高举起。明空听见了对方颤抖但高昂的怒吼:“都来看看!黑心老板克扣工钱!黑心老板不想给钱!”

      声音之大,周围一圈顾客和摊贩工人全侧目而视。男人使劲扯开她,揉着手腕指道:“谁说的?你别满嘴喷粪!”

      粗短的手指直冲鼻尖,小姑娘咬牙切齿。另一个女工见状,直直扑到老板前,掌心“啪”一声打向他伸出的那根手指。

      “我操!”老板猛然收手,三角眼火得发红,下一秒,对方的右臂就卯足了劲狠狠挥下——

      女工们来不及躲闪,抬肘格挡。

      然而时间几秒几厘地过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小姑娘疑惑地缓缓拉开女工护着自己的胳膊,只见老板的手腕被一只骨骼分明的手钳住。

      顺着那精瘦的胳膊望去,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女挡在二人身前。对方侧过小半张脸,流利的面颊下,唇线笑得张扬:“没事吧?”

      男人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少女,想抽回手却死活都动弹不得,越来越大的力施压在手腕上,骨头关节开始吃痛。他“咿哇”不停,另一只手趁乱还想去抓对方的脸,明空别过身,随后轻轻一推,男人瞬间后撤摔倒在柜台上。

      密封腊肉一层层砸到他头上,男人捂着头又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地骂道:“狗娘养的敢打我,不想混了吗!”

      女工叫道:“是你先克扣工钱的,打死你这个黑心玩意儿!”

      “谁有证据!”老板扫开腊肉站起来,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你们活活不干,吵架打人倒是在行,信不信我找警察弄你们?”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四面八方的言语潮水般涌来,明空并没有听清其中任何一句,她只是捋了捋头发,举起左手。

      绕紧的粉丝带垂落指尖。

      少女的声音不大:“我可以作证。我就在对面柜台干活,她俩一直很认真。”

      随着这句话落地,市场寂静了两秒。随后,几个顾客也举起手站出人群。

      “我买东西的时候就是那小姑娘招待的。”

      “对啊,包得可仔细了。人还客气。”

      “这样的工人找到了不偷着乐,还搞克扣一套,丧良心的家伙。”

      “个大男人没理还拽得二五八万的,脸都不要了。”

      “是啊。”

      “是啊。”

      四面八方的点头附和潮水般涌来,男人每一句都听得真真切切。他喘着粗气皱眉盯向明空,对方满不在乎地睨了一眼。

      “妈的。碰上你们这几个,晦气!”他低头,摸出两张十块甩到地上,抬头见大伙儿还在凑热闹,一边离场一边双手大挥高声道:“看什么看!都散了!”

      人群逐渐散场。小的那个还愤愤不平,朝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狠狠淬了一口:“缺德货,我呸。”

      女工捡起地上的钱,拍了拍。她转过身,刚好就见明空要离开,于是快步跑了两步握住少女的小臂:“姑娘,还没谢你呢。”

      对方回头,看了看她手心攥紧的二十块。小的女工则从另一侧探出脑袋:“谢谢姐姐。”

      明空淡然道:“举手之劳。”

      被目送着回到柜台,明空照例坐回老位子,左手张开解起粉丝带时,十指依旧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是心慌吗?还是后怕?紧张?

      明空不喜欢和别人起冲突。这个世界应该是平和安详的,每个人各司其职、陌生人各划边界,于是没有什么恶意、没有什么歧视,那些不美好的东西全部埋藏心底。

      而不是全数撒在他人身上。陌生人不行,认识的更不行。

      但现实是,总有人在接近自己全力去难为目之所及的所有人,认识的难为一下,不认识的更是蹬鼻子上脸。

      我们都是文明的产物,为什么总要做些不文明的事?

      于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的权益和身心健康,向往和谐的明空不得不选择以暴制暴。她有足够高的身高、足够大块的肌肉和足够抵御的武功,甚至无人之时还可以掏出一把长刀来……

      那样一把锋利到削铁如泥的宝刀,割开恶人的皮肉需要几毫秒?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条件。况且现在的法制已在逐步推广完善。

      她还可以立马抽身离开这里的一切,回到上海,回到永远不愁衣食的明宅。于是所有的苦难和血泪都是昨日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义无反顾地转身。

      想着想着,明空的手便慢慢稳了下来。

      她的老板一直呆在柜台里。悠悠看了会儿明空的动作,他说:“你以后怕是来不了这儿干活了。那家伙是市场督查办主任的小侄子。”

      明空眼皮都没抬:“嗯。”

      老板看了眼钟,离下班还有十分钟。少女正专注在丝带的艺术中,背景里,四张十块飘然落下。

      比说好的多了五块。

      明空看向他,眼神有些疑惑。老板站起,只说:“拿了下班吧。你蛮认真的。”

      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

      月份渐长,明空已然学会分配时间,达到一日几工:早上在市场干些灵细活时能顺便搬些重物;下午去饭店洗碗能顺便备菜拖地,甚至上手炒几个简单的家常小菜,西红柿炒鸡蛋、辣椒炒肉、蛋炒饭......

      这份“顺便”精神在遇上某些出手大方的老板时,多拿几块不是问题。

      对于一天而言,它可以是个馒头、一个荷包蛋;对于接下来的十几天而言,则可以是一个更干净的旅店。

      或者是一张直达济南的火车票。

      1月8日,下午。

      济南的街头人来人往。站在人群之中,明空终于呼吸上了出逃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口自由空气。

      按照现在的干活速度和发钱数目,只要后天,她就能攒够票钱,从此离开山东,去往北京。

      只要熬到后天,她就能去找齐濂。

      明空都想好了,等敲开门,第一句一定以及肯定是卖惨。

      “诶哟师父,徒儿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师父啊!徒儿真的是又累又饿啊!”

      “师父啊师父!您老行行好,给我点钱吧!”

      嘿嘿,凭我这演技,齐濂不得赶紧好吃好喝拿出来弥补弥补?

      明空又想美了。等再次见面,她一定要摆出个漂亮的登场姿势,好好惊艳一下齐濂。那家伙,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还不知道感动起来是个什么表情呢。

      有三两行人从某家店里走出。明空顺势望过去,发现是家邮局。

      鬼使神差,她就这样走了进去。屋里暖气充足,热浪拍在脸上让人直犯困。

      她在里头逛了一圈又走出来。继续朝着昨晚住的旅馆去。

      走着走着,明空突然感觉有些奇怪。她回头,方才的街上还有零星几个人走着,现在却冷清得不得了。

      大家都赶着回去睡午觉了?

      少女挠挠头,继续走着。

      然而走出去没五米,明空的脚步就猛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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