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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不出的手掌心 当自由重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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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红阳光分割开积云。灰白的大道延伸向北,电线杆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挑的女人。
有风拂过,积云舒卷,一道阳光自此倾泻,刚好落在对方脸侧。
即使隔了近五十米的距离,明空还是能清楚看见女人的表情——长目疲光,细眉紧簇。
少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直接撞上了一个结实的物体。缓缓抬过头,一双尘土半蒙的杏眼正沉默地盯着自己。
明浒期张嘴。
于是她听见了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囡囡,好找啊?”
话音未落,怀里的明空拔腿就跑。而明浒期只是吹了个口哨,就见那方才还空荡荡的街道突然就凭空冲出来十来个人影,四面八方地包抄过来。
二十来只手如同绳镖一样,死死扣住明空的关节。她抬手要肘击,肩关节猛地疼痛。
“我靠。”明空暗骂抖开那只扣着肩关节的手,眼睛凌厉地扫过去。对方是个冷淡陌生的面孔,对上明空的眼神,也只是换了个压的方式继续去锁她。
高跟鞋的踢踏声响起。明空像是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病猫,垂头不肯对视。
原先那头短发已逐渐变长,发尾不偏不倚刚好扎进眼角。于是在明空有限的视野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发灰的粗皮高跟。
少女盯着它,长目微微睁大地盯着那双鞋。
她怎么记得,这本来是一双黑色小羊皮呢?
山东大厦顶层,过道里,一个女人正大步流星走过,身后跟了一长串男女。
队伍中央,明空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酒店的布局。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墙上的安全出口地图,边上的明浒期一个头塌甩过去。
“诶哟!”明空捂着后脑勺闪开,与此同时,明伊乐手里的磁条房卡“滴”一声,房门大开,一股热气拂面吹过。
她探头望进去,随后呆愣在原地。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整套完整的房屋:多进式的格局下,大面积的米黄色大理石一路通铺,红地毯皮沙发、索尼彩电、泰山水墨......
站在门口,明空不可遏制地在内心对比起自己这两个月住的环境,一边近乎痴迷地环绕仰望过目之所及的一切。
“这……多少钱一晚啊?”
问题刚落地,耳朵没有任何征兆地猛然被人揪起。明空“哇呀”一声尖叫,队伍后撤散开,明伊乐头也不回,攥着她的耳朵就往大门里拖。
房门重重合上。屋内的明空一路被拽到厕所里,耳根生疼、目眦欲裂。突然,那力气没来由的一松,可还没等她站稳,一个更大的巴掌已然是嘹亮地甩在了明空的脸上。
这个巴掌只使了明伊乐两分力气,然而对面的明空却是直接被打翻,腰一斜,整个人“咚”一声向后摔着滚进浴缸。
全身都痛。明空内心哀嚎,面上却是一副死不承认的倔样,别过头转过身,就是不肯露出正脸。
明伊乐被吓一跳,整个人立马俯身冲去,胳膊膝盖磕在浴缸边缘,女人微弱地皱起眉头,动作反倒慢下来。
她缓缓覆上少女的肩膀,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扳扯着将对方拉回来。兜帽滑落,只见明空那张秀气的脸此刻正紧紧皱在一起,双臂还保持着护脑袋的姿式。
柔软的掌心盖在腕骨上,温热暖意一丝丝融进体内。怀里的明空慢慢睁开眼,双手垂落。
明伊乐摸上她的头顶心,顺毛拂过,没一会儿,那头杂乱焦黄的齐耳发就乖巧服帖下来,再不见一丝反翘。
小姑的声音紧贴着传来,春暖溪涧:“饿不饿啊?”
怀里的孩子明显一怔,整个人僵硬片刻,下一秒,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抬起,随着这个动作,一滴冰凉的液体溅落到明伊乐手背。她松开手臂想去看,却被一股更大的力牢牢锁住。
明空的力气很大,双臂即使被外套包裹,却依旧能感受到那过分的骨感正不容置疑地嵌入后颈。
这几乎不能说是在拥抱。
可是,为什么会感觉如此安心?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明空就没出过酒店一步。
要说什么感受?明空只会一味发笑,然后喟叹地躺倒在两米的席梦思上。
如果只是一般的酒店,那这足不出户的日子简直是无聊透顶。毕竟纵使房间再大、房间再多,看来看去住来住去都是一个样。
可这里不是。
自从下榻此宝地,明空每天睡到自然醒。一出卧房,明伊乐就会打电话让人把早餐送上来;上午,游泳健身泡温泉;下午,保龄球溜冰蒸桑拿;晚上可就热闹了,什么卡拉ok棋牌室,末了按摩推拿古法spa,从头到脚各种嫩滑滋润。每晚上床,倒头就睡,再睁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越来越多明家人从各地赶来这儿。
儿时好友玩伴住隔壁,大晚上一群孩子在卡拉ok房里打扑克牌。即使黑灯瞎火得连牌是什么都看不清,一群人仍然打得火热,什么老千、偷换、谎报出得破绽满天却不亦乐乎;当然还有从小带大明空的亲戚长辈,有外家的几个叔叔阿姨,还有大院里的其他家人。
明空小时候喜欢管明伊乐和明浒期当爸妈,其他的什么叔姨姑舅爷奶也都是内家人,大家都生活在一块儿,也算能互相照应。于是,她就在这样的大家庭中成长。
爱是什么?答案很模糊,但是场景很清晰。
屋里暖气开得充足,电视停在新闻联播,耳边响起玩伴要自己出牌的催促声。包围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明空窝在沙发和抱枕中间,一双眼睛半合着,一副要睡着的迷瞪样。
然而,还有一个老人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她随手抽出一张扑克甩到茶几上,边上伙伴立马欣喜地呐喊道:“我赢了!”。
而明空却只是望向门口的方向。
隔着人群,明伊乐看着她翘首以盼的神情,脸上的笑容变得宽慰不少。没有人可以拒绝温馨的陪伴,爱的人和被爱的人聚集在一个空间里,会滋养出无数不舍、反哺出更鲜明的旧事。
一切都是这么顺其自然。
春节在1月24日,也就是后天。
22号早上,明空照例推开房门。这次,迎接她的却是明浒许。
“小舅?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打着哈欠走过对方。
明浒许默不作声地看着小侄女这幅得过且过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从身后掏出一个熟悉的长条。
“看看,是什么?”
闻言,明空定睛望去。下一刻,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只因为明浒许手上拿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在安丰古镇找到的那柄白玉树枝。
这些日子明空过得太好了,俨然已忘记自己那个不离身的双肩包。
她眯眼思考对策:小舅拿这东西给我看是为了什么呢?试探?还是单纯疑惑?如果是疑惑,随便编个故事能过吗?要是试探我怎么办,可是小舅什么都不知道——吧。
明浒许瞟了一眼明空的脸色,把玉枝递到她手里:“这东西最开始我就拿出来了,侬小姑她伐晓得。”
明空抬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小舅。
明浒许在她的童年里一直扮演着怂恿和兜底的角色。他带孩子的方针和明伊乐恰好相反。
如果明伊乐追求的是绝对的安全和保护,那明浒许则认为:小孩所有想尝试的都应该让孩子做一下。
于是,明空小时候的日常就格外“随心所欲”了。
想掏蚂蚁窝?可以,去掏吧,手套也别戴,被蚂蚁咬了就知道蚂蚁有多可恶了。
想摸那只正在吃饭的大黄狗?可以,去摸吧,被狗吼了就知道狗也是有脾气的了。
不过,每次被怂恿的最后,明空都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因为明浒许总会及时给她拉回来。
不论是要去抓蚂蚁的手、还是想去摸狗屁股的手。孩子好奇地伸过去,然后迎接自己的永远是小舅的大手。
就这样捏住小孩的手腕,往身侧一拉。
于是,在孩子还不明事理的年纪,男人只要严肃地往墙角一指,小明空就会了然地哭丧着脸,然后乖乖地以额抵壁。
童年就在这样中慢慢过去,明空逐渐养成了独立思考和抽离感性的能力,也不再是儿时那个一被怂恿就会没头脑直冲上去的愣头青了。
现在亦是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小舅好像对她的反应很欣慰,甚至上手拍了拍明空的脊背:“不错嘛,还会反问了。”他走到客厅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头日光正烈。
“还记得你在地下室烧坏的那幅画吗?你那揭裱的手艺是和我学的,进文物局都没问题。可是那次为什么会烧坏,有思路吗?”
明空一愣,烧坏也要有思路啊,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吗?可疑惑抬头,对方的表情又不像开玩笑。
“总不会是有人动了手脚吧。”
男人点头。
“不可能。那幅画我观察过,表层里层的贴合程度极高,除了我和明慎老祖,不会再有人揭开过。也不可能是老祖自己弄的,不然直接不写第三句话就行了。”她摇头。
字画古董最看重纸张。揭过裱的字画和原生的,不论你贴合手艺有多好,二者还是会存在肉眼可见的差距。明空揭裱前摸索过纸张,宛若一体。若不是自己偶然间用火烛照过,还真看不出下头别有洞天。
她看向小舅:“有这手艺的还有谁……妈呀,你干的啊?”
明浒许叹气。他的视线停留在明空脸上片刻,随后转向窗外:“别忘了,还有一种可能——画像层是后加的。”
“在你之前,的确没有人揭裱过。因为对方早在贴画像层前久就在第三条上动了手脚。我猜测是某种油,你一加热,油温上去,最后照样会呈现出烧焦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是第三条?你们到底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少女瞪大双眼,长目里满是不可置信。
暖气贴地而行,温热地缠绕上脚踝。明空后退一步,整个人藏入昏暗客厅的一瞬间,表情完全回归平静。
她太知道小舅的说话习惯了。只有反问和不可置信,才能激起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果然,小舅张口:“因为第三条最能检验你所说的真假。手记上说“所有梦到神女的人,不论是要行召祈福,还是单纯只是梦到,都要雕刻一尊神女像。明伊乐没有告诉过你第三条的内容,可是你却真的刻出来了。说明,你的确与神通梦。”
明空垂眼。如果明浒许说的都是真的,那在第三条上抹油的人应该会格外仔细,将每一个字都抹上。这样的话,等自己拿火一烤,就一个字都不会剩下。可是事实是,第三条还余下三个足以决定命运的字——木刻像。
木,指木头;刻,指雕刻;像,指神像。过分清楚明白,想猜不准意图都难。
她扶额跌坐到沙发上。难道是自己运气太好了,火刚好掠过了这三个字?
还有这么凑巧的事吗?!
谜团越滚越大。不过明空至少知道了一个消息:通过小舅的话,她已经知道了明家对那个传说和神明的态度——深信不疑。甚至很可能,整个家族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内家人都知道手记的内容。
又被蒙在鼓里了。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假梦的事并没有露馅,反而连小舅这种老狐狸都相信了。
可会是谁想抹去那个第三条呢?抹去也就算了,还欲盖弥彰地留了三个字。
明空垂眸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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