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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扛大包二三事 人往往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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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货的卡车还在往市场来。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三个干体力活的才刚坐下。女工早就吃过饭,从柜台下倒出几杯热水递给他们,明空摸了摸饭碗,里头是少量的鱼香肉丝和铺满的大白米饭。
如果是热的就更好了。她拉住女工:“姐姐,这饭咋这么冷?”
女工四处望了望,颇为无奈地摇头:“没法子,饭送来得早,你们又来得晚。”她这样说着,一边拿过保温瓶给明空的杯子里满上热水:“妹啊,你就泡着吃吧,水热。”
也是吃上泡饭了。她抓抓额头,筷子“吸噜吸噜”,搅吧没几下,一碗饭就消灭干净。
也不知道是喝了个水饱还是吃了个饭饱,明空喟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湮灭在柜台底下的阴影里。
瓷砖地并不干净。客人踩来踩去,脚底多少带点泥水,黑漆麻拉地蔓延到明空耳边。她随手抓了个蛇皮袋子,扑到地上,一骨碌滚上去,伸了个震天撼地的懒腰。
眼睛一闭就再难睁开。肌肉的酸楚自黑暗与吵闹中吐着信子游来,攀援小腿肚、绞紧大腿胯骨……
没事,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柜台外,飘飘然道:“哟,这就睡上了?”
女工率先上手给明空提溜起来,她还有些木然,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的脸半晌,才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喊“老板娘好。”
“好,都好。”老板娘挥挥手,指向柜台里四落的货,对女工努了努嘴:“你去收拾收拾。”
女工忙不迭地点点头,凳子一拉就蹲到地上开始收拾。老板娘眼帘低垂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珠子一撇,刚好落到明空闪避不及的瞳孔中央。
明空讪讪一笑,撑着地缓缓爬起:“姐……”
老板娘的眼神移到对方的饭盒上,里头空空,几丝浮油覆在盒底,显然已经吃完了。
“还有小半车货没到呢。”女人说着,手指轻轻划过柜台上剩余不多的搪瓷货。明空小幅度地后退一步,余光里,那俩男工不知何时居然抱团溜走了。
妈的……市场有一个大钟表,刚好指向一点四十五。
还有一刻钟就下班了。然后偏偏是下班前最后一趟货。
有时,明空真的很想双手一摊——不干了。或者是衣服一掀,摇身一变成顾客。
可惜了可惜了,人在其岗,不得不是常态。
老板娘看着少女的脸色青一阵黑一阵的,知道对方是嫌这时间来的不巧。她叹了口气:“这趟货搬完,额外给你七块。”
明空挑眉看过去,女人点点头。她的五官终于舒展开来,活动了下肩膀和手腕,走出柜台。
最后一包蛇皮大袋子不知为什么,比之前那些都要更沉重、更硌人。
都放些啥啊,最后一袋的待遇就是融合了无数一百个搪瓷吗?
人潮熙熙攘攘,交谈还价声沸沸腾腾。
“让让、让让嘞。”明空扯着嗓子喊道。她双手抓着手提,半背半拽半拖地走在过道上。这不是一个雅观的姿势,甚至不是一个安全的姿势。此时此刻,她整个人的身体重量和近百斤的袋子都压在了左脚上。
当然,那个时候的明空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多变形。按齐濂的话来说,就是“浑身破绽”。
而人偏偏会在破绽满天飞的时候,刚好遇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支毒箭。
明空还在埋头苦走,就猛然听见边上的摊贩大喊“诶!”。下一秒,迈起的鞋底不偏不倚正好踩中一个湿滑的物体——
“我操!”她整个人陡然头后仰着摔倒,蛇皮袋子“嗙!”一下砸到地上,紧接着就是□□和搪瓷相撞的响声。
周围一片惊呼,人群缓慢地拥过来,过道顿时水泄不通。
那摊贩见有人摔倒了,火急火燎地从柜台里滑过来。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龇牙咧嘴地倒在巨大的蛇皮袋子边上,捂着后腰,佝偻着身子不住颤抖。
“诶哟我去,妹子!大妹子你咋样啦?”摊贩蹲到她边上,后脚往后一蹬,一条塑封草鱼刺溜着被踢进柜台底下。他有些心虚地环顾四周,“妹子你咋这么不小心啊,摔成这样?”
他扶过明空,想把人拉起来。明空急促地呼出几口气,紧闭的双眼这才睁开——无数人围在自己附近,一双双疑惑的目光,伴着窃窃私语环绕在周围。
“我……”明空推开摊贩的手,往地上看。地上空空如也,只有洗不干净的污渍。
不是,我踩到什么了?
摊贩将她的表情完全收入眼底。他笑笑,一副后怕的语气说:“妹子,能站吗?你前面可吓死人了,一个人走得好好的滑倒,可把我吓一跳!”
“噢。噢。”她揉着腰爬起来,脑袋有些发愣。下一秒,明空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蛇皮袋子好像经历了二次攻击。
她害怕地别过头,只见那袋子还在地上躺着。小心翼翼拎起来,就听见碎搪瓷“淅沥淅啦”地淋遍。
完了。
“你看她,货摔了。”“是啊,摔得太惨了。”“这个年纪不读书来打工了?”“老板要扣钱咯。”“诶你刚才看到了吗?那一下摔得……”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拥挤的人群终于让开一个缺口。
女工刚理完柜台,正清点着收钱,缺口一让开,她就看见远远的、一个巨大的蓝白红蛇皮袋子朝自己走来。
下一眼,她才看到袋子底下的明空。
“天呐!”女工掀开柜门冲过去帮忙。
“你也太拼了吧!这么个重量,你一个怎么搬得动啊?”女工还在感慨,可是还没等她摸到袋子,她听见对方淡淡的声音:“没事,你走我前面吧。”
女工一愣,走到一旁,发现少女的脸色灰败得恐怖。
“怎么了这是?前面这条道上好多人堵着你知道吗,”她一边问,一边拉开袋子拉链,“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诶你不是从那儿走来的吗,你知道发生啥了吗?”
袋子敞开,破碎的白红渣子如沙一样溢开。
女工眼睛瞪大,整个人瞬间僵住。
少女靠在柜台边,伸出来撑着柜台的那只手,手腕内侧上一片黑红,血肉模糊。
黑的是污泥,红的是鲜血。两者随着少女的叹气声,流水般洇透柜台上铺着的木板。
擦烂的皮暴露在浑浊空气中,肉不知道削到哪里去了。只有刺痛清晰可知。一根神经没来由地拉扯起太阳穴。尖针似的直往心头钻。
批发市场的大钟表发出沉重嘹亮的敲击声——两下,不多不少。
发工钱的时候,那俩男工终于早早来到。两人背手,身上一股烟味,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在他们的对面,正是本次的微笑服务对象——老板娘。
老板娘抽出五十块甩过去,兄弟俩相视一笑。
他们戏谑的目光扫过边上的明空,随后对着老板娘鞠了一个,便头也不回地涌入散场的人群。
柜台后,明空垂着头站在老板娘面前。
她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宣判。
一个绵长的叹气,随后是一阵”叮叮当当”翻瓷片的声音。
老板娘的声音终于出现:“妹子啊,你很认真,也很卖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但是……
“但是我也是做小本生意的,你这摔坏我这么些货,还是得多少赔一些的。”
老板娘说这话时,五颜六色的钞票翻动过。明空低着脑袋,这股味道刚好扑进鼻腔。
钱是有一股奇特的味道的。当你还能遐想明天的时候,钱就是一股平淡的朽味,没人不爱是事实,可闻过也就算数。
但对于此刻的明空而言,这股味道竟叫她有些发饿。
仿佛有津液溢出嘴角。
老板娘抽出四张十块,塞进明空紧攥的手心。
她说:“买点药擦擦吧。”
花白的瓷砖地在视线里盘旋。
明空抬起头,对上老板娘的又一个叹气。
柜台上,那个敞口的蛇皮袋子正静静躺倒。
吃饭、找地方住、打热水、洗衣服。永远是这些动作。
生存的本能迫使一个健全正常的人只能低头顾自己、顾活着,而不是生活。
低矮的厕所里,热水盆边,蒸腾的水汽逐渐迷住双眼。明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厕所灰暗的光看不清表情。
她看见自己伸手摸向头发,白色的指尖穿插缠绕在黑色和焦黄里,同背景逐渐融为一体。
她喜欢留头发的成就感。家里人总是和她说,人闲长头发,心闲长指甲。明空不觉得自己人闲有什么坏的。
那时她大概6岁,仰着脸,学着电视剧里女主摆弄头发的模样,假装娇滴滴地回答道:“闲也不错咯,说明我不伤心。”
突然,富足的回忆被门外男女调情的□□声戛然打断。
站在连灯都开不起的廉租房厕所里,面对日渐衰败的发质,明空突然有些恍惚。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回忆切片,苍郁的树影婆娑在深处时,两个月前的她回望着过来。
右手抓起台盆上摆的红剪子,明空虚虚比在头发尾处。
刀口一点点上移。
锁骨,下颚,耳垂。
剪子摔进陶瓷盆里。“咚”一声,敲碎厕所窗外迟迟不来的日光。
一缕冷色透进。
四四方方的排风口把它切割后,光压在明空半张脸上,皮肤反出刺眼的亮。
她到底还是不忍下手。
少女抚过自己的眉眼,动作轻柔。视线移到下午受伤的手掌侧边,她眼神顿住。
掌侧,没有黑也没有红,甚至连伤口也几乎看不见。
明空掰过手腕细细摸上去,只感受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疤痕。从小指指腹贯彻到手腕内侧的某根紫色血管上,淡粉色的痕迹在热汽中仿佛要即将消失。
然而10个小时前,这里曾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少女站在镜子面前。黑暗乌蒙的背后,仿佛有一个人影在伫立、凝视。
12月1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而去北京依旧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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