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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灵活就业 开启打工支 ...

  •   半夜的县城笼罩在腊月将近的寒气中。灰扑扑的楼房低矮地挤在道路两旁,墙皮一块块剥落,落下许多小广告,就这样黏在地上,有时运气不好还黏在鞋底。

      这胶水也不知道谁发明的,这种冬天居然依旧黏性十足,只好扶着满是小广告的电线杆子,单脚翘起亲手去撕。

      这一半水泥一半泥地的马路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建筑排布规律,一概都是些小饭店小杂货店修车店之类的开在前头,招待所洗脚房开在后头。明空靠边走着,最终窜入一条还算亮堂的小巷。

      独苗路灯忽闪,她走走停停,大部分店面都已上锁,铁帘门不近人情地垂直嵌地,抬头一路往过去,唯一的亮光是那一家挂着褪色红招牌的小旅店。

      推门进去,昏黄台灯隐蔽在高高的桌柜后。木地板吱吖乱响,腐朽的气息混杂着烟酒味,顺着明空开门的瞬间扑过来。

      挥手打开,一楼是类似大堂的格局,桌柜后摆着一长条桌子,上头码着一排热水壶,花色纷繁。

      去往二楼的楼梯藏在暗处,明空探头张望。这店里好像没人一样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老婆婆忽的从桌柜底下爬起来,她一个激灵后退两步,对方大概刚睁开眼,赘皮耷拉好似依旧闭合在一起。

      然而灯光下,老婆婆一双招子流过一丝从上到下的光芒,瞧见来的是个少女,她揉着眼睛拍出一打发黄卷边的纸头,桌上顿时灰尘纷飞。

      她说话时出气大于进气着道:“15块一晚,热水过时间了。身份证看一下。”

      明空一愣,还没消化完对方的话,就见那老婆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小姑娘逃出来的吧?”

      她站在原地,脸色严肃。老婆婆的眉毛都掉光了,但是还是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眉肌向上抬动了几分,或许是觉得因为猜中了,对方“嘿嘿”露齿说:“不给身份证也可以,25一晚。”

      “这,有点高了吧。”明空睨了一眼,退后几步,一副转身要走的姿态。

      而老婆婆只是依旧坐着,拿过刚才拍出来的那叠登记表,声音悠悠似喃喃:“诶呀,这个县城里还有哪家店敢收没身份证的人呢?不清楚啊,最近公安查得可严,说,好像在抓一个逃犯?说那逃犯可还是个半大姑娘呢?”

      公安?逃犯?明空“哟”了一声,笑嘻嘻靠上那桌柜。

      少女对着老婆婆摩挲过下巴,含笑的嘴唇隐隐绰绰藏在过分纤长的五指阴影下。

      “逃犯啊,那肯定有照片吧,给我也看看,我可是刚从火车站下来呢。没准还能认一下噢。”

      语毕,对方的眼神果然一下子避开。

      明空内心不屑地切道,我小姑虽然想抓我,但还没到要给我下通缉令进公安局的节奏。这老太婆八成是看我一个姑娘、又是夜半三更又是不肯给身份证,来炸鱼来了。

      少女伸出1个手指,愉悦地摇晃道:“17块,外加一壶热水。”

      “19块,不然免谈。”老太婆“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18块,半壶热水就行。”她这样说着,手已经抢上对方桌柜上的登记表。老婆婆还想夺回来,少女一个探腰抓过,笔走游龙签下长串大名,手掌翻过,只见四张五块赫然压在登记表上。

      “找我两块。”对方笑得狡黠,轻车熟路地走进桌柜后头,作势要去提热水壶。老婆婆站起来挡住她,抽屉里摸出两块,连带着钥匙一起按在她手心。

      老婆婆“去去”地推着明空上楼:“热水壶我待会儿送上来。”

      直到楼梯不再作响,一楼终于得以再次安静。

      老婆婆叹着气收好那十八块,转身去挨个拎那些热水壶,有水晃荡的就撩开盖子瞧一眼,没水的摆到地上,一时间瓶瓶罐罐敲击声不绝如缕。

      而桌柜上摊开的登记表最新一行,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潇洒林立——明十七。

      一夜无事。躺在床上,明空缓缓闭上眼。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在想: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不堪,好像这样的生活也还算可以忍受。

      然而,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一路向北,于是零工就这样一路向北地打着。直到第四站——明空正式进入山东。

      她距离北京又进了一步。

      12月悄然而至。她几乎可以说没有在一个地方呆过16个小时。打零工大多是在饭店餐馆之类的地方做帮工,得益于她第一份夫妻餐馆的打工经验,不论是洗刷还是备菜,都还算得心应手。这种工作要求人勤快、能熬夜的话无非就是拼精神。又临近春节,客流不少,工资也经常在29到35间上下浮动,不多不少,刚好能覆盖三餐和一张继续向北的车票。

      收支平衡,有时明空真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直到那一次扛大包,完全打破了这个平衡。

      北方的县城,早上大多是有冬集的:不管是批发市场来年货、还是菜市场拉冬菜,都是要帮工的。而他们找帮工多在冬集前一天下午的劳务市场拉人。干这种工作拿到手的钱会比她做后厨多出十几块,刚好够一趟直通济南的长车,没准还能匀出来一顿荤腥来。

      想到这儿,明空就美了,眼睛弯弯地,砸砸嘴,仿佛大鱼大肉已近在咫尺。

      凌晨四点,远处大路上,几辆摩托车朝着劳务市场的方向徐徐开过,于是激起无数人蜂拥站起,围上去,问话、谈价格,说得拢就走,不拢就返回去蹲着。

      几趟下来,运气好的已经跟着车开到批发市场了,然而等待的人却只增不减,源源不断的劳工从四面八方赶来。

      这里说是劳务市场,其实也只是一个蓝大棚前的空地。马路牙子上蹲满了人,一团一团地粘在一起,都是早早来等活的。腊月北风刮,尘土和碎塑料袋子卷着跑过大路。四五十岁的男人最多,缩着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女的少,也都是年纪大的,聚在一起低低地说着什么。所有人看上去都心不在焉,一张张发黄紧皱的脸庞翘首以盼地望向大路的那头。

      明空靠在电线杆边,兜帽盖住大半张脸,显得格格不入。大部分活她是抢不过的,对方只要看她是个女的,工钱基本上都开很低,哪怕她一再强调自己可以扛大包。

      对方只是摆摆手,随后询问下一个等待的劳工。

      远处,一辆面包车开来。尾气弥漫在众人脸上,这一次,围上去的人居然格外稀少。明空回头左顾右盼,除开正在走来的三四个男女,其余人都只是睨了一眼就继续蹲在地上。她随便找了个人堆就问:“诶,这个老板的活没人要干吗?”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哥抬头,叼着麦梗打量起她,问:“你这脸,新来的啊?小小年纪不在家里待着来做劳工?”

      明空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静默。对方只好拿下嘴里的麦梗,遥遥指向面包车:“这车牌,你记住,是专门卸大包年货的车。大包年货你知道有多重吗?”

      男人双臂画了个近一米的长方形:“这么大的蛇皮袋子,六十多斤重,里头还有不少搪瓷货。从市场口搬到最中间的摊头,四百米,来回两三百趟,谁干的了?最没人性的是,他们喜欢把搪瓷和各种外壳硬的年货放一块儿,磕了碰了掉漆了有你好受的!工钱给那么点,还要从里头扣。”

      他义愤填膺地把麦梗摔到地上,边上有兄弟从口袋里重新给他摸出来一根,他重新叼上,男人仰头朝少女看去,对方已然跑了没影了。他摇摇头,也是,这样瘦扛什么大包呢。

      然后下一秒,他就听见那面包车旁传来少女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能干。价钱您说个数。”

      面包车后座只拉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副驾的女人四十来岁,穿得红火。主驾驶像她男人,坐在一旁抽着香烟一言不发。

      女人左右瞧了瞧兜帽里那张清秀的脸,对方长得倒高,不过看上去还是个瘦孩子样,于是笑着摇摇手:“妹子,我们看摊的够了,你等下一趟吧,啊,我们要能扛的。”

      “我能扛。”明空平举起胳膊,拳头紧握展示肌肉。胳膊的衣料摩擦皱起,女人一愣,明空自己先上手拍了拍,“梆梆”响的声音击荡。

      女人旋即大笑,从车窗里伸出手捏了捏明空的胳膊,倒是真有肉,一直连向肩膀头子,不像假的。

      她比了个“5”,说:“底薪50块,包你一顿中饭,早上六点干到下午两点,干得好再涨10块。”

      明空听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哪怕只是底薪,50块也几乎是她两天的工钱了。这单要是能成,她去济南的日程甚至可以直接提前到明天。

      “不过,”女人话锋一转,眉眼冷下来:“规矩你懂的,坏一个搪瓷,5块。”

      50包,一包一块钱。如果折损率是十分之一,就只能拿25块。不仅比后厨累,难度也更大。

      不过明空也不是吓大的,做事如果只盯着坏处看,那天下就没有能干的活了。

      她再次斩钉截铁地点头:“行,我认。”

      批发市场外,一辆小卡车停在几人面前。

      司机叼着香烟跳下来。后备箱打开,只见蛇皮大袋子一直垒到车厢顶。那俩男人已然是熟练工,一个径直跳入开始往下卸货,另一个男人站到车后头,一副准备接货的腔调。

      显而易见,第一批搬货是明空的工作。司机靠在车厢旁,一口烟吐出,不偏不倚落在扛包的明空脸上。“咳咳”她立马偏过头,吐气吹散眼前的烟味。

      司机笑:“大妹子,这活计可累人,你这小身板能干吗?”

      明空一言不发地走开,身后传来几个男人不约而同的轻笑声。而她只是双手后扯抱着蛇皮袋子,微微佝偻着朝市场里走去。

      这袋子里头不知还装了些什么,六七十斤重不说,搁在背上痛得慌。

      她一边龇牙咧嘴地扛着,一边叫嚷着让人流避开。

      现在虽然才七点多,但是批发市场里俨然已开始热闹起来。

      无数摊贩朝着顾客大开大合地舞动双臂,招风似的要揽来,而挥舞的手掌下,五颜六色的年货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密封包装,横七竖八码叠成小山。

      水果糖芝麻糖话梅糖奶糖一罐一罐地从柜台底下拿上来,罐子口系着不重样的花绳,蝴蝶结弯出一个大气的弯钩;再往里走,大衣皮草貂帽密密麻麻地摊在架子上,银白色的插衣架变换其中,随着人潮脚步流动便时不时飞下来一件,下一件立马从木箱子里掏出来,拍灰、刷毛、再挂上,不见喘息。

      毛巾袜子毛茸茸、头花发绳大剌剌;继续往里,就全是过年的氛围了。对联窗花灯笼摆在最外头,从天花板一路垂到脑袋顶,沿着柜台走,大红流苏擦着头皮过痒兮兮的。

      拨开人群,明空终于来到自家柜台前。

      柜台前的女工扶过蛇皮袋子,拉链一拉,里头各种密封腊肉连带搪瓷碗盆一股脑儿落下。

      红火的大衣角飘来,女老板伸手抓过一个盘子,搪瓷白如雪红如花,完整躺在掌心。

      明空靠坐到瓷砖地上,眼冒金星。还没喘匀一口气,女人懒洋洋的声音就自头顶传来:“还行。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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