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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淮水佳城一日游   沈昭明 ...

  •   沈昭明睡在温暖而柔软的床榻上,裹着床色彩丰富的精致百衲薄被。

      这被子是盏夫人送给她的四岁生辰的贺礼,现在是初夏,暑气初现,盖着刚刚好。

      她意识昏沉地做着香甜的美梦,梦里有两只小白兔在净月峰的桃林里蹦蹦跳跳地追逐着。

      沈昭明杏眼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确认,她天天在净月峰,怎么没见过这两只白白胖胖的兔子呢?

      难道是师尊偷偷准备的吗,毕竟她可是答应了要乖乖起床,过几日和柳客峥哥哥一起去新竹学堂试着上学,她也要成为像师兄师姐那样厉害的修士了,那确实应该得到嘉奖吧……

      沈昭明在梦里想得美滋滋,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明,不是说今日想去淮水城中玩吗?”

      她再一眨眼,眼前乖乖吃草的小兔子陡然变了,左边的变成一碗酒酿糯米小圆子,白色小丸子游荡在琥珀色的汤底中,上面点缀着去年秋天摘下晒好的桂花干;右边的变成一碟乘放在朱红漆器盘中的绿豆糕,每个□□上的花纹都不一样。

      沈昭明看的有些想流口水,她伸手去抓,结果意识却飘飘然忽地清醒了些。

      她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头发有几缕还糊在脸上,她在被子里又拱了两下。头顶上方传来让人安心的气息,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她从被子里拯救了出来,被子盖到了脖子下面,她觉得世界豁然开朗。

      她钻出半张脸来,眼皮闪动两下却睁不开。

      眼皮还是好重,沈昭明打了个哈欠,意识总算是清醒了。她感觉到师尊的手伸到被子里来摸索,沈昭明乖乖地递出一只脚。

      沈济慈今日身穿雪衣外罩墨绿色纱袍,腰间松垮着系着条带竹纹绣样的布带,俨然市井人家的打扮。

      他轻车熟路地帮小孩两只脚穿上袜子,随后解开被子,从腋下将半睡半醒的孩子从被窝里抱出来。

      沈昭明轻车熟路地从一个温暖的地方躺到另一个温暖的地方。她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费力睁开眼睛,抱着师尊的脖颈,甜甜地说:“师尊晨安。”

      沈济慈垂眸将贴在她脸蛋上的头发顺到耳后,目光柔和:“昭明晨安,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我做了一个美梦呢,师尊,我想要小兔子。”

      “今天去买吧。”

      沈济慈抱着她走到房间另一端的隔间里,那里是沈昭明挂衣服的地方,来了这里沈昭明算是彻底醒了。

      沈昭明年纪不大,衣服的审美确实很有主见,不像对待吃食那样,只要好吃的都喜欢,

      穿衣服,她只想穿颜色明艳的搭配。

      隔间立着三面横杆衣架,摆放的衣物都是应季的,其他季节的都存在储物袋中。沈昭明严肃中带着纠结,她眼珠转啊转,沈济慈觉得她也考量了他衣服的颜色。

      最后选了黄袖红摆的齐胸襦裙,沈济慈将衣服拿好摆在一旁的矮椅上,沈昭明知道下面要自己穿衣服了,穿完衣服再找了双色系相近的鞋子。

      沈昭明穿上红裙,若正在绽放的垂丝海棠,又像池塘里游动的一尾金鱼,小跑着转着圈圈从隔间里向沈济慈扑来。

      沈济慈将她搂到怀里,他含笑着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然后在她璀璨若星的期待眼神中开启一天的夸赞:“我们昭明好漂亮呀,穿得像小花一样,哪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女娘呢?”

      沈昭明心满意足地哼着不知道歌词的小调,懂事地坐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师尊,我今天要把头发都扎起来,然后带很多很多金闪闪。”

      沈济慈自然无不答应。

      ——

      赁车铺的车夫已经对苍澜派动不动早上要雇辆马车停靠在结界处见怪不怪,雇主是一位儒雅仙长和一位俏皮小姐。

      沈昭明被抱上马车,架轻就熟地踩着车内准备好的踩脚蹬坐了上去,还矜持地理好了裙摆。

      沈济慈坐在她右手边。晨光从小窗外照进来,光斑在师尊的身上游走,一会停在他如玉的眉眼上,一会又在他清挺的肩背上。

      沈昭明初生牛犊不知羞,语出惊人:“师尊,你也长得像小树一样。”她喜欢听别人夸她像花朵一样,师尊这么高,应该是挺拔俊俏的树吧。

      珠帘外驾车的车夫被童言无忌的形容逗笑了。沈济慈眉眼弯弯,大概能读懂沈昭明想表达什么意思,他耳尖微热地应下:“谢谢昭明。”

      淮水城周围的几个镇子沈昭明都有些逛腻了,然而淮水城主城却是沈昭明觉得永远逛不够的地方,无他,实在是太过繁华啦!

      在苍龙象诸城中,也只有国都能与其媲美了。

      大街小巷,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茶香味不散,琵琶弦乐声不停。白天,高处有亭台楼阁,琴师坐在两楼之间游廊里演奏乐器,鲜花带着露水,被赏乐者一捧捧送上去,群楼挂彩;底处是人间烟火气,一笼笼热气腾腾皮薄肉鲜的包子供不应求;设计精巧的发簪首饰,绫罗绸缎皆在店铺门口放了展示;手工编织品和布制玩具目不暇接,这是沈昭明最喜欢的,每个摊子上至少要带一个回家。

      沈济慈牵着沈昭明软小的手,夏日升温快,何况他们到了城区已是晨时快尽,空气带着热意,她还跑得欢又急,很快额头和手心就起了层薄汗,沈济慈拿手帕擦了擦,把她带到一间清凉的茶馆里吃茶点了。

      茶点过后听说书先生讲讲好玩的新鲜事,沈昭明人小嘴馋,其实吃不了太多。午膳去了有名的万宝阁用膳,一桌子的菜没尝几口,沈济慈看她有些滚圆的小肚腩,知道她吃饱了。

      沈昭明到底还是个五岁孩子,困倦袭来,沉沉睡去。她其实早就引气入体了,按理说该逐渐截断凡食,但沈济慈每次看见她吃到好吃的就幸福地叫师尊,觉得晚些戒断也无甚所谓。

      左右只是涤荡一□□内杂质的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其实美味在她的身体里停留不了太久。

      想到这里,他眼底漾起微不可察的柔意。

      他把沈昭明侧抱着放到客栈的床上,取下她脖子上佩戴的金镶玉项圈和头上插着的簪花,牵起一只手的手腕输入灵力。

      日光渐盛,沈济慈将四面卷帘的花鸟窗都放了下来,拿出柄小扇子坐在床沿边扇着微风,看她时而蹙眉就会轻拍两下,低声哄到:不怕不怕,梦婆婆快走开吧……

      沈昭明的作息习惯被培养得很好,这点是沈济慈在盏容夫人那里学来的,现在轻轻一唤在抱起来逗两下,沈昭明就会睁开眼睛,不吵不闹。

      她比小时候坚强了许多,不轻易哭。因着暑天下午空气更燥热,他们就没再出去玩。

      沈昭明舒舒服服地睡完觉,活力满满,专心致志地跟着师尊学画画写字。明年她就要正式去学堂了,甚至过几日她就要去学堂先一探究竟了!

      柳师兄说学堂里琴棋书画都会的人可太多了,柳师兄、温师兄、温师姐他们都会写字,还认识那么多字,写的字还很好看。

      她才不要当最笨的蠢孩子,越想越害怕,她神色严肃地照着师尊写的字描红。

      沈济慈的字撇捺间尽显风骨,沈昭明不懂什么叫润而隐利,她只觉得好看,学着很有成就感。

      上次温师兄说字如其人,沈昭明觉得这话只有一半对,师尊写的字像师尊,但她写的字丑丑扭扭的,怎么会像她呢?她一定要记得,下回告诉温时序,他说的话是错的。

      沈济慈见小弟子仿佛在参加书法的擂台比试,他知晓她时而会神游天外,这么小的孩子会开小差也很正常。他在一旁陪同,耐心地教着,学着学着,沈昭明就全神贯注了。

      室内一片岁月静好。

      天色渐暗,太阳变成了夕阳,夕阳熔炼成一摊金水,洒入天幕中,渐渐消失不见,只有远处橙黄带灰的云霞还在苦苦支撑着。

      华灯初上,街巷重新变得喧闹起来。沈昭明被抱起来从楼上向下望,沈济慈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女孩粉嘟嘟的小脸仰起来说:
      师尊师尊,我们可以下去玩了吗?

      比起白天的淮水城,沈昭明更喜欢夜里的,她觉得夜里的淮水城的热闹有点看不清,大概就是朦胧美,还是胧朦美来着罢。

      沈昭明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来到河边,从卖货郎手上精挑细选一盏河灯,淮水城因河得名,因河而生。江水穿城过,一城分两半。

      她还太过年幼,即使生活在修真门派里,也不懂这在地上有缘头有终点的河里飘荡的心意是不能上达天意的。

      沈昭明看每次来都有好多人在这里许愿啊,虽然她的愿望都有师尊可以帮她实现,但是她还是觉得也要和神仙们说,她和师尊也想要多一点幸运……

      这次放的是小兔宫灯,红红的眼睛,腹腔中朦胧可见火光燃烧。

      沈济慈听话地和她一起许愿,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她碎碎念着:我要学会好多东西,然后我和师尊都要很多……嗯……漂亮的新衣服。

      放过花灯,师徒二人看了段皮影戏,彩色的小人在三尺生绡做的影窗后面上演着人间的悲欢喜乐,围观者众多,人头攒动。有和她年纪一般大的孩子,视线交互,互相打量着。

      她坐在师尊的肩膀上看倒是一目了然,可惜艺人说话语速稍快,还带着诗句,她云里雾里的,逐渐只关注小人动来动去的。

      每次来的艺人都不同,演的戏文也花样百出。

      左边的影偶头戴满头珠翠,衣着华贵,说话却满是凄凉腔,那是个公主,右边是个说话很凶的男子。沈昭明想知道和她衣服审美一样的人在哭什么,所以又聚精会神了……

      公主在无人时掩面痛哭,孤苦无依。

      沈昭明在肩头上闷闷地不说话了,沈济慈在想是不是太晦涩难懂了,毕竟这出戏讲的是公主被强嫁给之前欺负过的马奴,沈昭明连“嫁”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退出人群,站到稍远的地方,将沈昭明从肩膀上轻轻托到前面来,只见她眼眶红红地,眼泪要掉不掉,一脸委屈样,五官都皱在一处。

      沈昭明心里感觉太不好受了,“嫁”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看到公主要和讨厌的人走,她就心痛难忍,加之沈济慈担忧地问她怎么了,她一下就泪夺眼眶,忍不住伤感,大哭起来:

      “公主好可怜……公主和我一样漂亮,为什么要和不喜欢的人走,呜呜呜……”她揉着眼睛,扑在师尊怀里哭,悲伤快要将她淹没了。

      沈济慈怔然地听着怀中孩子的哭诉,他想不到她会这样觉得,破烂斑驳的记忆似乎在委屈的哭声中被隐隐揭起一角,他不会像孩子一样感知不出心里错综复杂的思绪,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公主二字去哪都能听到,他只能将其归结为怀中孩子哭闹得让人心疼。

      可他还是游离于现实一阵,直到沈昭明抬头泪水涟涟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不解,他才如梦初醒,拍着她小小的身躯走远了。

      “师尊,公主能不能不和讨厌的人走?”

      “……”

      “我知道的,故事不是真的,对不对,公主才不会这么可怜。”

      沈昭明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公主,而这些公主里命途坎坷的亦不是少数,她只以为公主是个名字。

      是个像她一样过着锦衣玉食的人,然后某天公主的家人不要她了……

      沈济慈声音带着点涩哑:“要是公主自己选择和那个人走呢?”

      “怎么可能呢,呜呜呜,那个人对公主一点也不好。”沈昭明一意认定公主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尊,要是有一天有坏人强迫我和他走了怎么办呀,我不要和讨厌的人走呜呜呜”沈昭明眼哭成了核桃。

      沈济慈思绪回拢,他想沈昭明也许是误会了,才产生了物伤其类的错觉。

      他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许诺安抚:“有为师在,绝不会让任何人强迫我们昭明做不喜之事,听从不喜之人。”

      沈昭明心稍安,她玩着玩着师尊的头发,闭上眼睛睡着了,还没看其他想看的。

      夜深了,街道上人烟散去,繁星挂满夜空。沈济慈抱着孩子往赁车铺走,陡然感觉黑暗中出现一道窥探的视线,视线毫无分寸,像毒蛇一样游走,但并无魔崇鬼气。

      一抹凝练成的灵力向东北方向霍然打去,凝视的感觉猛地退去。

      这种事在修真界不算什么稀奇古怪,可能只是哪个不知礼数的无脑散修。沈济慈没放在心上,多给了些银两,委托赁车铺的车夫去买了两只白兔,带着一起会宗门了。

      沈济慈听着沈昭明在梦中,还呢喃着公主,他眸色晦暗,念了几遍安魂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淮水佳城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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