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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昔时手足今蒙利 抱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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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孩子离开了徐老头家后,沈济慈并没有直接回苍澜派。他带着孩子走在郊区,步子放得很慢。
他抬头望去,碧空万里无云,干净,纯粹。郊外的风带着谷物成熟的香气,沈济慈侧目看去,金浪在田间翻涌。
不少人经历十月怀胎的等待,在真正成为父母的时候尚且会彷徨踌躇,况且是顷刻之间成为的人呢。
他不通门派内务,不知这附近哪些人想要孩子,是否真心,是否家风淳厚。
天地之间,他们四目相对,沈济慈喟叹一声,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虽说这孩子拜入他门下,理应唤他师尊,但这么小的弟子,还没了亲生父母,他难免要承担为人父母的责任。
怎么想,他都要做她的半个父亲,半个母亲。
孩子到他怀里不久就醒了,她睁开眼也没有闹脾气,今天很乖。
她的两只脚穿着柳芽色绒袜,一翘一翘地玩,偶然会戳到他的腰侧;
她的两只手轮流放在嘴巴里沾着口水,还动不动发出两声“嗯嗯”;
她的两只眼睛,像浸在水中的墨翠,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一直咕溜来咕溜去;
她的眼眶还肿着,沈济慈腾出一只手,手心亮起银光,在她脸上敷了会儿,再抬手时,她脸蛋白净。许是因为眼睛舒服了,她笑得更没心眼了。
“在看什么?”他魔怔了似的,放低声音凑近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变得专注看他的眼睛和一连串听不懂的婴语。嗯嗯啊啊地,好像真的在回答。
沈济慈觉得自己鬼迷心窍,微风吹起他的鬓发,他带着郑重问道:“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四周空寥阔寂,他还特地绕过村落附近,选了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这里不是意气勃发的收徒现场,不是庄重严肃的拜师殿,只是天地间一条杂草丛生的田间小径。
回应他的是头发被牵扯的痛感,风把他的一缕头发吹到前面来了,女婴伸手用短小的手指抓着,好奇地想喂到嘴里,舌头尖尖已经吐出来了。
“那就算你答应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儿……这个不能吃,你饿了吗?”
沈济慈虎口夺发,话问完了耳朵却染上薄红,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已然觉得她嗯嗯啊啊地还一直吃手大概就是因为饿了。
她哪里知道师尊是男子呢,
要喂她吃辟谷丹吗,会不会太早了?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索取,他身为师尊,总是要想办法实现她的愿望的,何况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想喝奶和难受就哭欢快就笑是天性。
他无法否认,他对孩子洁净纯正如明镜般的眼眸有天然的好感,里面藏着他对世间为数不多而全然的相信。
头发被拯救回来了,她就像是恼羞成怒了一样,嘴巴一咧,哭音已经从嗓子里传了出来,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因为上午哭太久了,现在哭的声音微弱得像出世不久的狸奴,好不可怜。
“为师带你快点回宗门好吗?回去就可以吃饭了。”沈济慈无奈哄道。他拖着孩子柔软的身躯,她很小很脆弱,她的岁数不足他岁数的零头,彷徨无措感还在心里,就是结元婴渡化神期雷劫,也不曾让他这样迷茫。
“为师还有两位弟子,也就是你的师兄师姐,你师兄……”沈济慈心乱如麻,面上还讪笑着找话题。
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为人父母吗?
他渡了些许灵力到孩子的体内,使其暂缓饥饿。
若是掉头将她还回去,他便不用在心里感觉前路未卜,可她回去了,只能做徐二丫。她明明是那户人家唯一的女儿,却还是排行老二,是因为上面还要留个大壮或大柱的名字给未来某天到来的男孩吗?
观念难改,他不做评判,只是觉得这不公要发生在他怀中孩子的身上,心底还是不太痛快。
他不知道,那是羁绊开始扎根于心脏必然会有的痛苦。
——
柳瞻坐在问鼎峰正殿位置上怡然自得地给自己斟酒,他饮下笑意,眼含星光,估摸着人快到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店门口就走进来值班的弟子,二人拱手禀报:“掌门,净月峰前来拜访。”
柳瞻端坐起来,挥了挥手叫弟子下去了。
“师弟,青天白日的也思念师兄吗?”柳瞻冲门口笑道。
恶寒感袭来,执勤的弟子很恨不得双耳失聪。
“师兄,我前来是想请师兄解惑。”
殿门外顷刻间出现一雪衣青年,他身后灵力翻涌平息,银光若蝶消散,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还有些瘦弱的娃娃。
沈济慈抱着她站在大殿中心,柳瞻不着痕迹地在放下茶杯时撇上一眼,男子神色疏离却并无怒色。
“这孩子,莫不是昨日那个?”柳瞻揣着明白装糊涂。
“师兄,为何要把她送到介意她女儿身的人家?”沈济慈开篇陈词,怀中孩子在扯他的衣领了。
“好了,你这孩子,不要再调戏我派长老了。”
柳瞻走下阶来,自来熟地都弄着孩子。
沈济慈抱着孩子侧过身去,他对那双如晨星般明亮的眼睛说,你等师尊为你讨了公道再讨饭。
他将孩子立过来抱,托着她的屁股,再重新转过身来。
孩子看不见任何人了,她不满地咿呀,沈济慈不依不饶:“师兄不回答吗?”
他眉头紧锁,眼含愠意,赫然被柳瞻躲避话题的轻慢态度恼到了。
柳瞻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幽幽叹了口气,仍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眼波流转,苦恼地推出替罪羊:
“许是长纵识人不清?你知道的,那孩子毕竟涉世未深。”
沈济慈仍是眸若寒潭地看向他,柳瞻脸不红心不跳。
深秋时节日沉得快,不过酉时太阳就向天的西侧无力滑去,晚霞似瑶池仙女织就的华锦彩帛,铺散得满天都是。余晖落进殿来,洒在地面上,橙黄一片。
孩子咯咯笑起来,打破室内僵硬的气氛。沈济慈拍了拍她的后背,柳瞻看着他的好师弟,心中刚凝结的对这人不留情分质问的怒气渐消。
也罢,这人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是我吩咐的,沈济慈,你是要兴师问罪吗?”他手中出现一柄泼墨折扇,轻摇慢扇着,语气漫不经心。
沈济慈温目凝霜,他还是毫不退让:“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若是真的伤天害理了,就是作为师兄和掌门,我也该虚怀若谷反省自身。但是这件事里,徐氏夫妻不过是失去了他们本来就没有的东西,这女婴因祸得福,得以拜你这个剑道第一人做师尊。”
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不解:“敢问师弟,师兄做错了什么?我倒是觉得,这件事里的所有人……”
“让人怀揣希翼再心灰意冷,不是错?肆意安排他人命运,不是错?还是背后毁弟子清誉,不是错?”
“你——!”
“强人所难,又难道不是错吗?”
沈济慈一改往日清和面容,他咄咄逼人,说话含刺,将柳瞻一贬再贬。柳瞻强压心中怒气,毕竟他所做所为,这个师弟看不上也不是一日。
柳瞻突然声咽气沉下去:“纵然我有错,可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你不知道吗?”
沈济慈眼中酝酿着不知名的深意,他淡漠地注视着柳瞻:
“……我知道,可是师兄你呢,你清楚吗?”
我有什么不清楚的?
柳瞻被问得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口,在光影交错间,他看见沈济慈还有闲情逸致哄孩子,顿时福至灵心:“我倒是为什么呢?为这小女儿讨公道来了。我险些置她于不易之地,是我的错。”
说完,他拿出一个外观为金嵌松石的香囊,里面正是那日给女婴准备的衣服器物。
走到沈济慈身后,将香囊上的绳子捆到孩子的手腕上。
“我儿子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有我在后面想着,盏容她都未必有我懂得这些。”
沈济慈全然没有心思再去践行来时的目的,他只是抱着孩子,质疑着一切。
从前的柳瞻也有恶劣桀骜的时候,柳瞻出身仙门世家,一出生听到的就是仙家功法,没听过凡人的柴米油盐。刚来苍澜宗那会,人人都在背后认为他们的师尊一时迷了眼,善心泛滥救了他这个凡人。
要知道苍澜宗历来不收迟钝晚悟者,而他当年二十有余才入道。
连他们的师尊都没有想过要让他们师兄弟手足情深,可柳瞻这个眼高于顶的大师兄偏偏就是来和他一起练剑,一起出任务。
少年柳瞻性傲心善,而今,
山海亘古,人心早变。
“我并非为她一人……”沈济慈喃喃说道,他扶着怀中孩子瘦小单薄的肩膀,她适才想去够那渐行渐远的橙光,上下串了几下。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不会再罔顾他人意愿了。师弟,天快黑了,抱着孩子回去吧,不怕冻坏了,就怕黑天吓着孩子。”
柳瞻补了句“她还这么小,身体娇弱,可经不住老是用灵力治疗。我会派人每天送灵兽奶过去的,从内里滋补,肯定很快就会长成珠圆玉润的姑娘了。”
沈济慈扭头垂眸看向孩子,她饿得口水沾湿他的肩膀,他最终还是移步走出殿去。
离开前,他回头望着问鼎峰正殿的玉座高梁。柳瞻若有所感回头,在那双深意酝酿的眼睛里,他仿照开头那样的轻松语气:
“改天带我儿去看新来的妹妹。”
也许是在骗婚盏容,逼她生下孩子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之前……
————
苍澜宗净月峰
他施加了御寒结界在她的周围,满天风雪中,女婴伸手想捕捉满天飞絮,沈济慈忽地有些读得懂婴语了。
房门自两侧缓慢关上,隔绝了风雪。室内陈设绝大多数也是寒玉制成,只因这苍生剑到的传承者,历代以来,绝大多数人不是水灵根就是冰灵根。
引寒气入体,不仅能锻炼心性,还能提纯灵力,寒玉本是凝神聚灵的天材地宝,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鸡肋了。
女婴身上的御寒结界进屋来也撤不掉,甚至要待在净月峰,她直到筑基都没有办法撤下周身结界。
沈济慈微愣了会,继而打坐下来于蒲垫之上,将她托着平放在面前。
她一有机会就把手放在嘴巴,还掰着托着她的手,将要把他的手也放进嘴里,让他的手也沾上口水。
他心稍慰。
就是思及此处,他也不觉恶心,反倒是伸出根手指弯着擦去她嘴边水渍。
“你乖乖的,待会就可以吃饭了。”
他本就是谦谦君子相,眼下面对纯粹天真的孩子,了无心防,微微一笑,似寒枝绽梅,乾坤万里染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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