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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计陷过命陡转 ...

  •   那个尚在睡梦中的女婴,最终被柳瞻唤来座下大弟子柳长纵从寝室里抱了出来。

      他和沈济慈的两位弟子一样,都早已结婴,只不过现下恰逢闲暇,留在宗门。

      柳长纵仪貌堂堂,为人做事灵活,颇有掌门首徒之风。

      他玲珑心思,观自家师尊心思,将孩子安稳地抱在怀里,没有直接领命离开,而是又抱到正殿转悠一圈。孩子白里透红,睡得很香,睫毛不时轻微扑朔两下,嘴巴也无声嘟囔着。

      “师尊,师伯,那弟子就先带她下山去了。”

      这话说得多余,因为适才沈济慈交代的时候就让他不用再来交代,尽早找到好人家托付了即可。

      他倒是有颗玲珑心,只可惜抬眼向座上看去时,那净月峰峰主目若无物,自始至终都窥探不出来有什么情绪的变化。

      沈济慈对弟子佯装痴傻的行为不加斥责,他知晓下位者多听上位者吩咐行事,亦是身不由己,但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也给不了什么好脸色。

      故而选择无视。

      转念思及人生缘分无常,他终是仔细地又看了眼:

      她睡得香甜安稳,倒是真有几分性情娴静的模样,丝毫不见醒时的欢闹泼皮。

      他收回目光,余光瞧见腰封上层贯玉而过的组绶还是歪着,本该居中央的边刻回纹的白玉现下依然跑到身体左侧去了。

      而柳瞻呢,到底是做掌门的人,他打着圆场就让弟子走了。殿内忽又剩下师兄弟二人。

      殿外风雪声簌簌,银月撒下冷光,教人心里泛起悲凉。

      柳瞻放浪形骸地在净月峰里又短暂地享受了阵做柳大师兄的肆意洒脱,喝了不知道多少杯茶,还是在天亮之前离开了。

      他喟叹一声,想必也不会料到日后他会习惯于掌门的身份,并且维护它。

      沈济慈目送其离开,站起身,想不出要做什么。

      修为是他自己压制在化神期的,早已不需精进了;弟子皆能独当一面;修真界有小波而无大浪……

      他眼神空滞一瞬,随后视线落在殿下中心的一抹朱红。

      沈济慈将它隔空捡起,缓接到手,那是个护身符,金文红底,是那个孩子父母为其放到襁褓里侧的,

      是他刚才原路塞好,本应该和她一起消失在净月峰的。

      晨光初曦,一夜天明。

      沈济慈抬眸望去,棂格门上玉片透出柔和朦胧的光亮来。

      ————

      修真之人的灵识随自身修为而不断扩大精湛。淮水城建于平坦无山处,城内水道发达,十万人家,屋舍星罗棋布。

      郊外,一位白衣修士御风而立,衣袂飘然。响午曜日当头,他神色淡淡,随后闭上眼睛,外放神识如排山倒海之势像城内倾泻而去。

      无论是卖糖葫芦的叫卖声,还是私塾里学子的朗朗读书声,全都一清二楚,尽受眼底。

      城内有闲暇时来寻欢作乐的修士,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神识,均是端正坐姿,摆出名门修士的大义凌然来,开始抒发自己对除魔卫道的不二之心。

      “眼睛”最终停留在一个四方用土围成墙的小院外,院内,妇人焦急哄劝着的话语不止传来,伴随着的,还有孩子已经哭哑了的泣音。

      那孩子醒了……还哭闹不止,听上去像是被欺负了。

      沈济慈知晓不是,因为她在他那里时,也是没人欺负就委屈了。

      “二丫,不哭了哦,二丫是乖孩子……”妇人来回踱步。

      二丫?那是她现在的名字吗?

      这名字,难不成还有三丫,四丫,五丫……

      白衣剑修瞬移到那家农户门前,轻扣着黑漆槐木门,大抵是因为孩子哭声闹心,里面的踱步来回哄孩子的妇人注意力全在那张呜咽不息的小嘴巴上了,压根没听到敲门声。

      时而有人路过这条小巷,用余光撇着沈济慈,他无所在意,只是拿起右手心握着的片羽朱红。

      时至申时,从当铺上工回来用晚饭的徐老头正闲庭漫步地往家走,一转弯就杵在了原地——

      他家门口立着个身高九尺的公子,隐约皱着眉,像是来寻仇的。

      他心下一骇,反应过来就要退回去,然而过于惊慌了些,以至于脚底沙石摩擦声清晰可闻,他梗着脖子抬头,对面的人已然看了过来,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戾气横生,

      那人转过脸来,眉眼间尽是疏风朗月,像是店内的文人墨客酷爱观赏的山水扇,说起话来也谦恭有礼:

      “敢问老伯,你可是这家的住户?”

      徐老头听着这声啊,不觉得这是个道士,倒像是个舞弄风雅的琴师。

      只是他腰间悬挂玉件的主玉上三山拱月的图腾,还有他不染凡尘的周身气韵,都在提醒他这是个来着苍澜派的修士。

      “正是,正是,仙长来此,可是有要事需要在下略尽绵薄?”

      徐老头放下心防,抖了抖衣袖走过去,笑脸相迎。

      沈济慈没回答,突兀地问了句:“里面可是你的妻子?”

      徐老头一头雾水,这在我家里的还能不是我的妻与子?

      他讪笑:“正是拙荆和小女。”话音未落,他恍然想起,一脸大悟的表情,眼睛瞪得浑圆:“哎呦,仙长您该不会是来接孩子的吧?”

      他家的女儿不就是苍澜派的小仙长送来的吗,玉佩上的纹样都是一摸一样的,只不过眼前人带的形制跟繁琐就是了。

      这门派总算是想起来了,倒也是快,他家当时登记的是想要个儿子啊!

      徐老头笑得脸上眼尾老皮堆起,黄牙颗颗显露。

      没等沈济慈再说什么,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推开大门。

      “吱呀”几声,院内景致映入眼帘,古朴乡气扑面而来,两间茅草顶盖的土屋,墙边靠着柄毛躁的扫帚,上方挂着些瓜果,中间空地有一口砖石堆砌的水井。

      沈济慈从半个时辰起就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和妇人焦急的踱步声了。

      他眼眸微动,伸手拉过已经扯起嗓子想要向里屋叫唤的人。

      “劳烦老伯进屋再唤。”

      沈济慈拱手作礼,他的态度好像不像初见那样谦和。

      “不劳烦,不劳烦。”

      徐老头疑云重重,道也没问为什么。言多必失,他现在就想快点把屋里的小佛请出来转交給屋外这尊大佛。

      他挠了挠银黑相缠的头发,走到内门的时候留了心眼,他放轻了动作,停顿了会,见没人阻拦,内心觉得呼吸舒畅不少。

      他不经意向身后望去,那修士已然背过身去。

      徐老头暗自琢磨,这还是位懂礼数的。他快步走到里面的房间,才发现夫人鞋袜都穿着齐全,就在床上沉沉睡去。她侧躺着,头发还带着凌乱,虚环着锦裘中的孩子。

      那孩子本就瘦的可怜,现在更是双眼红肿,满脸泛着红疹。

      徐老头推搡着徐夫人的肩膀,她似是眼皮有千钧重,头疼欲裂,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嘴巴就被徐老头横过手掌堵住了。

      “呜呜呜。”徐夫人顿时睡意消散,她胳膊肘抵在床上,支起身子。

      “小点声!我且问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怎么脸成这模样了?”徐老头压低声音,眼睛一连向窗外撇去好几眼,徐氏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粗麻布糊成的窗户只能透进来零星的光点来。

      她登时明白过来一些,美目瞪大,徐老头又加重了手中的力气,直到徐氏镇定下来,他才收回手。

      “这孩子哭闹不止了一个上午,才累得睡过去不久,”
      徐夫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她攥着徐老头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

      徐老头思忖掂量一番,他们并无过错,他心中不满,可也不会对几个月的孩子就表露出什么。越想心中越有底气,叫徐氏抱起孩子,光明利落地用正常音量说道:

      “他们苍澜派来接孩子了,这孩子他们要接回去了。”

      语罢也不等徐氏反应,径直又走了出去。

      他无事一身轻,腰板也挺直,恭维道:“有劳仙长稍等片刻,拙荆很快就会将贵派爱女抱还。”

      ……爱女?

      沈济慈没接话。

      苦了那徐氏,劳苦半天,好不容易睡去又被推醒,在头疼的间隙,她终于回味过来,她望着怀里的孩子,

      先前孩子醒着时,徐氏觉得她简直是混世魔丸,一想到要养她长大,徐氏就觉得自己得了偏头痛;如今,送她来的仙门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要将她接回去了,她又睡得这么乖……

      心里陡然空了一块。

      二丫,终归是我们母女无缘。

      徐氏收拾好情绪,抱着孩子行至门口,相公徐老头的抱怨声不分场合地响起,她没管,只是望着在场的另一个人:

      那人仙风道骨,温清儒雅,长袖飘逸,鹤立于此。

      她抱孩子跨门槛,恐裙摆绊脚,低头看着路,再抬头,眼前就出现了双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那位道长温声道:“给我吧,夫人……劳烦您照顾我派弟子。”

      她摇摇头:“不敢欺瞒道长,若不是您来接这孩子,我们夫妻两确实也没本事顾好她。”

      徐氏云髻上插着根银簪,叹息道。

      她一手托着孩子的颈部,另一手托着臀部,将孩子送出自己的怀抱。沈济慈有模有样地学,将她安稳地接了过来。

      孩子本来微张的嘴巴,动了两下抿上了。徐氏观男人眉眼间并无不耐之色,就壮着胆子说道:

      “仙君,可以隔着襁褓轻轻拍着她。孩子啊,感觉到身边有人,在梦里就不怕了。”

      她上前示范地拍着,眼底流淌着慢慢流出的眷恋。

      她和相公刚成婚时曾有过一个孩子,但因为是女儿身,又无灵根,婆母当时重病缠身,家贫微寒,他们只能将女儿送给过路的商人。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惩罚他们抛弃亲生骨肉,这么多年,婆母都去了,他们日子也好过了,可一直无缘子嗣。看着邻里亲戚家的孩子出生生长再成长,她万分羡慕有儿女承欢膝下的感觉。

      这孩子送过来时,皮包骨头,不似肉嘟嘟的孩子可爱。

      徐老头抱怨不是男孩,还长得磕碜,她摸摸孩子的浅眉,只觉得这孩子可怜。

      连带昨天晚上到中午,满打满算,

      她只当了半天的母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百计陷过命陡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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