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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笑倩兮惹君怜   净云峰 ...

  •   净云峰历代峰主都是奉行苦修的剑修,他们或笑傲江湖,或不问世事,或愤世嫉俗,然而都没有去更改满山的冰雪法阵。皑皑银霜冻结了太多生机,更不用说这些雪一直有灵力供给,就是耀阳直射也无法消融半片冰晶。

      雪封满山,唯有耐苦抗寒的动植物才能在这里生生不息,因而,净月峰上目不暇接的,当属白皮松。

      白袍将军树泛银白,道与这漫天风雪相映成趣。

      这样的寒冷,就是道行不深的修士也要抖上三抖,毛孔战栗,颤颤巍巍地,更别说是凡人,更别说是个孩子。

      沈济慈给周身设下屏蔽风雪的结界,抱着怀中的温热在峰顶庭院前缓步落下。

      梨花飘落,抚过他的脸,他竟久违地察觉出冷意。

      负责洒扫的值日弟子们夹道恭贺其归来,有人胆大好奇,往他胸前瞥着。

      他略一点头就快步走进屋里去了,只留下弟子们在原地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沈济慈走这么快,非是他不喜人烟,有意保持疏远,而是因为他快抱不住怀里的孩子了。

      九转还魂丹见效极快,不久前已经半步踏入冥界将将咽气的女婴现在活力十足,生龙活虎。

      她圆溜溜的双眸不停转啊转啊,好像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脚下有劲,整个人像条顺滑淘气的小泥鳅。

      沈济慈摸其骨龄,不过三月左右的年纪,甚至由于出生后日子颠沛流离,她看上去孱弱可怜。

      他虽然入道已有千年,然而做凡人时那些忽隐忽现、忽明忽暗的记忆还在提醒他,抱孩子要小心翼翼些,孩子是很容易受伤的。

      白衣剑修胸前的衣服凌乱,好像经历过一场恶战,罪魁祸首是个这个好动的孩子。室西面寝床旁竖摆着张白玉榻,她被放在上面,下面铺了几层沈济慈适才从储物戒指中拿出的锦被,形制大小材质各异。

      沈济慈立在榻前,他浓睫微垂,看着花团锦簇中,仿佛掉进了金银窝里的孩子。她左右翻身皆不得要领。

      像被人一脚踢翻,龟壳朝下的小王八。

      但她也不恼不闹,憨然恬和,翻不过去了就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她还没长牙,笑得欢了,嘴巴里就会露出肉粉色的牙床和舌头。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济慈早已在千百年的岁月中失去了年少轻狂,现在的他,对着谁都是温而不近的样子,

      就像是在岁月中被净月峰的风雪同化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傻笑了,走的比较近的人屈指可数,师尊,师兄,还有他的两个弟子……

      师尊已经飞升百余年了,在苍澜派时不苟言笑,严容肃色;师兄成了掌门,笑有缘由;他的两个弟子……他们来到他身边时已经是懂得尊师重道、言行举止有礼的年纪了,至于凡尘俗世里的其他人,他们都是因净月峰峰主而笑。

      沈济慈站在床榻边上看了她一会,她咯咯地笑,还伸着小短手向他招着。

      是想抓他吗?沈济慈的胸口外衣领口已经半敞开了。

      “……你笑什么?”沈济慈听到自己突兀地问,问完了才如梦初醒,眼前的孩子不会回答他,因为她甚至不会说话,她甚至不会坐起来……

      沈济慈眸若寒潭,不合时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

      他入道晚,在机缘巧合之下为上一任净月峰峰主相救前,他都是个因循守旧的凡人。

      他有着一个读书人崇高而普遍的期愿,也有一个凡夫俗子美好而奢侈的心愿。

      他曾期许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也曾做过妻儿想伴,白首一生的黄粱大梦。

      他想过要做父亲,

      而今千年光阴流逝而过。

      空寂的室内响起一声怅然的叹息,沈济慈蹙着眉为女婴施了个净身术,又在闭目释放灵识在灵戒空间,也就是储物戒中寻找起来。

      他习惯整洁有序的环境,储物戒中的棕色桃木置物架排排井然,神识扫过去,法器琳琅满目攻防皆全,丹药目不暇接安放雕盒,符咒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衣服……倒也够他自己再穿个几百年不重样,

      可是没有一件是襁褓中的孩子能穿的。他早记不清这些年搜罗收储过什么,

      沈济慈拿着件绣着梅枝的暗花绫披风退了出来,女婴原本身上的豆绿薄被早已用法术洗得纤尘不染,可是终究没有更换。

      从入道起,沈济慈就有个不太能被其他人感同身受的观念,他始终觉得用完清洁术还是需要再更换衣物,也许是因为他做凡人的年岁比他们都长了些。

      他闭了闭眼,不去深想,走上前去俯下身,解开系住襁褓的嫩黄罗带。乌发从后背缕缕滑落到身前。

      沈济慈记着拆开襁褓时的顺序,照葫芦画瓢将披风裹在了孩子的身上。里面贴身的亵衣他实在没有,也就不打算换了。

      一时不查,她已然拽住了他垂在半空中的头发。

      那孩子笑得更欢了,她到底是挨过多日饥饿,没有像藕节那样的小胖手,也没有像肉包那样的滚圆脸颊,

      但这样看上去,她的眼睛大的到真像饱满滚圆的葡萄,又像耀眼璀璨的明珠。就是笑起来,双眸也是不减乌亮。

      沈济慈一只手就拢住了她的肩膀,掌心中骨骼感咯手。她力气虽然大,身躯却是轻飘飘的。

      就像她的生命一样单薄而脆弱。

      他又裹了圈衣物在她周围,再围衣服的过程中,他一时不察又被她抓住了手,抓他的手皮薄可见骨,小的如花骨朵,温度却很烫。

      柳瞻儿子百天时,胖的像白净的莲藕。

      沈济慈觉得被抓住那个地方传来阵阵酥麻,他后知后觉自己的体温早就不像正常人了,在日复一日的灵力淬体中,他的体温也被净月峰的雪给同化了。

      虽然不至于触及如冰,但到底是温冷的。

      他轻掰下她的小手,孩子的温度要比成年人还高些,她的手心仿佛蓄着一苗火焰,摸上去热热的。

      他站起身,在床榻周围又设下结界,防止她翻下床来。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柔情,转身就要走出房间。

      奇也怪也,躺在那的孩子适才怎么对待都没有变脸,就是沈济慈全程没有给过笑脸或软话,她都能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现在沈济慈一走,她就像是害怕独自待在一处的样子,小嘴咧开,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得像是被人狠心虐待了,抛弃了。

      沈济慈回头望去,她哭两声就满脸泛红,气息不畅了起来,眼睛眯成缝,嘴巴张一下抿一下,泪珠从脸上颗颗滚落,想线断了的玉石串。

      沈济慈本来是想安排弟子将她抱走,即刻送下山去的,但这孩子哭起来和笑起来一样,都是不把天捅破誓不罢休的样子。

      他试探着走回去两步,女婴又朝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扑棱着,抓这空气。

      他一时心下茫然,千年来能出剑解决的事他一向不会多费口舌,不能出剑解决的还没有遇到。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要怎么办……白衣剑修呆愣在原地,会过神来,怀里已经抱着停下哭泣的孩子了。

      孩子秉性纯良,不计前嫌,她咿呀着控诉两声就哄好自己了。她的头发短短的,经过刚才那么一哭,蓬松得像蒲公草。

      ————

      八面玲珑的柳掌门柳瞻随意地应付完这个,又严肃地应付玩那个,左右逢源后功成身退,终于在日暮时分回到了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宗门。

      回了宗门后他倒没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是以没有选择御剑划过宗门巍峨古老的大门,而是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在宗门结界入口处就停了下来,从洒扫弟子一直问候到在门口迎接的弟子。

      随后他一路招呼打过去,回到苍澜派最中心的问鼎峰。

      此地是历任掌门的居住地,也是宗门议事堂所在地。刘掌门和在家守望的夫人云容以及刚满一岁的儿子柳客峥温存了一番。

      一岁多的孩子走起路来像木头人似的一板一眼,憨态可掬。

      柳瞻逗弄了两下,被也从外面归来的盏容撞见了,夫妻两心有嫌隙多年,柳瞻心虚地退出房间。

      然后他带着回宗路上买的能推成山的婴儿用品风风火火御剑来到净月峰,再未下落之前,他已经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架起了结界。

      这边室内的沈济慈刚将沉沉睡去的女婴放到寝室,他整理着乱了又乱的道袍,觉察到熟悉气息的到来。

      眼中闪过无奈之色,他来到净云峰正殿,坐下独自提起茶壶倒下热茶,“进来吧,师兄。”

      几乎同时,金丝楠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道风流随性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白日里,柳瞻总要估及着门派脸面,所以就算幽默风趣,也点到为止,只有在净月峰,他才能放下身份的架子,变成那个肆意的朗朗公子。

      “……师弟,那孩子呢,怎么就你一个?”柳瞻不请自坐。

      “笑了一整天,累了就睡着了。”沈济慈瞥他一眼。

      “那太可惜了,我给师侄送的见面礼只能请你这位师尊转交了。”柳瞻说完,右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他买的七零八碎的东西。

      从头上戴的小帽到脚上穿的丝帛袜子,应有尽有。足以看出他用心非常。

      然而沈济慈只是轻飘飘扫过,他低头看着淡黄茶水中圈圈荡开的倒影,冷漠说道:

      “我不曾答应你,要收她为徒。”

      柳瞻沉浸在师弟有救的欢喜中太久了,沈济慈仍然排斥的话让他的笑僵在脸上。

      “师弟,你若是忧心小孩子不好照看,不是还有我和你婶婶,再不济从附近镇子上雇个会照看孩子的侍女上来?”

      “……不是因身外原因,若我真想收她,万般阻挠也不足入目。只是我无意再收弟子。”

      柳瞻侧头望过去,师弟不像初见时那样死气沉沉,但他依旧没有笑颜舒展的时候,大家都在向前走了,可他的师弟……他的师弟要怎么办呢?

      “真的不能再想想吗?”柳瞻拿起件上衣,桃粉衣料带桃花暗纹,他用掌心压的平整,又领着肩膀处的两处布料,将衣服举起来放到沈济慈面前晃。

      “孩子虽然劳心劳力了些,但毕竟比那些弟子居里送来已经能说会道的要更可心不是?她自小就跟在你身边长大,和那半路认师的到底不一样……想来,就是和亲子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我不需要亲子。”

      茶水里的人眼若寒霜,不近人情,沈济慈看见自己眼底的凉薄,又反驳了回去。

      “唉,你怎么怎么倔呢,你听师兄一回行吗?”柳瞻俊脸上满是愁苦。

      “我意已决。”沈济慈不经意又看了眼柳瞻摊得到处都是的衣物用品,什么东西缩小了都别有一番可爱之处,沈济慈心头微动,想起来还在房间里酣睡的稚嫩身躯。

      她是个爱笑的孩子,想必定是在父母亲的殷殷期盼中降生的,在柔声细语的呵护中长大的。

      他为她裹衣服的时候,发现她的怀里还有一个护身符,朱红色的底子,金线修着灵芝纹样,

      藏着那对夫妻对女儿最后的祝愿。

      “劳烦师兄找弟子将她送到集镇上的好人家去吧。”

      我实在是不合适……

      室内静默片刻,柳瞻知道沈济慈向来不好糊弄,想来已经隐隐猜到了些许他的用意,他闭了闭眼,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得想别的办法。柳瞻长叹一口气:“你啊……”

      就算是君子,也是达才兼济天下;多少人为证大道,手刃至亲挚友,也就他这个师弟是个想不通的。

      左右想来,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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