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就山》争渡我

30、鬼鸮（三） 他是莫名的

　　帝都大学的医疗院是个不规矩的四边形，光滑的全息外墙涂上层别具一格的涂料，楼内层数有近二十层，收尾的楼顶也是不规则的顶层，有种怪诞的美。

　　用来给向导院的学生做课业的疏导院像只小绵羊一样多余地躺在四边形身旁。

　　商秋卿看着医疗院，不由得想起了萧影。

　　上次真是错失良机扎他一管子血。

　　“秋卿——”

　　商秋卿没来得及展开思绪就被一声喊回了当下，柯尔也到了。

　　他点点头，打了声招呼。

　　被胁迫来的柯尔脸上没什么不满，这点程度的疏导对S级向导根本不算什么，小打小闹罢了。

　　他从小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头疼精神疏导的S级向导。

　　那可是S级向导啊！

　　按理来说，天赋应该是点满了才对，没见过一条腿这么瘸的……

　　商秋卿和他进了疏导院进入院内，先是一个齐整的大厅，机械管理的前台供哨兵预约或者出示终端上的提前预约进行向导分配。这点帝都十分人性化，在等级差异不大的情况下，哨兵可以有一部分的选择权。

　　接近月底，前来疏导的哨兵还是很多，只不过向导倒是少了。其实哨兵和向导之间还有层较微妙的鄙视链，基本上哨兵在向导前都会产生出被轻视之感，可他们转而一想，自打进入星际历以来，类似的战争的盯梢工作他们也付出了极大精力，虽说二次分化使向导的体质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是，搭起血肉长城的可是老老实实在前线奋斗的一代代哨兵啊。这些目中无人的他们究竟高贵在何处？

　　就因为当今将军是个向导？

　　可惜无论关上门背后心里怎么想，他们大批大批的人还是会老老实实溜进疏导院诚恳无比地接受向导的义务劳动。毕竟，只有他们能干，不是吗？

　　这个时机来，可以压缩完成任务量——对商秋卿来说简直是完美的选择。

　　大厅之后，走廊两旁就是提供的疏导室的数个单间。

　　商秋卿和柯尔选了挨在一起的单间，又在分配的房间提供的换衣室里换上安全虚拟服

　　单间随着两人的进入，虚拟指示屏的金属牌冷冷的闪出光泽——S级。

　　这光泽可比什么都有用，虽然商秋卿的精神疏导凶名在外，毕竟少见S嘛，当然要来！

　　这边，一位哨兵轻扣机械门扉后进入。

　　门自动关好后，他坐到了商秋卿眼前。

　　一张厚重的机械桌挡住两人。

　　那名哨兵开口：“你好，我是张宇。”

　　商秋卿点点头，示意他把手放在桌子上。

　　张宇闻言照做。

　　必要的肢体接触能让向导更好地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在这种甚至没有一面之缘的情况下，精神疏导意味着他必须要对商秋卿产生信任，没那么多时间铺垫，还是直接把个脉算了。

　　商秋卿捏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后闭眼。

　　小半晌之后，精神门才打开。

　　入目一片荒芜稀疏的草原，情感乱七八糟堆在精神图景里，淤积成杂乱的垃圾，远处一只斯笛安亚驮马有些萎靡不振，毛发凌乱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了。

　　商秋卿一叹，这位哨兵有些不幸啊。

　　“还是得我来啊!”

　　狐狸下一秒被放出来，呼出了一口火焰，透着粉的赤焰把那些过载的五感垃圾烧了个干净，火呈燎原之势，草原立马烧成一片，灼得精神主体实在不适。

　　商秋卿感受到外界眼前的哨兵的挣扎，眯眼感受了一下差不多就立即放手。

　　彼时，哨兵精神图景内的火自然会灭。

　　这就是他的疏导方式，相较其他向导温柔无比的柔情疏导，他要是个哨兵都要怀疑这样疏导的向导是不是想谋害他。

　　张宇猛地睁眼，有些惊慌地狠狠抽回手，迅速点了点头表达谢意夺门而出。

　　商秋卿一点不介意，习惯了，心麻了。

　　之前遇上脾气暴躁的差点打了一架，这个挺有礼貌的，无妨无妨。

　　预约的哨兵鱼贯而入，商秋卿一点不显得慌张和忙碌，吐口火的事啦，又不是我吐，这话也不太对，好赖狐狸也是他的一部分。

　　这点消耗完全不算什么。

　　努力奋斗一会之后，倒是来了个熟人。

　　几声轻敲之后，埃弗哈特走了进来，脸上带了点一眼可见的羞怯。

　　他墨绿色的卷发长长了，狼尾现在这个状态倒是比之前好看一点点。

　　他脸颊上点着一些可爱的雀斑，让他的蓝绿眼睛更亮了。

　　商秋卿礼貌地朝他笑：“好久不见。”

　　埃弗哈特嘴一抿，点点头，坐到椅子上，自主伸出手。

　　这个就不用上手接触了，他们应该算得上熟悉吧，优级哨向因为各种原因之间会有更多的接触机会。

　　无非是想让他们看对眼，好结合。

　　向往纯真爱情、又忙于当下任务的商秋卿微不可查地摇摇脑袋，不太赞同。

　　他道：“闭眼。”

　　埃弗哈特闻言合眼，本想放上桌子的手缩了回去。

　　精神门没费什么劲就打开了，商秋卿能感知到埃弗哈特对他的些许特别，猜想应该是哨向之间的匹配度，应该很高。

　　精神图景内是一片茂密的雨林，威严的几声呼啸而来，树影闪动，商秋卿一点没被吓到。

　　亚美利加豹一向以速度闻名，领地意识极强，此时倒是没预想中的那般警惕。

　　它轻盈地跳了出来，甩着尾巴，铺满黑亮斑的金色毛发闪闪发亮，没有多少敌意，甚至没龇牙。眼里只有透着谨慎的好奇，甚至能听到细小的呼噜声。

　　商秋卿急着完成任务，挥挥手，狐狸一点不客气地在空中放火：“呜呼~”

　　火势烧成一片，亚美利加豹下意识龇下牙，反身回去，之后一声闷响。

　　商秋卿猜想应该雨林深处还有一片水域。

　　毕竟埃弗哈特是S级哨兵，自我精神调节也不错，图景里称得上清洁。

　　比前面几位快多了，他睁开眼。

　　眼前的埃弗哈特倒是没太惊讶。

　　商秋卿笑着摆摆手。

　　埃弗哈特捏了两下手，之后认真看着他问道：“你今天结束了，能请你吃饭吗？”

　　商秋卿眉梢微挑，没等回复，只听门外轻轻一声：“哥哥……”

　　声音很低，近乎呢喃。但室内的两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思绪被打断，商秋卿委婉地回复道：“家里最近来人了，可能不太方便，抱歉啊，下次我请你。”

　　这话说得模糊，和门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商秋卿心里明白，但不知道对面人怎么想。

　　埃弗哈特点点头，眼里黯了下来，他嘴角还含着笑：“那说好了。”

　　商秋卿心里莫名愧疚。

　　埃弗哈特起身告别。

　　走到门口的短暂时间和萧影对上眼。两名同级哨兵点滴之间竟生出了竞争的意味，对视之间几乎擦出火花。

　　这，商秋卿倒是没懂，有点不明所以。

　　一声轻响之后，萧影几步走到椅子出处，抬起眸子朝他一笑：“很巧啊，哥哥。看见S级就进来了，正巧碰上。”

　　商秋卿回了他一个笑，不置可否，心里喃喃怎么哪里都有个他？

　　萧影伸出手，有力的手臂上布着些青筋，他漂亮修长的手指微蜷，让人徒生一种牵住的冲动。

　　商秋卿垂下眼，轻轻地捏住他的手腕。

　　萧影手有些抖，商秋卿只能半圈住萧影的手腕，虎口结结实实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发力，压住了他。

　　心里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手抖所以才总是用“弯月”攻击，商秋卿被自己的设想逗乐了，绷住嘴角。

　　精神门已经提前开了一个一人进的口。

　　狐狸在空中绕圈圈边指指点点：“这小鸟还挺可爱的。”

　　商秋卿丝毫没感受到一点情感垃圾，极域雪鸮比上次见到的明显长高了一截，处在生长期并不算什么怪事。

　　它温顺地把脑袋往他手里送。

　　圆滚滚的羽毛摸着暖融融的，远处疾风呼啸，雪花拂面，雪色氤氲，天色些许黯淡。

　　商秋卿真的不知道是烧还是不烧，他纠结了一小会。

　　两人精神主要偏好相悖，其他倒还好，烧雪原还是有点危险吧。

　　极域雪鸮在身旁晃，商秋卿试着往周围走来走，还是没感到有感官过载产生的情绪垃圾。

　　要不算了……？

　　这么干净还来做什么辅导，商秋卿随即想到估计和自己一样，是完成任务来了。

　　狐狸踩在雪原上，一脚一个印，问：“烧不烧啊，给个准信。”

　　他扫了一眼甩着毛茸茸尾巴的狐狸，下定决心：“你吐口，咱就走吧。”

　　狐狸慢悠悠舔了舔爪，这雪挺凉，他刚张开嘴。

　　二者却被主体强制驱逐出图景。

　　商秋卿还没整明白是什么个事，却见对面的萧影头一抬，脸上没什么情绪。

　　商秋卿嘴一抿，狠狠反握住他的手。

　　——萧影的眸子又全白了。

　　他想把手收回来，无果。

　　下一秒，商秋卿脸前擦过破风声。

　　弯月变成了一条白色绷带，折回来软绵绵往商秋卿身上缠。

　　商秋卿一只手反纠缠住弯月，一手仍是狠狠摁住萧影。

　　坏了。

　　被限制的“弯月“下一刻忽地变成一枚箭矢，脱了手的瞬间又蓄满力直直刺向商秋卿。

　　商秋卿不慌，狐狸下一秒出现在脸前，还有些懵，猛然间只见一枚箭刺向自己，慌张中用尾巴狠狠甩开弯月。

　　这种精神武器就交给精神体了。

　　萧影肉眼可见心情更差了。

　　“萧影——”

　　商秋卿尝试喊醒他，虽然并不抱什么希望他能清醒，他迅速翻过桌子站在他脸前。

　　萧影动作一顿，拳头堪堪擦着商秋卿的手停了下来，他神情有些迷茫，看着商秋卿的脸——他微微启唇呢喃着什么，眼前人的脸越贴越近。

　　商秋卿心里满是警觉，他眸子变成粉色，慢慢贴近他。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商秋卿的脸颊危在旦夕地被划到了萧影攻击的范围内。

　　商秋卿感受到萧影沉沉的呼吸，被暖呼呼的气息拂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弱的电流不知从何处而生，商秋卿后脑勺泛起一小阵麻意，汗毛直立，眼神却不敢离开萧影。

　　他就这样警惕着对面人随时可能的攻击，直到……

　　萧影极快地凑近他，半亲半咬地吻了他一口。

　　他来势汹汹，一下子屏蔽掉商秋卿所有的精神细丝带来的攻击，惊得商秋卿精神触手一个猛子狠狠抽在他精神芯核上。

　　哪怕最要命的地方受了伤，也没见他后退半分。

　　商秋卿睁大眼睛，被这股气势吓得僵住好一会。

　　饶他见多识广，也没见到有人这样……这样攻击的！

　　趁他走神瞬间，萧影还在高歌直进，舌尖轻巧抵了进去，品尝着□□带来微薄的向导素。

　　商秋卿唇嫩，萧影一下子又咬得狠了，唇上渗出饱满的血珠，尝到血腥味，萧影卡在哥哥颌间的手松了松，温柔地舔舐着他的伤口处。

　　场面不忍直视——

　　等到商秋卿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这才红着脸和耳朵，狠狠一手刀打在萧影脖颈处。

　　商秋卿使了半力，萧影一顿，歪在他怀里。

　　商秋卿无助地捂住唇咋舌：“萧同学，有病要及时治啊。”

　　他心里一边大喊着自己的贞洁失守了，扶着萧影，一边苦哈哈地给柯尔发通讯。

　　【一颗软糯秋秋糖：这边有个我认识的同学晕倒了，我送他去医疗院。】

　　发完也没再看回复，这个棘手的学弟还在手上呢。

　　萧影白绒绒的发丝，蹭在他颈间，有些痒。

　　路上商秋卿试图避开大多数人的目光，他把萧影的脸面向自己，但这实在招眼的发色没法藏。

　　商秋卿抿抿嘴，嘴还火辣辣地烫，伤口传来搔痒又古怪的感觉，表面装得正儿八经，实则捂住了耳朵再也不想听传来的琐碎声音。

　　这这这，太奇怪了！

　　上了十二楼的医疗院，商秋卿敲了敲门，听到“进来”的瞬间就扯着人进去了。

　　“怎么了？”办公室内整洁无比，医者邱文从虚拟屏上收回目光，迅速起身走了过来，示意商秋卿把萧影放在诊疗室的机械治疗床上。

　　“突然就晕倒了，没有理智。”

　　把人放好后，商秋卿抬起冷静的眉眼，继续道：“之前他提起是某症状的后遗症，他没有多提，我也没问。”

　　邱文走至治疗床前，摸了摸萧影的颈侧。

　　萧影双眼紧闭，没有清醒迹象，额头上遍布冷汗，存在呼吸急促以及精神力紊乱的状况。

　　邱文虽然在学习和这些年的实际治疗中见过形形色色不同的治疗案例，可萧影的症状怎么说都太过平常，因为哨兵的身份，辅助智脑也只把他看作最简单的、因缺乏向导素所致的精神力紊乱和……易感期。

　　哨兵需要定期注入向导素以维持最基础的自我调节功能，虽然这部分比例已然大幅度缩减，可作为一项基础生理需求，在尊重人权的基础上，市面上的人工向导素可以满足大多哨兵最基础的需求。

　　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先天或者后生因素，哨兵需要寻找到匹配度较高的向导进行向导素补充缓解易感期。

　　看来，萧影就是这少部分中的一位。

　　确认完萧影的学生卡后，邱文给他开了最平常的向导素，余光注意到商秋卿嘴上明显的一小块红，转过脸问这位善良的小向导：“你嘴怎么了？”

　　商秋卿无地自容，眯着眼笑，若无其事摸着下巴试图遮挡唇上的痕迹，干噎地僵笑两下，打哈哈道：“刚刚太着急，磕，磕门上了。”

　　邱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这么这么不注意呢？基础生理课是不是没好好上？这位哨兵是你对象吧，你也真是，不好好照顾人家，都易感期了，不好好请个假陪人家，平时向导素也给少了吧？这不，都精神紊乱了。”

　　商秋卿感到一阵无力，他干笑两声，极为准确抓住重点解释道：“他不是我对象呀……”

　　“唉，知道你们管的严，尤其是军委主任不让谈恋爱，但是嘛，你们毕竟还年轻，体验体验，爱情需要寻找，总要多试试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邱文露出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越描越黑，商秋卿决定不接茬了，装哑巴。

　　“人工向导素哪有你们的浓度高，等回去后你多给人家点。”邱文正经脸，“知道怎么做吧？”

　　商秋卿左右为难，眼睛仓皇地到处乱看。

　　“唉，”邱文叹口气，要授课之际，商秋卿迅速开口：“知道知道，邱医生我知道了。”

　　朴素的补充向导素方式，则无非亲亲抱抱举高高了以及往后的亲密举动了。

　　商秋卿头疼无比：他怎么已经和这位来路不明、神志不清的人亲密树都解锁到亲吻这个步骤了……

　　处理完紧急状况后，邱文将病人和陪伴的商秋卿留在诊疗室，去忙自己的工作。

　　商秋卿还是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他仔细将人浑身打量着，忽然凝结精神力，顺手往前扒开萧影胸口处。

　　只见锁骨处一串与Flower一般无二的荧光数列——0281。

　　他是莫名的。

　　这个结果与商秋卿预想的完全没有差别，可他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紧，呼吸被攥住的感觉不甚好受，他轻轻呼出口气。

　　莫名的荧光数列只有精神力极高的人才能看见，先前萧影处于清醒状态时能够用精神力压制住莫名的痕迹，可现在局势翻转，商秋卿的精神力本就极高，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藏住。

　　难怪他总是单打独斗，怕是实验的极域雪鸮不听指挥。

　　主体和精神体分化带来的伤害是无限高的，某种程度上，极域雪鸮甚至和他不能共情，据他平时的表现来看，实际情况只会更差。

　　趁着这会功夫，商秋卿拿出一个小试管，往萧影的手肘内侧一刺。

　　又掏出一只极小的机械鸽子，将采样送去了荀黎衍那里。

　　商秋卿不知从何来的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