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29、第 28 章 我要你亲口

　　我和山涛对视一眼，齐齐闭上欲言又止的嘴巴，默默在心里为嵇康祈祷。
　　长乐亭主越走越快，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我险些跟不上她，快到关押嵇康的房间，我拉住老廷尉说道：“大人，快把周边的人都撤走，莫要触霉头。”
　　老廷尉恍然大悟，感谢了我，随后像赶羊一样，一边小声吩咐一边挥动手臂，清空了房间四周。
　　“澧郎。”
　　“在。”
　　长乐亭主站在房门前，拉住嵇绍：“我不出声，谁也不许进。”
　　“喏。”
　　我刚准备站在门口，不料下一刻长乐亭主的手已伸了过来，和我同时握住斩离剑的剑柄。
　　“夫人？！”我大惊，“你这是作甚？”
　　我的话音刚落，左脸颊生生挨了长乐亭主一巴掌。
　　“弟妹！”
　　“母亲！”
　　“亭主？！”
　　长乐亭主眼中含泪，目光凌厉的看着我，我知她的心中憋着气，这一巴掌是惩罚我和司马炎算计她。
　　我苦笑松开手，摸上脸颊：“夫人这一巴掌，澧不敢言。”
　　长乐亭主抽出斩离剑，拉着发傻的嵇绍踹开房门。
　　“给我守好门。”
　　山涛背手站到我身侧，轻咳一声，想笑又不敢笑：“弟妹不会对嵇康动手吧。”。
　　我翻个白眼，没说话，心想就该让这老东西挨巴掌：“死了也活该。”
　　嵇康这货最好死了，以后历史书上就写死于长乐亭主之手，他哪配什么‘广陵绝响’的遗憾？
　　“大人……”徐望舒缓步上前，盯着我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要不要处理一下？”
　　我摇头，示意山涛和徐望舒远离：“你们两个退开些。”
　　我没法预料他们会说什么，但不论什么，越少人知道越好。
　　山涛点头，率先迈步向远处走去，徐望舒一步三回头，慢慢也走远了。
　　长乐亭主进去的时候，嵇康正窝在榻上，背对着房门，身上只盖了那件来时单薄的旧袍，乱蓬蓬的发髻松散在肩头，几缕头发黏在颈侧。
　　房间不算阴暗，窗纸透进来的光斜斜打在他蜷起的背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意味。
　　嵇绍被长乐亭主拉得踉跄一步，低声唤了一声：“父亲。”
　　嵇康的背僵了一下，没有动。
　　长乐亭主把斩离剑往案上一拍，剑鞘磕在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那碗已干巴巴的粟米饭都跳了跳
　　嵇康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的起皮，眼睛不复往日清明。
　　他先看了长乐亭主一眼，又把目光落在嵇绍身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怎么？”长乐亭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连你儿子都不肯认了？嵇康，你好大的架子。”
　　嵇康听了这话，慢慢坐起身，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夫人来了。”
　　“我不来，你便在这里把自己熬死么？”长乐亭主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动作干脆，眼里的泪却往下不停的落，“我问你，你还要不要我，要不要绍儿？”
　　嵇绍仰起小脸，眼眶已经红了，小手死死攥着长乐亭主的衣角。
　　嵇康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夫人，回去。”
　　“回去？你让我回哪里去？回长乐亭主府，等着满洛阳的人看我孤儿寡母？看我夫君甘愿死在廷尉府里，不肯为我母子多活一日？”
　　嵇康睁开眼：“夫人，你不该来。”
　　他若出去便是低头，他若低头，天下人便知嵇康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也是攀附权力的小人，也是不敢反抗的懦夫。
　　“我是不想来。”长乐亭主笑了笑，笑意里满是酸楚，“你可知今日谁求我来的？是司马炎！他伏低做小，执晚辈礼，叫我一声姑姑！他让我来劝你，说只要你不与司马昭作对，以后愿留就留，愿走便走，不会伤你性命。嵇康，你听听，连司马炎都知道用‘生’来打动我，你倒好，一口一个不该来，全身上下写着求死，名士的骨气真就比命重要？！比我和绍儿重要？！”
　　嵇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谁许你应承他们的？！”
　　长乐亭主被嵇康的态度激怒，手里的斩离剑胡乱的挥舞：“我若不应承，曹家剩下的宗室还能有几人？你还能安安稳稳窝在这榻上？此时司马澧的剑还能在我手上？！”
　　长乐亭主说着说着，手中一松，斩离剑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压抑的啜泣声回荡在房间内。
　　她太害怕了，自嵇康进了廷尉府，她撑了太久了。
　　嵇康和其他人不知道的事，她叫人日日看着廷尉府，每每听见回报嵇康安好才能睡下。
　　吕巽被我阉割死在街上后，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心了，当嵇康不肯走出廷尉府，她更加不安。
　　她怕司马昭会因为嵇康接连的不顺从而弄死嵇康，今日见了司马炎，更怕司马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密令我若嵇康不肯出，便杀了嵇康。
　　所以，她夺了我的剑。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没什么用，但她只能做这些了。
　　妻子的啜泣打碎嵇康不肯弯曲的脊背，他胡乱用袖口一抹，袖上登时多了一道暗红，抬手轻轻摸了摸嵇绍头上的小髻：“绍儿，去找司马澧，我要与你母亲说几句话。”
　　嵇绍不安的走到门口，我一把拉出嵇绍，讲他抱在怀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嵇绍点点头，小小的身子缩在我怀里，流着眼泪硬没哭出声。
　　门里，嵇康支着胳膊下榻，用双臂紧紧搂住长乐亭主。
　　不多时，啜泣声暂停。
　　长乐亭主在嵇康怀里仰起头，她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神情是与嵇康成婚多年来头一次的脆弱。
　　“阿康。”长乐亭主忽然换了称呼，“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求你荣华富贵，不求你青史留名，我只要你活着，活着陪我。”
　　嵇康喉结滚动，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打了一拳，早已弯了脊背，又塌了几分。
　　“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便是你。你本是宗室贵女，下嫁于我，我却只知竹林饮酒、抚琴弄箫，如今又累你低声下气去求人。”
　　“是他求我来的。”长乐亭主又说了一次，“司马炎还叫了我姑姑。”
　　“他叫你姑姑，是要你替他说服我，为收拢不肯屈服他的名士，你来便是如了他的愿。”
　　“可我若不来，你又如了谁的愿？”长乐亭主声音陡然提高，又硬生生压下，“对，如了你的愿，全你名士的节，然后留我寡母孤儿。我告诉你嵇康，你死了，我马上改嫁，连绍儿的姓也改了，我去跟别人花前月下，再不想你！”
　　嵇康说不出话来，忽又觉得荒诞，将长乐亭主搂的更紧。
　　我在门外听得胸口发闷，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房间里静了很长一段。
　　然后我听见长乐亭主说：“你应不应我？”
　　嵇康没做声。
　　“嵇康。”长乐亭主一字一顿，“你不吃，我和绍儿也不吃。你不走，我也不走。有骨气，你便连我母子一同饿死。”
　　这话把我惊出一身冷汗，心想嵇康这混蛋哪值得长乐亭主如此，差点抱着嵇绍推门进去，手刚摸上门，山涛重重的咳嗽从数十步外传来。
　　他和徐望舒站在廊下，对着我猛猛摇头。
　　我忍了又忍，抱着嵇绍坐下。
　　门里头又是一阵沉默。
　　窗纸上的光影动了动，长乐亭主从嵇康怀里坐起。
　　“阿康，我要你亲口应我。”长乐亭主靠近嵇康，一个吻印在嵇康的脸颊上，“我要你亲口说，你要活着陪我。”
　　嵇康的呼吸重起来，随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叹息，又像认命。
　　“我陪你。”
　　三个字落下，太阳也落下了，黄昏的光散了，月亮将升未升。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大定，松开嵇绍，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报了他娘打我一巴掌的仇。
　　月亮升起时，门从里面拉开。
　　长乐亭主走出来，泪痕未干，散乱的鬓发却已重新拢好。
　　她站得稳稳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澧郎。”她哑声道，“烦请你替嵇康收拾一下，带他出来。”
　　我连忙点头，又迟疑道：“夫人，斩离剑……”
　　长乐亭主垂眼看了看屋内：“在里面呢，自己去拿，我先带嵇绍回去。”
　　我应了一声，进了屋，捡起斩离剑擦了擦收进剑鞘。
　　嵇康仍坐在地上，整个人佝偻得更厉害。
　　听见我进来，他慢慢抬头，盯着我腰间的斩离剑，讽刺笑道：“司马澧，你赢了，司马家赢了。”
　　我正色道：“先生这话错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局是夫人赢了，是天下百姓赢了。”
　　嵇康又是笑，笑得直抖，忽而收了笑：“我不会入仕。”
　　我呲牙，笑的礼仪满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生草庐一语，亦可为君王解惑，造福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