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28、第 27 章 我倒要看看

　　我和司马衷跑到屋外玩耍，杨艳脸上的惊讶还没褪去，她看看司马炎又看看李达，实在想不明白穿上新官服的我为何哭泣。
　　“夫人，”李达感叹道，“打今儿个起，澧郎再不需寄人篱下了。”
　　杨艳听了匪夷所思，她或许因为某些事和我意见不同，可并没把我当过外人。
　　司马炎大笑着搂住杨艳，说道：“夫人可听过喜极而泣？”
　　杨艳拍了一下司马炎，穿个官服便喜极而泣了？来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是要天天哭？
　　司马炎笑的更加畅快，言说叫杨艳多多给我备些手帕，以备不时之需。
　　杨艳无奈扶额，直言她信了司马炎的鬼话，便成了天下第一蠢人。
　　同司马衷玩耍不过片刻，司马衷就被杨艳带走了，说是还有课业要学。
　　看着司马衷的不舍模样，我扶了扶武冠，迈步想去杨府让杨芷瞧瞧我的样子。
　　刚走出数步，又想起庞夫人所说的‘男女七岁不同席’，停下脚步。
　　或许真该注意些。
　　“澧。”司马炎走至我身侧，看出了我的犹豫，“日子长着呢。”
　　我扭头看向司马炎，有些惊讶他的敏锐。
　　“等芷儿再大大。”
　　我不敢深思其意，下意识捂住怦怦跳的心口。
　　临近午时，司马炎换下平日里华贵的服饰，只着青衣木冠，衣襟严丝合缝，不露一丝。他令府上备了一辆普通的单马车，未让任何人搀扶，跳上马车后说道：“澧，你来驾车。”
　　“喏。”
　　我一身白衫劲装，玉带和袖口收的很紧，接过车夫的缰绳坐上车辕，扬鞭一挥，马车便吱呀吱呀的动起来。
　　前往长乐亭主府的路上，司马炎刻意敞开小窗帘，好让洛阳城的人看到他的脸。
　　想来不多时洛阳人皆会知晓司马炎素衣低行，执晚辈礼拜见长乐亭主。
　　我想的没错，马车刚拐过街道，长乐亭主府府门已大开。
　　长乐亭主牵着嵇绍的手站在门口，简单的褒衣博带取代了精致繁复的曳地长裙，玉簪虚虚插在头上，俨然一副日常模样。
　　嵇绍倒是穿的正式，可惜头上的两个包包依然显得可爱。
　　到了近前，长乐亭主没动，我停下马车撩开车帘，扶着司马炎下了车。
　　司马炎快步上前，执晚辈礼：“晚辈司马炎特来拜会长乐亭主。”
　　长乐亭主虚扶司马炎，笑道：“公子客气了，茶点已备好，请内里说话。”
　　待我等进府，府门缓慢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
　　进了府，我放慢了脚步，落在前头互相寒暄的长乐亭主和司马炎身后。
　　“嵇绍公子目光炯炯，听闻小小年纪便有才名，亭主和嵇康先生教导的很好。”
　　“不敢当，是他自己努力。”
　　正堂已摆好了桌案，司马炎的案上摆着诸侯王可用的七鼎六簋，长乐亭主面前摆着三鼎二簋，我和嵇绍只有一鼎一簋。
　　司马炎坐下后连说破费，我暗暗撇嘴，心道每逢过节司马炎、杨艳和我偷偷在屋里吃天子才能用的九鼎八簋，那时候司马炎还说不够吃，现在倒说破费了。
　　“不破费。”长乐亭主坐到主位，“以公子的身份，还是怠慢了。”
　　这话让正堂内的氛围发紧，我眨眨眼睛，拿起筷子专心吃鼎里的肉，准备两耳不闻窗外事。
　　饭食用的还算愉快，到了半途，长乐亭主举杯：“妾敬公子和澧郎一杯。”
　　司马炎和我同时举杯，又听长乐亭主说道：“澧郎封赏未下，只能用一鼎，待明日大朝会后就能用三鼎二簋了。”
　　我笑呵呵回道：“无妨无妨，不够吃我可以吃嵇绍的嘛。”
　　嵇绍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用双臂护住面前的小鼎。
　　见嵇绍动作，我们三人同时笑起。
　　长乐亭主擦擦嘴角，主动提起嵇康：“妾的夫君给公子带去不少麻烦，妾在这里替夫君请罪了。”
　　司马炎正身摆手说道：“今日司马炎是晚辈，亭主莫要说这样的话。吕安、吕巽两兄弟的事，非嵇康先生之过。而‘康不知耻，言大都督为天下耻，司马氏为万世耻。有此二耻在前，天下无耻矣……’的那份竹简，炎更认为先生非过，乃有功。”
　　长乐亭主讶然：“这……”
　　司马炎叹口气，神情怅然。
　　司马懿独掌大权、破洛水之誓时，司马炎年纪尚小，后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玩弄天子时，司马炎尚不是司马家的领袖。
　　屠戮曹氏子孙，司马炎颇有微词，但也于事无补。
　　他知道司马家行事不端，手段狠辣，为人不耻，可历朝历代取天子而代之哪有光彩的事？
　　“夏侯玄、诸葛延之死，我心甚痛。”
　　司马炎此话非假，两人死时当夜，司马炎彻夜难眠。
　　他认为有更好的方法化解司马家和曹家的矛盾，有更好的方式完成权力的更迭，无需这样的杀戮。
　　多少次夷三族，多少颗人头，多少妇孺流离，多少人才就此陨落，这些人原本都可以为他所用，成为天下一统的助力之人。
　　“炎此生立志一统天下，可无力改变父亲的决定。”司马炎哽咽道，“炎不舍得嵇康先生失了性命，不舍天下名士隐约山林，不舍他们的才华不能为百姓所用……”
　　司马炎掩面拭泪：“如今父亲已赦免先生，但先生不愿走出廷尉府，炎劝说多次无果，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姑姑。”司马炎抬起头，眼里的泪和陌生的称呼让长乐亭主大感震动，“我父亲时日无多，难免忧思，能否劝姑父莫要和父亲作对了？待，待来日，姑父和姑姑愿意留在洛阳就留下，不愿意就回封地。只是此时，请求姑姑劝劝姑父，莫要再与父亲作对了。炎不想再有人因此流血。”
　　长乐亭主无言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桌案下的双手死死扣在一起，嘴角泛起复杂又嘲讽的笑。
　　‘姑姑’这两个字提醒着她与司马炎的姻亲关系，也提醒着她司马炎此行是要她做出一个选择。
　　是固守着曹家天下的观念，眼睁睁的看着宗室消亡，天下易主？
　　还是顺从大势，保全宗室，换一个美名？
　　不过这个美名，恐怕算不得‘美’。
　　“姑姑。”司马炎的手抓住桌案边缘，语气有些急切，“炎必厚待曹氏，请不要再添杀戮了。”
　　长乐亭主闭目深思，缓缓睁开眼睛，目露疲惫：“妾这就同澧郎去廷尉府。”
　　司马炎大喜，起身拜伏：“多谢姑姑！”
　　长乐亭主微微摇头：“公子，妾毕竟只是普通宗室，若陛下不肯，妾不能劝。”
　　司马炎点头，长乐亭主不阻拦，嵇康闭上嘴，他这一行便是大成功。
　　“待姑父归来，炎会让澧郎的缇骑暗中保卫府上。”
　　司马炎想的周全，目下部分宗室视司马家为大敌，长乐亭主不抵抗定会让他们愤怒，万一有些人狗急跳墙就坏了。
　　“不必。”长乐亭主站起身，“妾身已愧对曹家祖先，死了便死了。”
　　司马炎还要再劝，被我拉住袖子。
　　长乐亭主刚做了艰难决定，无论是谁都劝不动。
　　我小声说道：“公子放心，我会调百名缇骑暗中护卫。”
　　且不说为了司马炎的大业，只为我和嵇康一家的关系，我也会保他们安康。
　　司马炎在府外与长乐亭主告辞，仍执晚辈礼。
　　暗中窥伺的眼睛随司马炎离开一半，剩下一半放在我的身上。
　　搀扶长乐亭主上了马车，我抱起嵇绍扔在车上，牵过一匹快马，一个人影匆匆跑出府。
　　“亭主！”
　　我定睛一看，竟是徐望舒。
　　徐望舒距离我上次见她，瘦了很多，合身的布衣变得空荡，双颊凹陷了些，眼睛里的神采也少了。
　　“望舒？”长乐亭主拨开小车帘，“你怎么出来了？”
　　“我同亭主一起去。”徐望舒着急说道，“万一，万一能用的上我呢？”
　　徐望舒知嵇康的性格，怕他因为愧对自己而不肯出廷尉府。
　　长乐亭主苦笑，想告诉徐望舒自己夫君不肯离开廷尉府的真正原因，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这些破事已经害了太多人，要能让徐望舒因这误会解开一些心结，算是好事。
　　“上来吧。”
　　徐望舒喜极而泣，着急忙慌的上前想上马车，可越急动作越不协调，险些摔倒，被我稳稳扶住。
　　抓住徐望舒手臂的瞬间，我皱了眉头，竟没摸到多少肉，好似只剩了骨头。
　　徐望舒因被吕巽强迫的事，分外不愿与人亲近，被我抓住脸上惊慌闪过，半晌回过神，脸色发红，小声说了句抱歉，上了马车。
　　我顿感荒谬，摇头上马，护卫马车向廷尉府走去。
　　早收到风声的廷尉见到我来，宛如见到恩人。
　　老廷尉死死拉着我的手：“将军啊将军，快把那祖宗领走吧。”
　　我笑出声，抬眼看见山涛从廷尉府中走出，挣开老廷尉上前问道：“在里面？”
　　山涛点头，走向马车：“弟妹，山涛有礼了。”
　　长乐亭主下了马车，脸色在日光下显得苍白：“山涛大哥也来了，夫君可在里面。”
　　“在。”山涛叹口气，“吃喝不多，瘦成干了，连棋也不肯与我下了。”
　　长乐亭主身子晃了一下，徐望舒手快扶住，她紧紧抓着徐望舒，眼里的泪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带我去看。”长乐亭主站直身体，“我倒要看看，他还要不要我，要不要他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