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30、第 29 章 怎么到了这

　　嵇康未让旁人帮忙，独自梳洗，换上崭新的袍服，这次他没有作‘名士’状，衣襟妥帖的合着。
　　老廷尉想把放的干巴巴的粟米换成新的，被嵇康严词拒绝，而后就着覆盖凝固肥油的肉片吃的干净。
　　我十分怀疑嵇康会不会吃出胃出血来，便见嵇康对老廷尉作揖：“这段时日，嵇康叨扰廷尉了。”
　　老廷尉表情莫名，叨扰算不上，毕竟嵇康一直安静的待在这个房间，他主要是心理压力大。
　　嵇康要真死在这儿，司马昭定饶不过他。
　　想到这里，老廷尉老泪纵横的握住嵇康的手，感谢他愿意走出去，救了自己一家人。
　　嵇康痛苦的闭了下眼睛，旋即看向我：“劳烦司马大人送我回府了。”
　　我摸摸鼻子，好家伙，开始叫上大人了。
　　到了长乐亭主府，嵇康在府门前站了片刻，没叫我进去，说他要去向夫人请罪，我没必要听。
　　我撇嘴告辞，回禀司马炎。
　　司马炎早得知嵇康离开了廷尉府，夸我做的好。
　　“不过嵇康说他不愿意入仕。”我咬了口酥饼，含糊问道，“公子以后打算怎么用他？”
　　“封个虚名爵位，遇事传召。”司马炎说道，“不过他要是真不想留，我也会信守承诺。”
　　我点点头，又听司马炎说道：“还有一事，方才夫人过来说，庞夫人已为芷儿请了先生，除了女子要学的那些，其他一应与男子相同。”
　　我眨眨眼睛，放下酥饼，拿起司马炎案上的手帕擦干净手指。
　　“庞夫人倒有点见识。”
　　不过那些先生比不上山涛和卫瓘，我觉得不如让杨芷随司马衷一起上课。
　　司马炎无奈用玉笔敲我的脑袋，庞夫人单独请先生就是不让芷儿频繁出入北亭侯府，避开我。
　　我张张嘴，思考片刻，不死心说道：“教育是重要的。”
　　司马炎和我想法一样，任何事他都不喜欢因小失大：“北亭侯府隔壁的宅子属于一位刚刚乞骸骨的士大夫，我买下了，地契为你的名字，明日朝会后你便搬进去。”
　　我接过地契，有点不好意思总花司马炎的钱。
　　司马炎罕见翻了个白眼，直言我裤兜比脸干净，等我攒够买房子的钱，他都入土了。
　　我揣好地契，十分不服气的说道：“芷澧堂的钱都是我的，我有钱！”
　　“你有你有！”司马炎敷衍挥手，“赶紧滚蛋，寅时穿好官服，等我信儿。”
　　回了自己房间，我打开柜子，撅屁股搬出一个小箱子。
　　这里面是我刚到司马炎身边备下的小金库，虽然早已遗忘。
　　箱子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块金饼和散碎的五铢钱。
　　我左思右想这些年月钱都花哪了，要知道司马炎和杨艳对我大方，月钱和府中仆人一样，但司马炎和杨艳总给我零花钱，尤其是杨艳，前几年见我就给我塞点，平日吃穿用度都出自司马炎之手，按理说我早该成小富了。
　　思考半天，我扶额叹气。
　　想起来了，每次发完月钱，不是给杨芷买东西，就是接济山猫、山鼠两兄弟，伐蜀的军饷我一分未留都分给缇骑们，马隆还经常找我打秋风。
　　我把地契放进去，气了小一会儿，愤愤合上木箱，又把地契拿了出来，还是和山庄的地契一样给赵二吧，毕竟装修还得靠她。
　　怎么到了这儿，我还是月光族？！
　　寅时我准时醒来，不熟练的穿上官服，紧盯着天边，听着更夫高唱。
　　寅时末，司马炎已穿戴整齐，比我复杂华丽多的朝服在月光下生辉。
　　“走吧，今日你第一次上朝，应早到些点卯。”
　　北亭侯府已动了起来，灯火半明，简单的青粥小菜摆在桌案上，不似白日五鼎或七鼎的餐食丰盛。
　　我因头次上朝而不安，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碗。
　　司马炎习惯里上朝前吃的清淡，见我吃的不多，以为我吃不惯，吩咐李达让后厨加些肉。
　　我连忙解释，引得司马炎开怀：“澧啊澧，有我在，不必担忧。”
　　我点头深吸几口气，硬把青粥小菜吃光，起身时颇有些‘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气。
　　双驾马车停在府门口，马匹呼出的热气清晰可见。
　　身手利落的我，上马车时愣是差点绊倒，被司马炎拽上马车后挨了一脚。
　　“没点出息。”
　　我叹口气，那可是洛阳宫啊，大魏的权力中心，我一个后世游魂踏进去，接受百官的审视，没尿裤子已经很给司马炎面子了。
　　马车悠悠的前行，车前的灯笼摇摇晃晃，汇到铜驼街听到更多的马蹄声。
　　大臣们上朝都要走铜驼路进阊阖门，见了司马炎的马车，纷纷驻车掀开帘子行礼，请司马炎前行。
　　司马炎将车帘大开，露出我和他的脸，和气的感谢大臣们的让行，随后放下车帘让车夫直进阊阖门。
　　车帘外阊阖门隐约可见，司马炎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轻点：“澧，挺直腰杆。”
　　我下意识坐直，看向司马炎。
　　司马炎脸色肃穆：“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绝不可像这般脆弱。”
　　“公子……”
　　司马炎柔和了神色说道：“澧，我司马炎绝不负你。”
　　斩离剑的剑柄被我握的发出沉闷的涩声，手臂上血誓的伤口骤然发疼。
　　司马炎说不负我，那我呢？
　　我已负了他。
　　马车穿过阊阖门，停在止车门前，尚书省负责卯册的吏部尚书小步上前：“炎公子来了？”
　　司马炎点头，率先下了马车，而后向我伸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司马炎的手跳下马车，拱手向吏部尚书行礼：“司马澧见过大人。”
　　吏部尚书打量我一下，吩咐一旁的官员在卯册上划上我的名字：“将军果然英雄少年。”
　　“不敢当。”
　　吏部尚书笑着说道：“此时尚早，烦请两位大人移步中书省稍作休息。哦对，将军的剑不能带上去。”
　　我卸下斩离剑交给车夫，接过吏部尚书给武官备用的装饰木剑系在束带上，随司马炎穿过止车门。
　　过了止车门，不远处是一道长长的御路石阶，双龙绕璧纹首尾相衔、环抱玉璧，太极殿就在御路石的尽头，两旁的宿卫军个个刀剑齐备，分列两侧，甲片相碰却几乎无声，整个宫门前的石阶都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跟上。”司马炎已经迈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我耳里。
　　石阶下西侧是中书省，东侧是门下省。
　　靠近中书省时，里头已有官员的交谈的笑声。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武冠下的系带，踏进中书省的那刻，我险些又被门槛绊倒。
　　门里头为之一静，几双眼睛纷纷向我二人投来。
　　“见过炎公子。”
　　几名官员走出等待处行礼，贾充、山涛、裴秀三人我识得，其他人仅面熟。
　　“记住你的封号。”司马炎没回头，语气里带着点笑，“缇骑将军，护军将军，不是来给谁当小辈的。”
　　我喉结动了动，小声嘟囔：“知道了，公子。”
　　进了等待处，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司马炎进来都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躬身行礼，目光却不住地往我身上扫。
　　我绷着面孔，手按在木剑剑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跟着司马炎半步不离。
　　难耐的寒暄过后，司马炎挑了一处角落，拉着我跪坐在蒲团上。
　　“澧。”司马炎侧过身来，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要是谁多看你一眼你就瞪回去，要是再看你，你就拔剑揍他。”
　　我下意识笑了一下，心头的紧张感倒是被司马炎一句话消去了大半。
　　贾充步伐沉稳，到了我身侧，一屁股坐下，瞪着我。
　　我轻咳一声，知他还在恼怒那日我在中护军前威胁他的事情：“大人再看我，我可要拔剑揍人了。”
　　贾充冷笑说道：“小子硬气，当官了是吧，没公子护着了吧，终于落到老子手里了吧。”
　　我一听赶忙拱手求饶，一通彩虹屁下来，贾充一巴掌拍在我后脑。
　　“你小子拿相国的假手书糊弄老夫的事没完！”
　　我满脸苦笑，贾充是中护军，是我这个缇骑将军、护军将军的直属上司，这下子完蛋了。
　　我求救般看向司马炎，司马炎看热闹不嫌事大，苦口婆心的对贾充说道：“贾叔叔，澧年纪尚小，你多带带。”
　　“炎公子放心，老夫一定‘好好带’。”
　　贾充说的咬牙切齿，我的前途一片昏暗。
　　过了一会儿，山涛、卫瓘、胡烈、胡渊联袂而来。
　　四人见我颇为热络，胡烈脸上的胡子都映着喜悦，他儿子胡渊跟着我平复钟会之乱，被司马昭多次夸赞，这事儿让他自己得功都令他高兴。
　　“澧同我讲过，胡渊公子年十八，沉稳机敏，身先士卒，破城平叛，当得大功。”
　　胡渊冲我乐了下，拱手说道：“父亲言说炎公子多次在相国面前提携在下，在下十分感激。”
　　“若公子无功，炎多说无益。好了好了，一会儿大朝会还得站着。”司马炎摆手道，“都坐下。”
　　山涛和卫瓘寻了附近一坐，我左右看看附近无空位，让出半块垫子。
　　胡渊向我拱手示意，跪坐在我身侧。
　　说起平钟会之乱，我二人感慨万分。
　　“那时候相信将军，恐是胡渊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