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27、第 26 章 澧郎果然面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我们不像你，十几岁还是孩子。”郭公说道，“大魏的贵族女子，八九岁定亲，及笄便嫁人常见的很。贵族男子舞勺之年，未及弱冠便有长子的更比比皆是。”
　　我使劲儿揉了下额角的青筋，郭公说的是，古人寿命短自然什么都要提前，而我的观念还停留在从前，总觉得孩子懂什么。
　　实则我像杨芷这般大的时候已经上小学了，那时候小孩子们就有‘绯闻’可传了。
　　“罢了，不提此事。”我说道，“时间会证明我对杨芷的感情，今日来拜访，有一事请教郭公。”
　　我撸起袖子，露出包的仔细的白布，些许暗红色渗出白布的缝隙，在黑夜中看不太清。
　　“郭公为何将判词告知马隆？”
　　郭公怔住，说我把那些话算作判词也没错。
　　“您既然判了词，那么说明您认为历史不能改变，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若不告知马隆判词，马隆怎会精准掐住我的命脉，逼我与他们立下血誓。
　　“你既然不认判词，又为何来质问我？”
　　我沉默良久，肩膀一松，顿觉疲惫不已。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我喝了一大口酒，酒液烫的我胃里发疼，“郭公，我没能力站到这里的。”
　　如今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我像一个贼，拿着历史书的几行字，偷来了荣耀、地位、金钱、朋友，然后呢，我怎么守住这些？
　　凭我这个实际上一事无成的人吗？
　　我曾坐在电脑前和那些人一样，以为自己若是重回历史定能做的更好。
　　可当我见过了司马昭、司马炎、嵇康、马隆、山涛、卫瓘他们，我深知我大不如他们，做不到他们能做到的事，没有史书的几行字，我早就死在某个普通到再普通的一天。
　　酒杯一杯接一杯的空掉，我的嘴巴没停，身体开始摇晃，神智慢慢混沌，似有丝竹之声从远处而来，指引我向它前行。
　　“醒来！！”
　　急促的铃铛声和如在耳边的震喝，让我猛地一抖，冷汗如溪流般从额头流进锁骨。
　　我回过神，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碎在了地上，郭公的手成爪抓在我的头顶，目光里的忧虑比月光更浓重。
　　郭公见我清醒，将金色的铃铛收进怀里，松手坐回我对面。
　　“我怎么了？”我就这月光仔细看着自己的双手，方才好像睡了一觉。
　　“你凭执念使魂魄操控死尸，执念一散，魂魄便会离体，死尸会迅速腐烂干枯。”
　　我深吸一口气，询问郭公可曾见过我这般人。
　　“传闻有仙道人魂魄离体数月而□□不死，但你不同，你不是司马澧。”
　　古往今来借尸还魂者有，魂控亡尸者无。
　　我隐约听懂了，郭公的意思是我这具□□的成长、消亡，皆为我执念所化，实则还是停留在了司马澧死去那日。
　　‘杨芷，杨芷，杨芷。’
　　我抿了口酒液，不停默念杨芷的名字，想象那双与我约定未来再会的眼睛，方才的慌乱与迷茫渐渐消散。
　　郭公拎起酒坛，一大口一大口的喝，不多时已醉倒在桌案上。
　　“去做吧，天命会告诉你去往何处。”
　　我摘下轻薄的披风，罩在郭公的身上，握剑离开小院。
　　寅时整，十数匹快马从芷澧堂后门窜出，带着我的手令叩开紧闭的城门前往洛阳周边的城市。
　　同时，芷澧堂的伙计与便装的五十缇骑散落洛阳城，将招募工人、工匠以及供给商人的告示贴满洛阳。
　　天亮，洛阳惊动。
　　告示上招募所写出的银钱丰厚的令人咂舌，诸多洛阳商人、木匠、石匠慕名前往芷澧堂，许多工头得知了此事，干脆和原本的雇主商议先接受首阳山庄的活计，惹出了诸多争议。
　　我的手令更让洛阳官场颇有微词，未到午时，弹劾我得意忘形、铺张浪费、动用公帑的奏章摆满了司马昭的案头，措辞不乏假意惋惜天纵之才堕落至此。
　　山涛干脆把一份竹简递到了北亭侯府，听了这事儿，司马昭大手一挥，直接把摆满弹劾奏章的桌案叫人抬了过来。
　　我打开一份竹简扔一份，看了十数个，气愤看向司马炎：“芷澧堂怎么就成了公帑？那不是我建的吗？用点咋了？打了胜仗还不能享受享受了？！眼红我直说呗，整这些弯弯绕绕的，不是个好东西！”
　　司马炎揣手乐呵呵的开口：“你啊，动作太大了。”
　　士农工商，工商二类人自古轻贱，谁家用人都尽量压价欺负他们。
　　此次首阳山庄筹建，报酬之丰厚可谓天下之最，我不仅抢了他们的商人和工匠，还打破了固有的市场定价，自然会迎来不满。
　　我越想越气，拍桌子起身，跪到司马炎身侧，有些委屈的说道：“公子，你得给我做主！”
　　抛开首阳山庄地下那些设施不谈，我只想给自己建个好点的‘家’，是个人都来阻拦，搁谁谁不委屈。
　　司马炎难得见我露出这般情绪，摸摸我的脑袋说道：“好，公子给你做主。明个儿大朝会，我向陛下提议派将作大匠统筹首阳山庄的建设。”
　　我立刻除研发反对，让朝廷统筹且不说那些书面上的程序繁杂琐碎，光是办事效率就让人头疼。
　　“那就挂个名头，钱、人都你自己负责，有个名头好办事嘛。”
　　我勉强捏鼻子认了，说道：“那让陈勰大人负责吧，伐蜀的时候他督管军工，我看不错。”
　　司马炎一指头点在我的脑门上，笑骂我还挑上人了。
　　我使劲儿揉着脑门，首阳山庄的建设事关重大，挂名也得有个放心人才行。
　　这事敲定后，司马炎说起明日的大朝会。
　　少府为我制作的官服已送到了北亭侯府，赤色的武官官服制作精良，大袖长袍配冠、绶、带、佩、印、笏、靴，整齐叠放在托盘上，为方便换洗还给我多备了一套。
　　我伸出手小心的碰了碰武冠，又缩回手，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身份证明。
　　不像从前当死士时司马家配发的衣物，不像到了司马炎身边受赐的斩离剑和四时衣服，不像伐蜀时自备的铠甲、兵器，是真真正正证明我是一个独立人格。
　　这一刻，我清晰的认知到，我不再是谁的附庸。
　　我是司马澧，是大魏的缇骑将军、护军将军。
　　“澧，换上让我看看。”
　　司马炎的笑意落在我的耳畔，我嗯了一声，刚准备拿起托盘，门口的李达走进来抢过。
　　“哎呀，澧郎头一次穿官服，还是老头子我来伺候吧，以后澧郎当了更大的官，老头子就伺候不着了！”
　　我听了这话，再看李达花白的鬓角和司马炎的笑，眼睛发热。
　　官服穿的磕绊，幸好李达颇有经验，一边帮手忙脚乱的我整理，一边教我该怎么样穿。
　　大袖长袍意外的合身，革带束在腰间，放了官印的囊绶系在革带右侧，斩离剑系在革带左侧，黑面白底的靴子崭新轻薄，踏脚合适。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敢认，半晌无言。
　　“澧郎果然面佳，若早生几年，掷果盈车的便不是潘岳而是澧郎了。”
　　我愣了下，想起‘掷果盈车的潘岳’是何人，潘岳名字不熟，说起潘安倒是人尽皆知了。
　　我摸摸下巴，大言不惭说道：“潘岳如今二十多岁，已经是老帮菜了。近时又为贾充大人幕僚，屈居人下，如何能与我比？”
　　李达笑起：“是了是了，天下谁人能比澧郎面更佳呢？”
　　我亦笑开，拿起武冠，正色说道：“李叔，您看着澧长大，这武冠可否请您帮我戴上？”
　　李达忙摇头摆手，他不过区区一家宰，应该由司马炎为我戴上。
　　我摇头道：“李叔，请不要推辞。”
　　在北亭侯府的这些年，人和鬼我是分得清的。
　　李达眼泛泪花，颤抖接过武冠，十分郑重的戴在我低垂的头颅之上，系带时我仍能感受到他颤抖的指尖。
　　“好了。”李达抹去泪花，“公子见澧郎这般肯定更高兴。”
　　李达说的没错，当我来到司马炎面前，司马炎眼中的骄傲和欣赏几乎要漫出来。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笑的眼睛都看不见，轻轻拍去我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澧，好看的很。”
　　我哽咽的‘嗯’一声，真切感受到了名为‘幸福’的东西。
　　司马炎和李达两个看着我长大的人，围在我的身边，为我骄傲，为我赞叹，为我自豪，调笑着未来不知有多少姑娘为我前仆后继，我无法控制我的眼泪和表情，最后被司马炎拥在怀里。
　　“十六岁的人还哭？说出去让缇骑们怎么看？”
　　我没管司马炎的话，也没管应该和司马炎保持距离，我只想哭。
　　来到全然陌生、举目无亲的大魏这么多年，漂泊的心摸到了一处短暂的锚点，我难免脆弱。
　　“这是怎了？”
　　杨艳牵着司马衷老远听见我的哭声，走近一瞧，大惊道：“澧郎这是怎了？”
　　我把头从司马炎怀里抬起，司马衷松开杨艳的手，上前抱住我的腿，断续说道：“澧哥哥不哭，欺负澧哥哥，衷儿不许。”
　　我一把抱起司马衷，放在脖子上：“是，澧哥哥不哭，澧哥哥带衷公子骑大马好不好？”
　　司马衷在我脖子上因高处而拍掌：“骑，大马，骑大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