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26、第 25 章 怎么全洛阳

　　洛阳大街上冷风嗖嗖的卷着纸灰扑面，远处似有谁家办丧的哀乐飘来，我拢了拢衣襟，路过山水居停马，寻思给杨芷带些新鲜糕点。
　　夜幕降临，山水居正是热闹时。
　　小二识得我，殷勤上前为我三人牵马：“公子来的正巧，山水居进了一批蜀酒，颇有风味。”
　　“今日不喝酒，”我将缰绳递给小二，“有什么新鲜糕点都来一份。”
　　“好嘞，公子请进里头等待。”
　　刚进去就碰见两个熟人坐在隔间——丰乐亭侯杜预和安乐亭侯司马伦。
　　杜预时任尚书郎，受封丰乐亭侯，妻子为司马昭的妹妹高陆公主，是未来杨芷青梅竹马杜锡的爹。
　　司马伦则是八王之乱中的八王之一、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昭的弟弟，正是因他八王之乱才到了顶峰。
　　“是司马澧啊，过来。”
　　司马伦喝了几杯马尿，脸色红的更显让人厌恶，大咧咧的招呼我坐到他身边。
　　他面前的杜预面色不佳，二人似乎是谈了什么没谈妥。
　　杜预瞧见我松口气，拱手拉过背后的男童告辞：“侯爷，府衙尚有要事，在下这就告辞了。”
　　“走什么？！再喝几杯！”
　　两人推就间，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男童身上：“杜预大人。”
　　“司马将军有何指教？”
　　“这位是你的儿子？”
　　“正是犬子杜锡。”
　　我淡淡点头，握着斩离剑走近杜锡，见杜锡怯怯的躲到杜预身后，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事请教杜大人，还请侯爷给个面子。”
　　司马伦遇见我和杜预只是意外，没想到我二人如此不知趣，讽刺几句挥手继续喝酒。
　　小二适时递上打包好的糕点，我同杜预点头，并肩出了山水居。
　　出了山水居，杜预对我作揖一拜，我忙扶住他：“举手之劳而已，大人不必如此。”
　　杜预摇头：“钟会作乱，若不是将军神武救我等于水火，老夫恐死在了蜀地。”
　　我这才知道杜预也参与了灭蜀之战，曾在钟会手下做长史。
　　我有些尴尬，灭蜀之战参与人太多，杜预又和司马炎没什么冲突，我当时还真没有在意。
　　杜预笑道：“灭蜀之战我作用不多，远不如将军、胡烈将军、卫瓘监军你们功劳大，将军不记得我十分正常。”
　　他这般说，我心中更不是滋味，拱手行礼，直言自己脸盲且消息闭塞，并非无视杜预。
　　“将军要去哪？”
　　“我要去杨府给二小姐送糕点。”
　　“正好，我家就在杨府附近，可否劳烦将军送我父子一程？”
　　我愣了愣，看向身后的山水居，正色道：“请大人上车吧。”
　　杜预感激不已，遣车夫自行回去，先把杜锡抱上马车，随后坐在车辕上亲自执鞭驾车。
　　行了约莫百米，我微微降低马速，低头说道：“安乐亭侯虽然行事大胆，但不敢当街对大人不利吧。”
　　杜预叹口气，他今日本想带杜锡去芷澧堂改改伙食，奈何到时已经满员，只好改道去了山水居，没想到碰见了司马伦。
　　“安乐亭侯要我在后日大朝会上提议陛下禅位。”
　　我吃惊的长大嘴巴，发现久久没闭上后，手动抬了抬下巴：“他……他疯了？”
　　杜预苦笑点头，想来是司马昭迟迟没有称帝的打算，给司马伦逼得极了。
　　司马昭称帝一定会善待他的兄弟们，司马炎称帝则不一定了，毕竟隔着一辈。
　　我冷冷勾了下嘴角，不是不一定，是一定。
　　等司马炎称帝，我说什么都要扒司马伦一层皮，替死在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下的无辜汉人出口气。
　　到了杨府门口，我与杜预告别，嘱咐杜预莫要掺和此事，司马伦逼得紧就去寻司马炎。
　　杜预若有所思点头，说自己记得了，便带着杜锡走远。
　　“山猫，你觉得杜预的儿子杜锡如何？”
　　山猫不解：“小屁孩一个，大人问他作甚？”
　　我没答，拎着糕点靠近杨府。
　　守门的家仆认得我，热情上前问道：“大人可是来看二小姐？我这就去通传。”
　　不一会儿杨府的家宰急匆匆跑出来，拱手请我进去：“澧郎可来了，二小姐正哭闹呢。”
　　我闻言立刻加快了脚步，心里担忧至极：“怎么回事？”
　　“您自己去看看吧。”
　　穿过庭院和长廊，杨芷的小院近在眼前，杨芷的哭泣声和庞夫人的劝慰声由远及近。
　　我心中更急，干脆推开上前阻拦的院外侍从，快步跑进院内。
　　“芷儿！”
　　主屋外庞夫人的侍女侍立在屋外，欲要阻拦我，被山猫山鼠拔剑吓退。
　　屋内的哭喊声大了些，我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屋门。
　　“芷儿！”
　　我一边喊一边跨过门槛，入目是满地的狼藉，汤汁、饭食混着瓷器片摊了一地。
　　杨芷坐在椅子上抹眼睛哭泣，庞夫人转头看我时面上愠怒和无奈交织。
　　“司马澧，你太放肆了！”
　　庞夫人拿杨芷没办法，正好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杨芷去了一趟首阳山，回来就不高兴，她不用猜都知道因为我。
　　庞夫人难得的生气，惹得杨芷生生停了哭泣，打起了小哭嗝。
　　我上前放下糕点，对庞夫人一揖到底：“惹二小姐生气，是澧的过错，请夫人莫要责怪二小姐。”
　　庞夫人胸膛起伏，一直没叫我起身，半晌才扶桌站起来，紧盯着我说道：“司马澧，男女七岁不同席，芷儿明年便七岁了。”
　　我心中一紧，直起身子点头。
　　“澧哄好二小姐便走。”
　　“我在院外等你。”庞夫人走出屋，看见恐吓她侍女的山猫山鼠，转头怒喝，“叫你的狗腿子收了剑！这是杨府！不是你的缇骑营！”
　　山鼠闻言瞪起眼睛，见我示意他们退下，愤愤被山猫拉到一边。
　　庞夫人没走多远，深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直到屋门暂时被我关上。
　　“芷儿。”我跨过地上的饭菜，走到杨芷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顺气。”
　　“澧哥哥……”杨芷的哭嗝停了，双眼红肿的看向我，“对不起……”
　　我心里一软，心想哭成这样还愧疚牵连了我，杨芷果然是好孩子。
　　“没事，澧哥哥惹了你生气，被骂两句应该的。”我拆开糕点盒子，拿起一块白糕递到杨芷嘴边，“趁热吃。”
　　杨芷这回没闹脾气，乖乖捧起糕点小口的啃，像只红眼小兔子。
　　接连吃了三块糕点，杨芷摸着小肚子说吃不下了，一头栽进我怀里撒娇。
　　我拱了拱杨芷的脑袋，陪她玩闹一会儿，小姑娘之前的气眼见着消了：“只要芷儿乖乖的，澧哥哥就再陪芷儿些日子，好不好？”
　　“好。”杨芷天真的抓住我的衣襟，“芷儿会乖的，澧哥哥一直陪着芷儿。”
　　我没接茬，谁能永远陪着谁呢？
　　总归今日哄好了。
　　又陪杨芷待了会儿，庞夫人的催促从屋外传来。
　　杨芷不满的撅起嘴巴，我敲敲杨芷的脑袋，心道你娘是为了你好。
　　告别依依不舍的杨芷，我走出屋外，对庞夫人行礼：“夫人，澧告辞了。”
　　庞夫人没搭理我，进屋去陪杨芷了。
　　离开杨府时山鼠在我耳边念叨杨府一家子除了杨芷没好人，好赖分不清，山猫拉都拉不住。
　　“大人，山鼠他口无遮拦……”
　　我翻身上马，知山猫是怕山鼠惹怒我，摆手说道：“山鼠没说错。”
　　杨骏贪图权势、其蠢如猪害死妻女。
　　杨艳自私自利、不顾血亲把杨芷送进吃人的皇宫。
　　庞夫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没阻拦我不清楚，但我和山鼠观念一样，杨家除了杨芷没好人。
　　芷澧堂的势力在这夜发动，我目不转睛的看着赵二指挥芷澧堂的伙计从库房里搬出一箱箱黄澄澄的金饼，觉得头有些晕。
　　“扶一下我。”
　　我伸出手，被山猫山鼠稳稳扶住。
　　“大人，大人，这是咋了？”
　　我嘬着牙花子，说道：“要不别整什么山庄了，咱们带着金子和杨芷逃吧。”
　　赵二甩给我一个鄙夷的眼神，似乎在说我没见过世面。
　　“这才哪到哪，”孙寿扒拉着比人长的算盘，“芷澧堂每天的流水两百金，郭公分文不取，几个月就赚回来了。”
　　我更觉头晕，问郭公在何处。
　　深夜的洛阳城安静的恐怖，除了打更的梆子声和巡逻的军士几乎无人。
　　我独自策马前往洛阳西巷，郭公在西巷尾买了一间小院子，院子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无匾额，木门半开，门框上悬着一个葫芦和一把桃木剑。
　　院里摆设和普通百姓差不多，角落的畜棚窝着两只鸡一只鹅，小臂长的小黄狗被拴在畜棚旁，冲我汪汪的叫唤。
　　郭公坐在院内独饮，案上一盘牛肉一盘野菜，神情放松。
　　“好了，是熟人。”
　　小黄狗似能听懂郭公的话，闭嘴趴下，黑眼珠随我走动而转动。
　　“我忙的脚打后脑勺，”我一撩衣袍与郭公对坐，自顾自拿了酒杯倒酒喝，“您倒是悠闲。”
　　郭公打量我一眼，说道：“老夫没有红颜知己要哄，自然悠闲。”
　　我差点被酒液呛死，怒瞪郭公一眼。
　　怎么全洛阳的人都以为我喜欢杨芷？
　　我是什么变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