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25、第 24 章 朕本想杀了

　　我低低笑了两声，难免心中骄傲，抬头再看威严肃穆的洛阳宫，更觉豪迈。
　　原来成功的感觉是这样的。
　　绕过朝会所在的太极殿，来到皇帝处理政务、接待臣子的东堂。
　　此时的东堂静悄悄，侍女宫人侍立周围，我有些紧张的握紧斩离剑的剑柄。
　　德喜安慰我几句，示意我独自进去。
　　到了门口，我有些疑惑的看向宿卫，他们就这样让有过刺杀皇帝前科的我进去了？
　　不怕我再杀一个皇帝？
　　见宿卫只垂首向我致意并无其他动作，我只好满腹怀疑的踏入。
　　曹奂穿着天子常服坐在桌案后，手中翻看着朝臣递上的竹简奏章，听见响动，抬起头平静道：“不必行礼，赐座。”
　　宫人搬来蒲团和木案，我摘下斩离剑，没听曹奂说的不必行礼，大礼叩拜后坐到蒲团上，将斩离剑放在木案上。
　　“将军今年十六？”
　　“回陛下话，正是。”
　　“可有婚事？”
　　我愣了愣，说道：“陛下，司马澧天阉之人，此生无婚事打算。”
　　曹奂放下竹简，打量我片刻点头：“也好，叫朕的姐姐妹妹嫁你，朕也不太甘愿。”
　　我垂首不言，心里头打鼓，搞不懂曹奂想做什么。
　　曹奂提起后日的大朝会：“新设个缇骑将军封给你是朕的意思，以你的功劳该得。”
　　“多谢陛下。”
　　“但命你为宿卫六将军之一，非朕所愿。”
　　司马炎的动作比想象中快，他已劝说司马昭同意我为左卫将军领宿卫一军驻守千秋门，不过这次曹奂并没给两父子面子。
　　宿卫军护卫皇宫、京师，乃重重之中的官职，曹奂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据理力争，但奈何不了司马昭的威逼，退而求其次任命我为护军将军驻守神虎门。
　　我很快想通了关节，宿卫军中的左卫、右卫两军暗里早早臣服了司马昭，若我成了左卫将军驻守离后宫极近的千秋门，更对曹奂不利。
　　护军将军所领的宿卫军暂时没看出归司马昭的意思，神虎门靠近太极殿，离后宫远些，曹奂感觉安全。
　　当然，千言万语，曹奂不过是憋着一口气，暗暗和司马昭较劲儿罢了。
　　我内心颇为无语，较劲儿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老老实实禅位了？
　　“你肯定在想，日后宿卫六军必然是你的囊中之物，且让朕这个傀儡折腾去吧。”
　　“臣不敢！”我装作慌张下跪，“臣……”
　　曹奂制止了我的话语，语气依然平静：“朕本想杀了你，可朕不敢，朕怕死。”
　　我无言以对，头低的更深。
　　“朕只是想让你，让司马昭、司马炎知道朕也是有脾气的。”曹奂说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不是吗？”
　　曹奂见我还是不说话，颇为丧气的说道：“罢了，你自去吧。”
　　我叩谢天恩，起身提剑走出东堂，门外两排宿卫军刀斧锃亮，齐步后撤，让出一条道路。
　　此刻我方知曹奂想杀我为真，曹奂的害怕也为真。
　　他若不害怕，就该进宫时下了我的剑。
　　德喜推开阻挡他的宿卫军，脸色愤愤的说道：“这帮子蛮兵！”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说道：“陛下就这点儿人了，体谅体谅。”
　　出了皇宫前往北亭侯府的半途，才碰上了李达来接应我的马车，我坐在马上看看马车后头数十名府中兵将，无奈摇头。
　　李达上下看我一眼，大手一挥，返程！
　　司马炎的书房还是从前的味道，墨香味混着酥饼的香气。
　　我抓起一块酥饼送进口中，被烫的呲牙裂嘴。
　　司马炎把玩着玉笔，脸上笑容温和：“急什么？”
　　“好吃。”我含糊不清的吞下酥饼，跪坐在司马炎身边，把曹奂的话说了一遍，“陛下心里有气，宿卫军还有忠心之人。”
　　司马炎不置可否，到底是天子，怎么会没有自己的人，他把我安排进宿卫军就是为了这个。
　　他同司马昭深谈了一次，让司马昭收回了他登基我立即前往蜀地的命令，而是稳定了局势后再让我前往蜀地。
　　“好事好事！”我笑道，“又可以赖在公子身边好几年了。”
　　“天高黄帝远，不想早点当土皇帝？”
　　我嘿嘿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布，是马隆所画的山庄地上简约版，献宝一般递给司马炎。
　　“公子，芷澧堂的钱我可都征用了嗷。”
　　司马炎打量锦布片刻，倒吸一口气，玉笔狠狠敲在我的脑袋上：“你小子要建皇宫啊！”
　　我颇为委屈说道：“公子，享受享受不过分吧，再说没几年我就走了。”
　　司马炎翻了个白眼，点了点锦布一处：“这块的温泉，给我留着。”
　　“好嘞！”我呲牙说道，“到时候公子和夫人去泡，我给你们守卫。”
　　司马炎无奈又敲敲我的脑袋，转而正了神色，提起司马衷的课业。
　　他让山涛和卫瓘做司马衷的启蒙先生，此二人教了一课后，话里话外都说司马衷有些愚钝。
　　“你是衷儿的仲父，又常有奇思，日后去了蜀地，多带一带衷儿，为我看好他。”
　　我郑重点头，司马衷虽痴傻，但绝非什么坏种，好好教没什么问题。
　　“芷儿似乎生你气了。”司马炎神色揶揄，支起手臂看我，“哭着回了杨府。”
　　我摸摸鼻子，底气不足说道：“那什么，二小姐得知我要去蜀地不太高兴，我没怎么哄好。”
　　司马炎了然般哦了一声，眼中戏谑明晃晃。
　　我更觉无地自容，抹了把脸说道：“脾气挺大的。”
　　“人人都说杨二小姐聪慧温柔，年纪虽小已懂事非常，偏偏到你这里脾气大……”
　　我伸手阻拦司马炎继续往下说：“公子……饶了我吧。”
　　司马炎大笑，忽而深吸一口气变了表情，轻声开口：“澧啊澧，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缄默片刻，扬起笑脸，故意岔开话题：“自然是多多赏赐，金银珠宝，我来者不拒。”
　　司马炎见我不接茬，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与我探讨起朝事来。
　　“父亲已下令释放嵇康，但他不愿从廷尉府走出来，明个儿你与我去请长乐亭主出面。”
　　我听到这话，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皱了起来。
　　“他那样的人，只愿堂堂正正走出去，不愿被人说成是相国府高抬贵手。”
　　司马昭下令释放嵇康，定然是想用嵇康这傻帽收拢名士的人心，嵇康看透这点不肯走也正常。
　　想到这里我拿起酥饼又吃了一块，这犟种烦死人了！
　　司马炎明白嵇康的心思：“所以得让长乐亭主去。妻子劝夫，天经地义。嵇康再倔，也不能驳了夫人的情面。”
　　说完，司马炎揉了揉眉心，这帮名士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实在不好处理。
　　“明日去见长乐亭主，请公子一定做好礼数。”
　　曹魏宗室死的死、老的老，长乐亭主在如今的宗室里非常能说的上话。
　　若能心向司马炎，劝说宗室顺从大势，能省不少事。
　　我小心说道：“公子最好，能透露一些执政的理念。”
　　司马炎看我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全。行，明日说不动，再想别的法子。”
　　“公子安心，长乐亭主并非不讲理之人，以公子之心胸，必能成功。”
　　啊对，还有徐望舒那边，吕巽已死，吕家在洛阳也无立足之地，司马炎要是能给徐望舒一个出路，长乐亭主肯定更高兴。
　　“澧，”司马炎突然又一次重复刚才的话题，“你走之前，衷儿要以仲父之礼拜你。那孩子资质愚钝，日后能仰仗你的时候不少，今日一言，你须记在心上。”
　　“公子这是什么话。”我正了神色，“我既应了仲父这个名分，便会承担起这个责任。衷公子或许读书不行，可心性尚佳。到了蜀地，我会常带他深入山川，教他些政事地理、农事水利，从实践入手，定好过整日困在经史里打转。”
　　司马炎眼中情绪复杂，终是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已暗下去，李达悄声进来剪了灯花，房中的影子晃了晃。
　　我起身告辞，司马炎叫住我：“芷儿那边，你今日不去看一眼？”
　　我笑道：“她正恼我，我若现在过去，她哭得更凶。明日从长乐亭主处回来，我再绕去杨府。小孩子气得快，明日见面，说不定就只惦记着讨糖吃了。”
　　司马炎嗤笑：“当人长辈的这般心思没错，当人……罢了，下去吧。”
　　我没明白司马炎的意思，离开书房看眼天色迈出二门，招过蹲在墙根底下打哈哈的山猫和山鼠，询问他们杨芷如何？
　　山猫舔了舔嘴唇，呲牙直乐。
　　“二小姐到了杨府门口，迟迟不愿意下马车，杨骏和庞夫人出来劝也不愿意下，最后山鼠去找了赵二，不知道说了什么才劝动。”
　　“说了什么？”
　　“不知道。”山鼠摇头，“两个人密谋的，叨叨咕咕挺长时间。”
　　我想了想，叫山猫、山鼠备马，同二人趁着半暗不暗的天色往杨府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