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公子》任卿

24、第 23 章 我想再握一

　　我苦笑不已，杯里的酒再也喝不下去。
　　我实在不明白马隆一个会名垂青史的西晋名将，前途大好的青年为何看准了我。
　　图什么啊。
　　“大人为二小姐这么多年，又是图什么？”
　　马隆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浮现，他独自一人前来，手拎一只空酒杯，酒杯干净的很，显然在等合适的时机蹭我一顿酒。
　　我单指敲了敲石桌，马隆坐到石凳上自己倒起了酒，又问了刚才的问题。
　　回忆慢慢悠远，网页上的历史碎片，金墉城的那双眼睛，临死时的缥缈誓言，我突然觉得不可思议，我竟已走出了这样远。
　　“图一个可能。”
　　我语气幽幽，眼角落下一滴泪。
　　我想再握一次那双手，想看看美映椒房到底是怎样的风情，想她不会再凄惨的饿死。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该有那样的结局，任何人都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马隆啊，你要知道，若有一日，我要在你们和她之间做选择，我一定会选她。”
　　杨芷是我的因，是我的果，是我这一生的意义。
　　于我而言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与杨芷做比较。
　　马隆良久无言，点了点头说道：“那么马隆也选她。”
　　我目露疑惑，看向马隆。
　　马隆拿出白日的锦布再次铺开，有些话白日当着缇骑们的面他不好说，他现在要同我好好说说。
　　司马炎大概率会取代曹魏的天子成为新的天子，马隆找郭公时也求郭公算了杨艳的岁数，最多十年杨艳恐撒手人寰，届时司马衷方十六岁，杨艳如何放心的下？
　　马隆说到这里，我脸色已非常不好，马隆确实聪明，猜到杨艳会托孤于杨芷。
　　“二小姐如果入宫为后……”
　　啪！
　　酒杯的碎片四散而飞，我霎那间释放的戾气令马隆和山猫不敢再言语。
　　许久之后，我平复下来，右拳紧紧攥起，马隆的意思是说我的势力足够大的话，杨芷便不必被迫入宫。
　　“放手去做吧。”我艰难开口，“听好了，我只要杨芷幸福，哪怕天下人死绝！”
　　山猫吓得抖了一下，马隆倒是没害怕，酒杯在唇边欲饮未饮，意味深长的说道：“当然，当然，我一会儿同赵二说多给大人攒点彩礼。”
　　“滚蛋！”
　　我一脚将马隆踹到地上，山猫手快扶起马隆，两人挤眉弄眼的哈哈大笑离去。
　　彩礼？
　　呵，天阉之人怎么给杨芷幸福？
　　说到这里我想起杨芷那时说的青梅竹马，叫什么杜锡来着。
　　我可得好好的考察一番这小子。
　　次日，天将将亮，两只马队匆匆赶到山庄门口，便被手执利刃的缇骑拦住。
　　山鼠大咧咧的拎着流星锤，喝问来者何人。
　　德喜捧着天子诏书下马，看向另一马队的为首之人。
　　司马炎府上的家宰李达笑眯眯的拱手说道：“德喜公公亲自来了？”
　　德喜点头，神情和善：“家宰这是来寻缇骑将军？”
　　“正是。”李达挠挠胡须，“我家公子想问缇骑将军何时归洛阳，顺便看看山庄修缮是否需要帮助。”
　　“那正好，一起进去吧。”
　　山鼠见二人未报上名来，不欲放行，幸好马隆及时出现，拦住了将要发作的山鼠。
　　他看见德喜手中黄色的诏书，正欲下拜，德喜却摆手说不必，私下传话即可。
　　马隆不敢怠慢，引领二人前往锦华苑。
　　李达路上四处打量，一个劲儿的摇头说这里实在太久未修缮，回去得好好跟公子说，不能亏待了我。
　　马隆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出言感谢李达。
　　“听说杨二小姐也在？”德喜问道。
　　“是。”马隆领二人到了锦华苑大堂，“稍等片刻，我去叫大人。”
　　“劳烦校尉了。”
　　此时的锦华苑主屋，我正求爷爷告奶奶的让杨芷把面前的这碗羊奶喝下去。
　　“不喝！”杨芷气呼呼的推开羊奶，“澧哥哥不答应芷儿，芷儿就不喝！”
　　“芷儿！”我无奈至极，把羊奶推到杨芷面前，“政事已定不能更改，澧哥哥一定会在芷儿及笄之前回来好不好？再说天大的事情也不能耽误吃饭啊。”
　　杨芷仍然不肯喝，说着说着趴桌哭了起来。
　　我恼怒杨芷不听话，又心疼杨芷忍了一天多才冲我发作，不知心里多委屈，只好将人抱进怀里，轻声阐述要去蜀地的理由。
　　杨芷已然六岁，杨艳早早为她开蒙，开蒙的先生都说杨芷聪慧，如今已简单识了些字，比那司马衷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哄骗，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
　　“澧哥哥只有变得最最最最厉害，才能保护好芷儿对不对？”
　　“现在不好吗？”杨芷抬起微肿的眼睛看我，“芷儿不想再看着日晷等澧哥哥了！”
　　小孩子的生活里没有无可奈何，她坚持认为我可以不用走。
　　哄劝了好长时间，杨芷却越哭越大声，我暗叹口气，若此时的杨芷是金墉城的杨芷，她一定能够理解我。
　　“大人，宫里的德喜公公来了，带了天子的诏书。”马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达也来了。”
　　外人来了，杨芷终于懂事，弱了哭闹，小口喝起羊奶。
　　我打开门让马隆进来，站在镜子前整理衣冠：“德喜公公可说了是何事？”
　　“未说，”马隆小声道，“我本想迎接，德喜公公说私下传话即可。大人，要小心啊。”
　　我点点头让马隆去寻赵二，德喜与我有些交情，当初他押送邓艾父子回洛阳，我拜托他送东西给杨芷，他收了金子，东西也一一送到了。
　　现在天子式微，想来不敢对我如何。
　　待赵二来了，我摸摸杨芷的脑袋，迈步走向大堂。
　　见到德喜，我拒绝了德喜的搀扶，执意大礼参拜接诏书，李达见此不情不愿的随我跪下。
　　“天子诏：司马澧忠勇无双，伐蜀立功，册封缇骑将军，领缇骑营。”
　　“司马澧叩谢天子！”
　　我恭敬接过诏书，起身笑道：“麻烦德喜公公跑一趟了。”
　　德喜笑道：“不麻烦，后日大朝会论功行赏才是正式册封将军之时，我不过替陛下走一趟罢了。还有一事，陛下想见见将军，请将军立即进宫。”
　　按道理，天子想见臣子十分寻常，但我出身司马家，天子此番召见便不寻常了。
　　李达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满面笑纹深深开口道：“正好，澧郎和二小姐一起归洛阳吧。到了洛阳我回禀公子，过一个时辰去接你。”
　　我与李达交换眼神，点头道：“那有劳李叔了。”
　　与德喜踏出大堂，我吩咐守在外面的马隆召集缇骑。
　　不多时，五十缇骑已集结庄外。
　　杨芷松开赵二的手跳进我怀里，眼睛警惕的打量德喜。
　　“芷儿，这位是德喜，叫叔叔。”
　　杨芷不情不愿的叫了叔叔，吓得德喜连连摆手。
　　“不妨事，”我笑道，“这都是自己人，在外面自然不会这样叫。”
　　德喜闻言神情一松，感叹道：“纵观大魏多年，第一次有将军这般人。”
　　我笑容更真，抱着杨芷上马，直言人或有官职、阵营之别，无贵贱之分。
　　“所以，将军才那样对待姜维？”
　　回洛阳的路依旧，不过没了来时的轻松。
　　“哦？德喜兄知道姜维将军？”
　　德喜点头，我无诏归京后，胡烈匆匆埋葬了姜维，虽未侮辱却也没有特别敬重。
　　我执缰绳的手一顿，那时走的急，竟忘了交代胡烈等人善待姜维的尸身，想起传说姜维事败被杀后，又被五马分尸剖腹取胆而观，忽而惊出一身冷汗，庆幸不已。
　　终究是改变了一些悲剧。
　　“德喜兄可知姜维将军葬在何处？”
　　“不知，将军可问胡烈将军。”
　　我不再问此事，与德喜闲谈起来，到了洛阳城门口，我令山猫、山鼠和四十名缇骑护送李达和杨芷回府，李达走时再次提醒我一个时辰后会有马车在宫外等候。
　　德喜望着李达和杨芷等人离去的背影，扭头笑道：“将军果真颇受北亭侯府重视。”
　　我踢了踢马腹，领马隆和十名缇骑继续随德喜前行。
　　“德喜兄，有一个问题在下好奇已久。”
　　“将军请讲。”
　　“德喜兄站在哪一边？”
　　“现在选是不是有些晚了？”
　　德喜的玩笑引得我二人大笑，半晌我收了笑，目光温和说道：“炎公子是个好主子。”
　　德喜眼神闪了闪，试探问道：“我与将军接触不多，将军这般信任我？”
　　“德喜兄瞧着不像坏人，赌一赌罢了。”
　　我不过一个普通人，魏晋朝代的大部分人我都不识，历史轨迹板上钉钉，些许差错也改不了大方向。
　　德喜闻言又说了一次：“纵观大魏多年，第一次遇见将军这般人。”
　　“我就当德喜兄在夸我了。”
　　我是第一次靠近洛阳宫，洛阳宫是以太极殿为中心的中轴线布局，‘五门三朝’、‘前朝后寝’的皇宫格局就此而立。
　　皇宫正门阊阖门的宿卫军威武怒目，我翻身下马，令马隆等人等候在此处，跟随德喜踏进宫门。
　　宿卫军正欲搜身要我下剑，听见德喜言说我乃司马澧，天子诏命此次觐见无需下剑搜身。
　　“原是司马将军。”宿卫军恭敬拱手，“我等常听将军威风，冒犯了，请将军这就进宫吧。”
　　我点头拱手回礼，离了宫门稍远问道：“我的名字这么好使？”
　　“哈，建缇骑、穿绝壁，一剑破蜀中，一剑压百人，天下谁人不知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