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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6 章 吾为庄周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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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相国府,我接过山猫手中的马鞭,策马至狭窄街巷,猛地勒住马匹,身子前倾,数不清的冷汗冒出,打湿白色伤布。
“大人?”
山猫山鼠担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抬手示意他们无事,回头望向相国府方向。
司马昭啊司马昭,若非你短命,我还能活几日?
“山猫,传信马隆,让他去大狱门口等我。”我直起身子说道,“山鼠,我们先回趟侯府。”
回到侯府我未见杨芷,而是令仆从传信司马炎,而后直奔书房。
“公子!”
“何事如此急切?”
我跪坐在司马炎下侧说道:“晋王恐活不过明年冬日,我建议缇骑化整为零入侯府,日夜保护公子安危。”
司马炎沉默许久,微微摇头。
“公子!晋王依然看中司马攸,司马攸此人多次行刺公子,难保最后时分同归于尽呐!”
“澧,”司马炎神情严肃,“底牌不可尽出。你现在要做的是救下嵇康,然后尽快补齐缇骑营。”
司马炎认为我已归来,他的性命并无大碍,可若司马昭病重之时昏聩,或司马攸擅自窃取虎符,命令大军围困侯府,他有三千缇骑精锐驻扎城外,也有几分底气。
“公子!”我急切说道,“晋王依然心仪司马攸,若他下令……”
“澧!”司马炎正身说道,目光饱含警告,“一切为了司马氏。”
我后头的话被迫咽下,难道为了狗屁的‘司马氏’,司马炎要引颈受戮吗?
“公子,缇骑不善攻城。”
“所以,宿卫六将军之中你喜欢哪个?”
“啊?”
我怔愣的神情引得司马炎大笑,宿卫军为洛阳城内军,负责洛阳城防务,宿卫六将军皆为司马昭心腹,司马炎的意思要我领一军?
“罢了,你去吧,我自有主张。”
“喏。”
我起身走至门口,又听司马炎在身后说道:“澧,莫要再弄自己一身伤了。”
走出侯府,我瞥眼马隆、山猫、山鼠翻身上马,对着湛蓝的天空叹气,司马炎的心思我只能装作不知。
来自未来的我对这样的情感不反感,爱之一字本就有各种各样的表现,说到底无非是爱而已。
但司马澧一生只为杨芷,旁的无暇顾及。
大狱狱卫已接到司马昭的命令,又见我腰戴司马炎令牌,自然不敢阻拦。
牢房还是从前的牢房,窄小无窗,曾经威武的征西大将军盘膝坐在当中,囚服肮脏,头发杂乱,但身上无伤看起来气色还好。
邓艾的儿子邓忠关在隔壁牢房,见到我时拼命伸出手,怒目喝骂我乃白眼狼,曾为邓艾麾下却在邓艾出事后一言不发。
狱卫手中的大棒击打在邓忠手上,见邓忠依然骂咧,狱卫将其拖出牢房,远离了我与邓艾。
自来看不上邓忠的马隆在我身后嗤笑道:“无能之辈嘴利。”
我示意狱卫打开牢笼,拿出备好的酒菜,与邓艾在审问犯人处共饮。
周边刑具锈迹斑斑,血腥气若隐若现,我为邓艾倒上酒说道:“将军是否想知道自己为何入狱?”
邓艾仰头喝下酒液,他已知原由,可他不明白为何如此迅速?
“蜀王敬酒,蜀女献舞,手握大军,予取予求,再待些时日,将军恐拥立刘禅为主,学那钟会之流拥兵自重了吧。”
我讽刺邓艾也怒其不争,我印象里的邓艾有大帅之风,带兵如子,为人谦逊孤傲,更有伐吴之远见,偏偏败在‘扶不起的阿斗’身上。
邓艾苦笑回想蜀地的那些日子,说道:“刘禅,亦是杰出之君。”
我不否认这一点,刘禅能保住那样的蜀地多年,岂非寻常之人:“纵然如此,将军也太轻易被蛊惑。”
“司马澧,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邓艾说道,“世人皆俗人,所求无非名利。我倒是好奇,你所求为何?”
“自然是大魏万年。”
邓艾眯起眼睛瞧我,眼神明晃晃的不信。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说忠于司马炎可,扶持司马炎即位可,但绝非所谓为了大魏。
“将军一定要刨根问底吗?”
“邓氏全族即将被处斩,我已为将死之人,同袍一场你不愿意相告吗?”
我挥退马隆及狱卫,说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吾为庄周亦为胡蝶,花中悠然,花中寻梦,花中长逝。”
邓艾陷入沉默,牢房中寂静无比,渗水滴落青砖的啪嗒声隐约可闻。
“杨芷方六岁。”
“司马澧生而为人,绝非龌龊之辈。”
“你之结局如何?”
我想起郭公那‘棋差一着’的判言,摇了摇头,故意说人无法看清自己的结局:“果亦为因,既然已经到了这步,将军不必再纠结。”
“大魏可一统?”邓艾又问。
我心有震动,邓艾已将死,竟还惦念此事。
“天下已无人可挡天下一统。”我心道,但一统天下的可并非大魏。
邓艾从我这里得不到更多的信息,喟叹一声:“帝王之心易变,老夫在地下等你。”
离开大狱,马隆告知我嵇康身份贵重,未被关在大狱而是在廷尉府,是否要现在去看。
“不去,先见长乐亭主。”
长乐亭主还是那样温婉,府中被她治理的有条不紊,嵇康走了也不见慌乱,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埋怨、怨怼,只静静的抱着嵇绍。
“夫人。”我一撩衣袍跪坐在下首问道,“先生走时可有说什么?”
长乐亭主笑笑摇头,嵇康从不与她说这些,他们成婚多年相敬如宾,恩爱有加。她知嵇康心中所想,知嵇康心中愤恨,知嵇康心中绝望,作为嵇康的夫人,她能做的只有为他斡旋。
“这些年,辛苦夫人了。”我感叹道,摊上这样的枕边人,我甚为长乐亭主委屈。
“我认同他的想法。”长乐亭主的话语令人意外,“这世道烂透了,他找不到出路,而最有希望的你却不愿意做天下人的出路。”
长乐亭主说杨芷的订婚宴后,嵇康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两日,出来时指着天上的明月痛骂了我小半个时辰。
嵇绍从长乐亭主怀中离开,走到我身前说道:“山狗哥,父亲说若非杨芷无辜,他定杀了她。”
我怒而起身,忽然明白嵇康为何这样做,匆匆告别二人,迈到门口时,对上一双满是凄婉的眼睛。
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布衣荆钗,难掩其美貌。
“望舒?你怎不在房中休息?”长乐亭主越过我握住眼睛主人的双手,又看了看我说道,“这位是忠义中郎将司马澧。澧,这位是吕安的夫人徐氏。”
徐望舒对我行了一礼,我正身回礼说道:“司马澧见过夫人。”
“中郎将可曾看见我夫君?”
我张了张嘴,心道那吕安也配她叫一声夫君?
妻子受辱后不知去寻凶,为了嵇康所谓的‘颜面’之论让妻子忍下此等大辱,进了大狱后对妻子不管不顾,竟让妻子到了长乐亭主这里寻求庇护。
嵇绍知我性格,插话道:“吕安叔叔被抓太过匆忙,母亲怕望舒婶婶独自在家不安全,故而接到了家里。”
“哼,说一千道一万,吕巽该死,吕安同样该死。”
自小为兄弟,吕安难道不知吕巽心思?
说白了,还是觉得妻子如衣服。
嵇康说的对,这世道烂透了,女娲都得硬编给伏羲当老婆。
我握着斩离剑的手紧了又紧,说道:“吕安定死,夫人不必为此奔走了,尽快写下和离书吧。”
徐望舒脸色一白,身子摇晃,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
长乐亭主头一次生了气,怒道:“司马澧!”
我抿了抿唇,拱手道歉:“夫人请恕司马澧不礼之举。”
“能不能……能不能求中郎将救救我夫君……”
徐望舒弯了腰,膝盖即将着地时被我搀住胳膊。
我在长乐亭主凌厉的目光中放轻声音开口:“夫人,澧从不妄言。”
大魏礼法如今如同虚设,杀伐行止皆为晋王一句话。此番嵇康下狱,朝野议论纷纷,晋王如芒在背,若非吕安处置不当,晋王不会落入此等境地。他或能饶过嵇康,饶不过吕安。
徐望舒的脸色更白,她慌张的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无意间掐进我手腕的肌理之间,她不知道若没了吕安,她要如何过活。
“往死了活。”我说道,“没人离开谁不能活,缇骑营缺个打理内务的军妇,夫人若不嫌弃我可向公子禀告。”
长乐亭主抬起腿踹了我一脚,我哎呦一声,恍然大悟连连向徐望舒解释,我说的并非那种军妇。
缇骑营军规严厉,军中不可□□。
“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蠢男人说不清!”长乐亭主推开我说道,“赶紧走!”
我哭笑不得,行了一礼,揪了下嵇绍的脸蛋,快步离去。
徐望舒迷茫的站在原地,长乐亭主扶住她往前走,轻声劝慰不妨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山狗哥,可靠。”嵇绍说道。
徐望舒看眼嵇绍,对长乐亭主说道:“夫人是个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