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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酒醒忘言余乌青,药引渡愿入残梦 韩香竭力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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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香竭力昂起头,也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我会怕哪些?”
吕先没有立刻出声,眼睛却红了。
“我就是怕你什么都不怕。
武当的祖训里有一条,心无挂碍之人,有大悲喜大恐怖。”
韩香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到底还是吕先身上的酒味太浓了。
“所以你觉得我,是有大悲喜大恐怖的人?”
“不是觉得,你就是。”
吕先望着韩香的眼睛,定定的,像在寻找瞄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有些呆,我不蠢。
明园之事,明面上你是情急之下代替整个武林跟楚夫人谈判的代表,但有心之人都会猜测这是你与楚夫人唱的双簧。
裘一心陨落,楚夫人说她跟裘断水都不确定真实的死因。
但你认识裘一心,与他有关交集,还在认识我之前。
风栖自戕了,没人知道她自戕之前发生了什么,但风栖与你也有过交集。”
韩香有些语塞,过了一会儿,才挤出话来。
“既然你都注意到了,想必会有更多有心人注意到。
不过不必担心,我做事一向有分寸,所以不会有罪行跟把柄。”
吕先摇摇头,带着一种通晓世事的不甘与不安。
“你这样的人,不该这么天真。
许多时候不需要罪行把柄,只要你在那个位置,刀光剑影就会向你而来。”
韩香笑了,笑里有苦涩、倔强,却又更显天真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天真?
就因为我是个没背景没来历的江湖混混?
我偏要天真!”
“你不怕死吗?”
“是人都会死的不是吗?”
“可是我会伤心,狗蛋也会,你死了,狗蛋就没爹了。”
韩香发出一声轻笑,突然觉得眼前的吕先,竟是如此这般得,可爱。
“你终于不叫他焕生了?”
吕先声音闷闷的,带着某种不肯服输的倔强。
“狗蛋是小名,焕生是大名。”
韩香看着吕先,像是突然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往怀里一掏,随即一指弹出,一颗药丸子就被弹进了吕先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吕先还没来得及反应,药性就随着药丸的化开渐渐蔓延。
韩香笑着看着,说:
“喝醉了好,喝醉了好好睡一觉。
一觉醒来,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忘个一干二净。
你还是你的武当首徒,我仍旧做我的江湖混混。”
这是吕先在彻底昏睡过去前,最后的记忆。
昏睡过去那一刻,吕先只感觉自己跌进了一个瘦弱温暖的怀抱里,脸上好像有两处,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触碰过了。
……
第二天从院中醒来,吕先只记得昨晚去找齐情喝酒,想问有关韩香的事。结果自己喝醉了,齐情那儿也什么都没问出来,昨晚发生了些什么,吕先全不记得了。
洗漱的时候,吕先在铜镜中发现了自己左眼眼眶上硕大的乌青,有些抓狂地追问:
“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谁干的!?”
韩香抱着狗蛋,还给狗蛋指着吕先,像是在教狗蛋嘲笑吕先。
“昨晚你跟齐情一起喝酒,两个人都喝大了。
李一说你俩还菜鸡互啄的打了一架,他没拦着。
所以,这当然是齐情干的。”
吕先有些无语,但想想如果是喝醉后跟齐情互相打闹留下的痕迹,倒是也不好再去找人家麻烦了。
不然,就显得自己很没气量又小气,但为了找回面子,还是试探着问:
“那齐情怎么样了?我没打伤他吧?”
韩香露出一个克制又玩味的笑,淡淡的说:
“他啊!好得很。
李一在场,怎么会让他受伤。”
淦!
吕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然后决定,以后绝不再跟齐情李一一起喝酒了。
随即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眼眶的乌青,决定这两天不出门了。
但韩香却抱起狗蛋,牵着元宝,一副打算出门,并且在门口等着吕先的样子。
吕先懵了,还是开口问:
“这是要干嘛去?”
韩香颠着狗蛋,说:
“研究这几天,研究出一点眉目来。
这会儿去找朱大能跟楚夫人,试试我的法子是否有效。”
吕先愣住了,这就研究出眉目了?
韩香这针对人面疫的专业能力,未免也太强了些吧!
“那你怎么把狗蛋跟元宝也带上了,那种场合,适合小孩儿吗?”
韩香听了这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吕先。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狗蛋丢在院里不管?
你难道指望元宝一个狗奶妈,真能照顾狗蛋不成?”
韩香话里的意思,吕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继续一脸懵的追问:
“我不能照顾狗蛋吗?”
韩香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
“怎么,你还不打算去吗?”
“我要去吗?”
“你不去,谁为我做实验?”
吕先更懵了,就差叫出来。
“什么实验,我还非得去?
我这会儿的情况,适合出门吗?”
在经过一番晓(威)之(逼)以(利)情(诱),吕先到底还是跟韩香出了门,去了朱大能的院子。
韩香也没解释,到底要吕先帮着实验什么。
不过好在,这次朱大能的院子里只有朱大能,还有身为明园主人的楚言砚。
这次韩香没有绕弯子,抱着狗蛋坐下后,就开门见山。
“在实验之前,我还一点基本情况,要跟你,”
说到这儿,韩香顿了一下,盯着朱大能。
“朱大能,确认一下。
这个情况属于基本情况,非常重要,我希望你不要再有所隐瞒,或是撒谎,可以吗?”
朱大能跟楚言砚、吕先都愣住了,像是没有预料到韩香上来就会这么直接。
但朱大能也只愣了片刻,立刻开口:
“韩少侠但问无妨,我必定知无不言。”
韩香没有着急开口,扫视一圈在场几人,最后眼神落定朱大能,才开口:
“你并不是男子,是也不是?”
朱大能怔愣片刻,旋即笑了,像是早料到会有此问。
“我从身体基本情况而言,的确不是男子。”
楚言砚跟吕先都目瞪口呆了,狗蛋还挂着鼻涕泡泡呼呼大睡。
韩香只是扫了一眼朱大能,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朱大能像是有些害羞,又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的父母,并不是全然麻木之人,他们也并不想接受白山村的生活方式。
所以当年我出生后,不知道我父母用什么手段,瞒过了族长夫人。
尽管我出生时,的确是个女孩,但我自小就被当做男孩养大。”
韩香点点头,并没有露出情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令堂令慈能在那种环境里,用这样的手法保下一个你,确实也是非常之人了。”
“是啊,在那种环境里头。
只有我成为一个没种的男人,无法为白山村发挥作用,我才有可能不被白山村裹挟。”
朱大能看似云淡风轻的回忆,语气中的怅惘却浓如实质。
“所以这就是男不男的谜底,一个被男孩养大,却不是男孩的孩子。”
韩香暂时岔开话题,回避沉重的情绪。
顿了一下,又开口。
“所以你生发出来的执念跟愿,与你的家人有关?”
朱大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也转移话题地问:
“韩少侠,是如何看出我的端倪的?”
韩香有些不自然地扫一眼吕先,像是有点尴尬。
“白山村之时,我也在场。
彼时风栖对你的照顾,不像一个女侠对受害男子的照顾。”
话到这里,韩香停住了,没有继续下去。
朱大能却笑起来,仿佛毫不在乎。
“反倒更像一个女子,对另一个身处困境的女子照顾,对吧?
因为事实如此,风栖找到我的时候,我的秘密已经被村长发现了。
那时候他们把我关在祠堂里,为我找了几位丈夫,要我为白山村的延续做贡献。”
吕先的脸“唰”地就红了,难怪今天没让齐情跟李一也跟着掺和进来,原来朱大能竟然原本是个女子嘛!
可为什么,韩香一定要把自己拉进来?
自己听了这种隐秘,也觉得很尴尬的好不好?
楚言砚表现得就比吕先好多了,虽然诧异,但一点也不尴尬,只是淡然的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朱大能。
“你生下过孩子吗?
或者说,怀过孕吗?”
韩香继续问着,带着医者的坦然跟理性,吕先却更尴尬了,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大能摇摇头,又点点头,开口:
“我也不确定,没有生下过孩子,是肯定的。
但有没有怀过孕,我不知道。
从白山村离开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了一副寒药,彻底坏了我的生育。
我也不能确定,那个时候我肚子有没有一块血肉。”
韩香叹了口气,说:
“好,我了解清楚,就当没有过生育过处理就好。”
朱大能也笑了,笑得坦然。
“韩少侠,怎么不继续追问我的执念与愿?”
韩香扯出一个笑,不见情绪。
“其实那并不重要,因为那是病症。
我只是要解决病症,知道它是病症就够了,不用了解得那么清楚。”
韩香这个回答,倒是把朱大能原本想说的许多话都堵在嘴里了。
他看着韩香,像是初次认识他一样,细细打量。
“韩少侠,还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
那韩少侠打算怎么治疗我的病症?”
“以愿渡愿,以他愿渡你愿。
愿尽则念止,念止则病去。”
韩香云淡风轻地说着,就像在开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风寒药方。
朱大能听了这话,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扫视一圈楚言砚跟吕先。
“韩少侠既已有方案,我心便安了。
只是不知,您还特地找来楚夫人跟吕少侠,是想让他们帮着做什么?”
韩香依然淡然地笑着,看向楚言砚。
“她勘破了痴。
但她与裘一心之间的感情,还有裘一心真正的死因,仍旧是她未竟的执念。
她就是你,最好的药引子。”
旋即,又看向吕先。
“至于他,武当首徒,太极最正统的传人。
我虽能为你开方,但能为你施药的,只有这个窥见虚实门槛的太极传人。”
朱大能跟楚言砚都没有说话,吕先着急地开了口。
“不是,韩香。
我都不知道太极还能干这个,你是怎么断定我能做到的?
我们武当传下来的太极,可没有那么玄乎!”
韩香没有理会吕先的跳脚,只是在他肩头拍了拍。
“不必担心,听我指挥就好。
我说你能做到,你一定就能做到。”
吕先无语了,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韩香已经把话头转向了楚言砚。
“楚夫人,这个过程中,吕先很大可能会看到你与裘一心过去的往事。
凭借吕先的眼睛,或许就能发现裘一心死因的真相,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
楚言砚点点头,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
“固所愿也,你放手施为便是。”
韩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颗药,分别递给楚言砚跟朱大能。
“既如此,就请你们二位这药,躺下吧。
这药吃下后,会让你们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而你们最要紧的事,就是保持清醒,吕先施药的过程或许会影响到你们。
但你们一定要分清楚虚实,要记得哪里才是真实的。”
楚言砚拿着那药,问出了心中疑惑。
“如果不能保持清醒,坠入了虚幻的执念与愿里呢?”
韩香只是一笑,语气冷硬而又平淡。
“那就很可能一睡不起,再也醒不过来。
别人有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但我是没有办法唤醒这种情况下,陷入沉睡的人的。”
说完,就那么笑着,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朱大能跟楚言砚做决定。
朱大能没有犹豫,韩香说完,她便吃下那颗药,躺上美人榻了。
楚言砚犹豫了许久,直到狗蛋睡醒了闹着要吃奶,韩香给狗蛋喂饱了,又陪他玩了会儿,哄他睡着。
楚言砚才终于下定决心,吞下那颗药,也躺上了美人榻。
吕先看着躺倒的楚言砚跟朱大能,知道现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也只能长叹了口气,看向韩香。
韩香并没有着急说什么,拿出一把匕首,一个小碗,在自己的左手手腕处划了下去。
一串血线精准而又稳定的滴进小碗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随着血线滴下蔓延开来,而韩香的血也隐隐有金光流转。
吕先看着这幅原本只在朱大能转述中出现的画面,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嘴巴张了张,显然是想开口问个究竟。
韩香却只是右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吕先也就不知怎的,把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血在小碗中滴满一个碗底,韩香给自己止血上药,然后把那碗血递给吕先。
“喝进去,不要吞服,含在嘴里。
然后坐到她们两人之间,运转太极功法,不用尝试去做任何事。
你只要把自己彻底放开,就当自己是一株草、一棵树,面对天地的一切即可。”
吕先看着那碗隐隐有金光流转、异香迷人的血,心中无数的思绪翻涌,困惑与担忧快要溢出身体。
可韩香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吕先,就那么看着,不催促,也不慌乱。
两个人视线相交,吕先的眼中是困惑、探究与担忧,像是想用眼睛把所有言语不能说清的话说尽。
韩香却只是那样看着吕先,眼中什么都没有,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在情绪到达顶点后,一切的热烈开始消退,吕先也觉得困惑、担忧诸多情绪,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韩香的眼睛,安静又笃定,面对着这样的眼神,好像陷在一个巨大温暖而又柔软的怀抱里。
吕先没再说什么,接过那只小碗,含下碗底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