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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浩然巾掩倾城色 八仙论启阴阳疑 如今宾客未 ...

  •   如今宾客未齐,席还未开,裘帮主安排了一群耍百戏的人在戏台之上,给众位宾客表演解闷。
      酒水未动,大家也只是一杯清茶,三三两两吃些瓜子花生,餐前点心。
      突听得那戏台上传来一个极高亢有力的男声,明显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在台上讲笑话:
      “说从前有户人家,爷俩都是篾匠,专编凉席。
      老爷子手艺好,编的席子又凉快又耐用,一张席能睡三代人。
      后来老爷子老了,儿子接了班,手艺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有一天儿子编了张新席,正美呢,老爷子过来摸了摸,说:
      ‘不行,太糙,硌人。你得先用细竹篾再走一遍,要光溜得像女人的脊背才行。’
      儿子孝顺,听了爹的话,重新返工。返了三遍,老爷子终于点了头,说:
      ‘行了,这下够光溜了。拿去给你媳妇铺上吧。’
      儿子就去铺了。
      过些日子,朝廷征兵打仗,儿子被征走了,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后。儿子风尘仆仆赶回家。进了院门,先喊了一声“爹”,最后推门进屋——
      咦,儿子床上铺的还是那张席,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儿子心里暖烘烘的,心想:媳妇念旧,舍不得换新。
      归家这夜,儿子跟媳妇好一番温存过后,躺在席上,儿子忍不住感叹:
      ‘还是爹说得对,这席子就得光溜得像女人的脊背,躺着才得劲儿。’
      他媳妇儿听了,也随即应和道:
      ‘那当然,你离家这五年,爹每天都帮你晾席子,翻面晾。’”
      这笑话说完,满室皆静,主桌上的掌门帮主们,包括裘帮主在内,都养气功夫十足,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主桌次下的少侠们却是定力不够,都知道不能笑,又忍不住。
      丐帮那个九袋弟子,憋得一张黑脸,都涨得通红了。
      吕先也还是一脸正气凛然,靠近韩香的那只手,却烦躁得不停翻动。实在忍不住了,就整整头发,又理理衣衫。
      韩香看着吕先的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笑完还拍着桌子说:
      “好席,好笑话!”
      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朝着台上那说笑话的人掷去。
      那人稳稳握住了那块银子,冲韩香拱手一礼:
      “小可李一,多谢贵客打赏。”
      接着又冲园中众客依次行礼,口称:
      “多谢诸位打赏!”
      这下,打开了众客欢笑的开关,园中笑声一浪接过一浪,再无顾忌。
      许多人也纷纷掏出各种物件,往台上扔去打赏,就连今日的主角裘帮主,也笑着抓了一把金叶子,扔上戏台,说:
      “这百戏乃是拙荆准备,她最是不拘小节,叫诸位见笑了。”
      掌门帮主们都没接这话,逍遥王朱见荡却摇着折扇说:
      “这民间的野趣,虽不登大雅之堂,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园中众人都陷入嬉笑的氛围,可齐情却像是活见了鬼,满脸写着不爽与不可置信。
      随即当着桌上众人的面,用蜡糊了自己的眼角,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的刷子在两颊与鼻子刷了一刷。
      当即,换了一张脸,变成一个小眼宽脸窄鼻模样的人。
      桌上有人看着不解,也就问出了声:
      “兄台,这是何故?”
      齐情当即冲桌上众人一拱手,道:
      “今日不巧,碰上了冤家。
      诸位兄台多多包涵,替小弟遮掩一番。
      若有人问起,就说小弟本就这等模样。”
      众人虽不解其意,但齐情态度诚恳,又与众人无碍,自是无人反驳。
      吕先也当先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既有冤家,缘何不跑?坐在原地,等冤家上门抓现行吗?
      但面上还是说:
      “既如此,我们便是用心听笑话了,未曾看见什么。”
      少林寺的苦笃小和尚,也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道: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其他少侠见武当少林两位少年英才都已表态,自是无有不应。
      偏偏齐情自己忍不住犯贱,反问苦笃:
      “小方丈虽是与我方便,但这样不算出家人打诳语,破了戒吗?”
      这话一出,桌上少侠全都用“你有病吧”的表情,无语凝噎地看着齐情。
      苦笃也是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韩香望着苦笃,露出一个玩味却又善意的笑容。
      戏台上百戏已换了人表演,齐情继续贱兮兮的笑着,一个身影从齐情斜后方窜出,右手捏住了齐情的右肩琵琶骨,并没有看齐情,而是看着桌上一群少侠。
      来人正是刚刚说笑话的李一,冲众人颔首致意:
      “打扰了!
      齐情,我一看背影就知道是你,一准没有认错。”
      齐情就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瞬间僵在原地,挪着脖子转头看向李一,扯出一个极僵硬又无可奈何的笑。
      李一看着易了容的齐情,没露什么情绪,只是说:
      “你怎么又往自己脸上乱糊东西,我早跟你说过了,你本来样貌就极好。”
      一边说,一边往自己手里啐了一口,伸手往齐情脸上抹去。
      众人就见李一的手在齐情脸上一抹,原本齐情脸上伪饰就被尽数擦去,露出底下的真实面孔来。
      只是齐情的真实面孔,也不是刚刚见众人的那张脸。刚刚那张脸,有些普通,有些不自然的病气。
      如今这张真实的脸,有种如月如水的脆弱支离,剪水双瞳,左眼眼尾一颗胭脂痣,叫苦笃和尚都看得愣了神。
      最后又念了声佛,道:
      “施主,真是好相貌。”
      齐情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几乎要跳起来,压低了声音吼:
      “要你管!”
      但李一的手死死捏着齐情的琵琶骨,把他压在座上没动。
      等齐情吼完,李一一手捏着齐情的肩膀,一手托着齐情的后臀,把齐情轻轻抬了起来,自己坐在了齐情的末座,把齐情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齐情本是极瘦弱的一个人,在座的少侠们大多都有外家功夫,所以体格健壮。如今李一坐了齐情的位置,又把他放在自己腿上,竟也不显得突兀。
      眼看齐情还要再闹,李一从怀里掏出一顶浩然巾,给齐情兜头戴上。李一将浩然巾压得极低,后头长长的批幅垂落,遮住了齐情大半张侧脸。
      将原本九分的艳色压得只剩了三分,再看去,只觉得像个稚嫩的弱冠少年了。
      李一又冲园中的仆从招招手,示意仆从在齐情座位边再添一座。
      仆从麻利的把事办好了,齐情也从李一的腿上,坐回了自己座位上。
      只是干脆用宽大的披幅挡住了脸,一副不愿理李一,也不愿理任何人的模样。
      韩香手指点了点吕先,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李一跟齐情。吕先依然波澜不惊,虽然心中也是八卦之火翻涌,但人都在眼前了,想听八卦何必着急?
      李一也是宠辱不惊,极为熟络的跟在座诸位少侠喝茶聊天,仿佛认识了很久。
      诸位少侠倒也都上道,纷纷跟李一聊起江湖见闻来,只是仍有人忍不住用余光去瞟浩然巾披幅下,齐情那张淡极生艳的脸。
      李一也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一番交谈,就将许多少侠折服。
      在座诸多少侠,都是初入江湖,教诲听了不少,真正的江湖见识却是少的,如今个个洗耳恭听。
      “要说如今江湖上,最让正道同门们头疼的,就是那阴八仙。”
      那丐帮九袋弟子小七就问:
      “李兄,八仙咱们都知道,阴八仙是什么?”
      李一得意的一笑,仿佛又在戏台之上:
      “嘿呦,这位爷!
      八仙,您知道,您真知道吗?
      民间百姓说八仙,说得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咱们江湖中人说八仙,说得那是,男女老少,富贵贫贱。
      既有阴八仙,自然是因为正道先有咱们正经的八仙,你可知道咱们正道的八仙是哪几位吗?”
      小七摇摇头,满眼清澈地表示不知道,他身边的华山掌门关门弟子岳廷煊则开了口:
      “正道八仙。
      那贵,必是逍遥王了,逍遥王是宗室,又统领武林事宜,贵,无可争议。
      富,也不消多说,必是漕帮裘帮主了。漕帮之富,冠绝武林,富甲天下,人人皆知。
      贫嘛,这个也好说,应是丐帮帮主,张五六张大侠。”
      岳廷煊看向了小七,小七回他无可无不可的眼神,岳廷煊便安心了。
      “至于贱,这个说着伤人,但这位今日应也是在席上的。该是天枢府主簿兼仵作,宋大义,宋老先生了。”
      说到这儿,其他少侠脸上也都露出赞同的神色。
      “至于男女老少,老是好说的,应是少林主持,色空大师,武林中再没有比他德高望重得了。
      女,也好说,应是峨眉掌门,明虚师太。
      至于这男跟少,恕我见识,智识也有限,实在想不到该是谁了。”
      李一嘿嘿一笑,看着席上众人正要说话。
      齐情一伸手,直接把他嘴捏住了,再抬起头来,还是初见众人那张普通病气的脸。他笑得贱兮兮的,看向吕先跟韩香的方向。
      “这男跟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一挥舞手臂,作势要打齐情,齐情一个侧身,便躲开了。
      少侠们目光看向吕先跟韩香,众人脸上都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
      有那心急的就开口问:
      “这吕少侠乃是武当首徒,武当也是一方泰斗,吕少侠无论是男,或是少,我们都是服气的。”
      说着,又看向韩香。
      “只是不知这位少侠,我等似乎并未在江湖听过你的事迹?”
      韩香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右边吕先的肩膀。
      “他是男。”
      还是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左边,一直埋头吃瓜子花生的少侠。
      “他是少。”
      说完,还挑衅地看向岳廷煊,仿佛在说,怎么没有你呢?
      岳廷煊人都懵了,不是吧!他谁啊!有病吧?
      我没惹他吧!
      那位少侠见韩香点到自己,终于从埋头干饭中反应过来,冲在座众人拱手行礼。
      “在下王铁牛,见过诸位少侠!”
      这位王铁牛少侠,一脸憨厚,一脸风霜,看着像而立之年。
      在场许多少侠也都听过这位的事迹,无门无派,更无师承,只凭一身气力跟自己摸索的功法。
      一年之内,连挑湘西十八山匪寨,崆峒华山两派的高手都曾败于他手下。
      只是听他的传闻,诸位少侠对他的想象都是个长者高人。如今见到了真人,虽憨厚不像长者,但三十许的年纪,怎么也不能算少吧!
      于是就有人问:
      “敢问王兄年方几许?”
      王铁牛憨厚一笑,摆摆手极不好意思的模样。
      “兄台客气了,小弟乙卯年生。
      今年,年方十五。”
      得!十五岁,比吕先这个将将及冠,最年轻的武林英才还要小五岁。
      这个少给了无门无派的王铁牛,诸位少侠确实说不出话来。
      还有人继续追问:
      “那阴八仙究竟是什么?”
      李一还欲再说,齐情却仍旧捏着他的嘴,继续贱兮兮地说:
      “阴八仙,究竟是什么人,底细是什么,其实武林巨擘也几乎不曾知晓。
      只是知道有这么八个人,不是名门正派,做事全凭心意,就称呼他们为阴八仙。”
      韩香突然幽幽开口:
      “男不男,女不女,老不老,少不少,富不富,贵不贵,贫不贫,贱不贱。
      便是阴八仙。”
      韩香这话一出,满桌皆静,满堂热闹,落到这桌上,竟都像被冻结了。
      过了许久,小七才开口:
      “如此说来,这阴八仙,也确实匪夷所思了。”
      李一隐晦地看了韩香一眼,吕先看向韩香的眼神也多了探究跟好奇,但不明显。
      岳廷煊则愤愤地表示:
      “这等武林毒瘤,若有机会遇见,必要尽力铲除。”
      韩香无语地往吕先身边挪了挪,都快贴到吕先身上了,一副远离岳廷煊的模样。
      岳廷煊当即气愤追问:
      “你什么意思?”
      韩香笑了笑,皮笑肉不笑。
      “离你远点,免得你惹出祸事来,被你牵连。”
      岳廷煊当即红了,但韩香的话又抓不住错处,只能指着韩香,你你你半天,最后丢下一句:
      “贪生怕死,无耻小人。”
      岳廷煊刚骂出这句话,他面前的酒杯就猛地炸开,碎片四散飞去,划破了岳廷煊的脸颊,一线清晰的血线在他脸上展开。
      刚刚上头的热血,因为血液的流出而冷静了不少,岳廷煊立刻抓紧了手边的佩剑,满脸的戒备看向韩香。
      韩香翻了个白眼,对着岳廷煊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岳廷煊更生气了,脖颈以下都红了,眼看就要拔剑向韩香。
      王铁牛眼疾手快,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的攥住了岳廷煊的手,扣住了他的脉门。
      岳廷煊运了几回劲儿,都没法挣脱的王铁牛的束缚,岳廷煊更生气了。
      他堂堂华山掌门关门弟子,被韩香这个没有名声不知底细的无名小卒当众挑衅就算了,王铁牛这个无门无派的乡野少年,竟也将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事儿传出去,以后他岳廷煊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华山派的面子怎么保得住?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王铁牛,王铁牛依旧笑得憨厚。
      “岳少侠,刚才击碎你面前酒杯的暗器,就是一枚普通的石子。
      在下虽未看清出手的人,但也看清了暗器飞来的方向,是你的左侧方,绝不是韩少侠。
      这桌上,能看清暗器飞来方向的人,不止在下,苦笃小方丈跟吕少侠也是不遑多让的。
      你因言语不合,就当着江湖好友的面,持械欲伤人,可不是应当之事。
      何况,这是在裘帮主的宴会上,伤了咱们的和气是小事,伤了漕帮跟裘帮主的面子,你可想清楚你跟华山派要如何承受代价了?”
      岳廷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最后只能气呼呼的把剑按回剑鞘,坐回原位,眼色极不善的扫过韩香跟王铁牛。
      苦笃小和尚念了声佛,还是双手合十。
      “时辰差不多了,想必马上也要开席了。
      诸位施主且先喝杯茶润润嗓子,为之后的酒宴腾腾肚子吧!
      小僧还要持戒,喝酒吃肉就请恕小僧不能奉陪了。”
      苦笃出来打了圆场,少侠们都给面子,当即又开始说说笑笑,只等开席了。
      但吕先跟韩香都注意到,苦笃小和尚说完这话后,余光瞥向了岳廷煊左侧方,刚刚暗器打来的方向。
      那里是主桌底下的客桌,客人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吕先却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韩香:
      “你怎么对这阴八仙了如指掌如数家珍?难不成你就是其中之一?”
      韩香翻了个白眼,说:
      “我不过一介江湖混混,在你手上都走不了两招。
      我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
      说着,声音越发低了,眼神扫向李一跟齐情的方向。
      “真要说阴八仙,你不觉得那两个人更可疑吗?
      尤其是那齐情,一副倾国之姿,偏偏要做出一副讨人厌的模样。”
      吕先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说:
      “可我看那齐情,跟你很是亲近啊!
      你上来就咬他,不会是故意放烟雾弹,迷惑我的视线吧?”
      韩香有些娇俏,又有些挑衅地凑近了吕先,在他耳边,吐着热气说:
      “怎么,吕大侠吃醋了吗?
      你别担心,小的心里,从来只有吕大侠一个,你可还欠着我三千两银子呢!
      那个齐情,不过是自来熟跟我攀关系罢了。
      我跟他都是假玩,跟你才是真玩。”
      吕先感觉韩香口中吐出的热气打在耳朵上,痒痒的,身子都有些僵硬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应答。
      韩香却还是不肯罢休,拉回了身子,又开口:
      “甚至在座诸位少侠的底细谁又可知,谁规定阴八仙不能是名门正派出身?
      齐情也说了,武林巨擘也都不知阴八仙的底细。
      而这样的江湖消息,江湖走得多的人自然知晓,也就你这样一心习武修道的武当弟子,才会两耳不闻窗外事。”
      吕先撇撇嘴,知道韩香这是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但韩香有句话说得是真的,他在自己手上确实走不过两招。
      且不说韩香到底是不是阴八仙,便是韩香真是阴八仙,可阴八仙真要都跟韩香一样武功稀松平常。
      那阴八仙也不过是个听着玄奇的名头,想翻起风浪也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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