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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卖身葬母逢呆子,夜探荒村闻鬼哭 朱见荡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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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荡的眼睛依然亮着,定定望着韩香。
“既然韩少侠也是白山村事件的当事人,岳少侠与朱兄弟都已经讲述了自己所知的白山村部分。
那么如今,能不能劳烦韩少侠,也为我们拼上一块白山村旧事的拼图呢?”
韩香没有理会朱见荡,看向了吕先。
“你都说我这儿只有一块儿拼图了,就该知道。
白山村旧事,从来就没有一个所谓的彻底的,真相。
所有经历过白山村旧事的人,都只有一部分自己关于白山村的记忆叙述。
仅此而已。”
得到吕先一个首肯的眼神后,韩香的嘴角好似上扬了一点。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那么我就从卖身葬母说起,也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吧!”
说着,韩香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
好整以暇的喝完茶后,才将故事娓娓道来。
……
我卖身葬母,是在江陵城内。
我第一个遇见的人,不是吕先,是裘一心。
那时候,他领着漕帮的船队到江陵城运送大米跟生丝。
我卖身葬母的位置,就选在江陵城最繁华的港口附近。我的卖身葬母,引起了江陵城里几家公子少爷的注意。
他们都想买下我,又都不想让其他人买下我,争的不是我,争的是一口气,是面子。
局面陷入了僵持,江陵城的秋老虎热得叫人仿佛身处蒸笼之中。
我百无聊赖,更怕汗湿衣衫后身形毕现后露出马脚,这个时候,裘一心出现了。
他出了二百两银子,没有那些公子少爷出价高。
但他是外来者,又是武林中人,更是漕帮继承人。
所以少爷公子们宁愿让他得手,总好过叫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得手,失了面子。
我收了二百两的银子,没有着急下葬,买了冰,租了地方,请了人,给乞丐婆大办葬礼。
乞丐婆说自己没有名字,只知道家里姓田,总管她叫四丫。
她说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四丫,她说她家乡的桂花最多最美。
一到秋日里,整座城都浸在桂花香里,感觉比吃糖还香甜。
所以我给她的灵位写着田桂花,她没吃过糖。
裘一心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择地给田桂花下葬,反而要请人大办葬礼。
他给的二百两银子,只怕还不够我办葬礼,还要倒欠。
我说,田桂花夫人苦了一辈子,我想她走的时候,至少风风光光的。
这样,起码江陵城里能多一些人记得她。
记得有个乞丐婆苦了一辈子,但走的时候比很多普通人家还要风光。
这样的传说,至少能在江陵城里流传几十年。
裘一心问我钱花完了怎么办,我说,那我就再卖自己一次,总能叫田桂花走得风风光光。
裘一心反问我,我都已经卖给他了,怎么再卖自己一次。
按律,奴逃被捕,要杖八十,发还主家。
我反问他,若是真可以把我带在身边,不管是为婢为妾,为什么一直不带我去官府过契?
他笑了,说我这样的聪明人,为婢或为妾,都可惜了。
然后他就走了,临走前又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我给田桂花办完葬礼,择了一块吉地,停尸在义庄,就等付了吉地跟墓穴的钱就下葬。
但我钱花完了,还倒欠一百二十两,吉地跟墓穴还要三百五十两。
于是,我再次在那个港口附近卖身葬母,挂出牌子,最低价四百七十两。
我的二次卖身再度引起了公子少爷们的注意,他们看着我挂出底价牌子,啧啧称奇。
他们都听说了我为田桂花的大办葬礼的事,也知道我的钱花在哪儿了。
但他们说,我二次卖身,不值四百七十两。
江陵城里最好的青楼暖春情,最红的姑娘初夜竞拍,也不过五百两银子。
我姿色一般,既无才情,又没特长,甚至很可能已经被裘一心经手,根本不值四百七十两。
他们依然僵持,不肯让彼此得手,也不肯出合我心意的价格,纯粹闲的。
然后这天大的热闹,引来了吕先。
吕先问我卖身,为什么还要挂上最低价四百七十两。
围观的百姓就跟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掏出全身银子银票,也只有四百两。
然后他去了当铺,当了一块儿他师父送他的玉佩,凑了五百两银子,全都给了我。
吕先说,多出来的银子,让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找个好人嫁了。
公子少爷们嘲笑吕先,一个道士动了春心,六根不净。
吕先却抽出剑警告他们不要胡言乱语,说会坏了我的名声。
他说我是孝感动天的烈女,再作二十四孝,肯定要将我列名其中。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呆子。
最后,公子少爷们退了,田桂花的葬礼顺利完成,我给她修了一座又大又华丽的墓碑,江陵城的百姓啧啧称奇了许久。
吕先没有立刻就走,他跟我一起办完了田桂花的葬礼,还为田桂花念了度厄经。
然后,我就对他说,恩公大恩大德,人家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他连连摆手拒绝,说他是出家人,无心男女情爱,然后他就施展轻功跑了。
他跑第五天,我在江陵城中捡到了他,他是饿晕的。
他全身的银子都花完了,江陵城中百姓都认得他是那个一掷千金为红颜的花道士,所以他去化缘,人家也不搭理他。
然后,他就那么饿晕在江陵城中了。
我拿着吕先给我的银子,带他住了客栈,给他喂了米粥。
他醒过来说,感谢我的救命跟一饭之恩,日后我若有所求,必定尽力报答。
于是我说,那么就让他对我以身相许,作为报答。
他又是连连摆手,说自己是出家人,不能耽误了我。
我问他放着武当山不待,跑到江陵城做什么。
他说,有百姓举报凡城白山村举行邪祀。
他作为武当弟子兼道士,有责任保护地方百姓,开坛伐庙。
所以是特地去凡城白山村毁除邪祀的,到江陵城只是路过。
我说,那我就跟他一起去白山村走一遭,我还没见过邪祀是什么样的,很是好奇。
他不答应,说开坛伐庙是件很危险的事,不该让我一个弱女子参与其中。
我说我一个弱女子,孤身生活在江陵城中,无人可倚,无人庇佑,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犹豫了,所以我继续说,他身上身无分文了,可我身上还有银两。
要去白山村,怎么也还要近几天时间,需要银子花销。
不如他带着我,也一路保护我,所有银钱花销就都我出了。
这样他可以去白山村毁除邪祀,我也可以长见识。
我还能得到他一段庇佑,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一石三鸟。
他没说话了,答应下来。
我们去了白山村,就跟岳廷煊说的那样。
但我们没在凡城停留,抵达后吃了顿早午饭,就租了辆车,两个人一起赶去白山村了。
必须要说的是,进入白山村的过程,是一个无论是我,还是吕先,都始料未及的过程。
白山村建在凡城的黄龙山群山中,那不算高山,却是连绵的山包。
有许多河流溪水,有天然的高山湖泊,上山就是真正字面意义的上山。
赶着车抵达山脚后,牛车就没法前进了,只能我们自己步行上山。
但事实上,说是步行,其实手脚并用更合适一点。
山包不高,但坡度很高很险没有路,只能靠爬过一个个山包,进到群山之中。
我们在一座较高的山的山顶上看清了白山村,建在坡地与河流谷地之中。
吕先说,难怪这里会有邪祀,这样偏僻闭塞的地方,最容易生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祸端。
我看出白山村,从建造之初,就借着山势河流,暗合阵法而建。
不懂阵法的人,就算在山顶上看见了白山村,自己也决计摸不到白山村的边。
而且白山村的屋子都是四面而建,任何外人进入白山村的第一时间,都会被村民迅速发现。
吕先想要一鼓作气,冲进白山村,去向村民打听邪祀事宜。
我知道这样的村子,藏着的秘密,绝不会是吕先以为的普通邪祀那么简单。
我假装体力不支崴了脚,拖慢行程,让吕先背着我前进。
吕先害怕男女大防,还特地用竹子临时编了个坐篓,让我坐在上面,背着我前进。
我借着跟吕先聊天,多方误导,最后拖到天黑才进了村,而且是从村子无人注意的角落。
漏夜进村,村子里各家门户虽然没有上锁,但门都是关着的。
吕先想要寻一户人家敲门借宿,被我阻止了。
我说这样晚的天色,一个外来不知底细的道士,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借宿。
就算吕先身怀度牒,只怕这深山中的村民连度牒是什么都不认识,只当吕先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不如我们自己在村子里找个背风的角落藏着住下,等天亮后再做计较。
吕先知道我说得有道理,就答应了。
可是,从入村开始,我们就一直听到连绵不断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从各家各户的屋子里传来,吕先听得出来,那不是一般人的哀嚎声。
于是更加警觉了,仔细寻了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藏起来。
然后吕先说了他的观察,他说邪祀应该有庙宇跟信徒。
但不论是白天从山顶上看,还是晚上入村后的观察,都没有在白山村中发现庙宇。
我说,白山村的祠堂好像修得特别好,比各家各户的房子都要好得多。
于是第二天天没亮,吕先叫醒了我,让我藏在附近的林子里,一个人去了祠堂。
吕先从祠堂后回来,就说要先送我走。
我问为什么,他不肯说,我说我闻见了他衣服沾上了一股很奇怪的肉味。
不像是我们平常吃的,任何一种肉。
吕先不愿解释,只说要送我走。
我没跟他争,让他继续背着我走。
但我没再提示,也没误导,吕先走不出去白山村附近的山林。
他反应过来,白山村有阵法。
他说他专心武学,易学卦术从未学过,阵法更是一窍不通,只怕很难带我走出去了。
我笑着跟他说,生不同衾死同穴,甚至同日而死,也算我们缘分深厚了。
他恼了,一副不愿再理我的样子,但迅速在白山村附近的林子,弄了三五个竹枝搭的掩体。
他让我危险的时候,就随便找一个躲起来,再找合适的时机逃出去。
然后我们在白山村藏了六天,白天就躲在那些做农活不在家的村民家里,晚上躲着背风背阴处过夜。
睡到天未亮,就找地方躲起来,每日靠去各家各户的米缸橱柜里偷些粮食度日。
我们藏在那里的六天,确认了白山村的村民几乎人人身上都长着人面疫。
那些村民,除了村长跟他兄弟几个,还有住在祠堂里的孩子,每日都要做农活。
做农活的时候,身上总会有人面疫的部分暴露出来。
而那些在祠堂住着的孩子在习武,在习武之间,他们的人面疫也会暴露。
我们也终于搞明白了,从我们进村开始,就一直听见的哀嚎声从何而来。
那时候我们所见唯二两个没有人面疫的人,就是住在祠堂,被众星拱月,称为神子的两个孩子。
吕先不理解人面疫是什么,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东西可怕。
他说,那两个被称为神子的孩子有问题,或许他们就是邪祀的根源。
第六天,我们藏不住了。
因为,苦笃小师傅来了。
苦笃小师傅是从村子的正入口进入的,没有避开任何人,一手掐诀,一手托钵。
就那么穿过村民做农活的田地,进入了白山村。
村长远远看见苦笃小师傅,就冲他挥手,赶他走。
说村子里穷,布施不了出家人跟乞丐,叫他去别处化缘。
苦笃小师傅说他不是来化缘的,村长问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苦笃小师傅说他来度人,也来洗罪。
……
说到这里,韩香就停下了,看向苦笃。
目光里有一些探究,也有一些适可而止。
苦笃回给韩香的目光,则有些如释重负。
众人的目光随着韩香一起,汇聚到了苦笃身上。
苦笃念了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
“看来,是终于轮到小僧了。
这个故事,一定要每个人都说出知道的部分是,是也不是?”
朱见荡笑着,看似平和。
“苦笃小师傅又何必犹豫,不过大家兴之所至。
楚夫人都忍耻言之,苦笃小师傅是出家人,想必更不会打诳语了。”
小七也端着酒杯,盯着苦笃。
“是啊,苦笃兄弟你就痛快说了呗!
岳少侠都说得那么痛快,你也别跟大家说什么禅机密语了。”
苦笃无奈苦笑,摇摇头。
“既如此,那小僧也只有妄言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