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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阴仙细述白山村,韩香笑认旧时身 随着吕先的 ...

  •   随着吕先的话说完,席面安静地可以听见狗蛋跟楚存志吸溜口水的声音。
      却又突然响起响亮的鼓掌声,只有一个人,是韩香。
      众人看向韩香,韩香安然地鼓完掌,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慢条斯理的咽下。
      “杀一人为贼,杀十人为寇,杀万人为侯。
      阿先跟裘一心放着封侯的功绩不要,可称英雄矣。”
      吕先露出一丝苦笑,眼神有些哀怨又有些哀求的看向韩香,仿佛是在求他不要再步步紧逼。
      但在望着韩香时,吕先又明显出现了一瞬的愣神,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韩香仍是不在意的模样,看向苦笃。
      “苦笃小师傅,彼时白山村的疫人你们全都处理干净了,对吗?”
      苦笃点点头,说:
      “对,裘少侠领头,将白山村所有人人面疫疫者诛杀。
      流落在外的,也都被我们诱进白山村,逐个诛杀。
      然后一把火,将一切付诸一炬,连同白山村一起。”
      苦笃说着,眼神飘向朱大能,像是好奇,又像悲悯与追悔。
      朱大能没什么反应,依然那样不起眼地坐在原地,也不等人问,自己先开口。
      “想必各位如今都在好奇,韩少侠之前也分明说过,人面疫不会传染。
      我这个白山村唯一的幸存者,如今为何会身怀人面疫?”
      没人说话,但都默契地点点头。
      朱大能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可不是一个,人愿意听的故事。
      但今天说到这里了,我就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
      朱大能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
      我十九岁前的天空是灰暗的,低矮的,逼仄的。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那不像一个人被困在十万大山里,爬上一座高山,还有数不清的高山层峦叠嶂。
      你是知道自己被封锁的,但山是高耸的,天空是高且辽阔的。
      更不像辽阔草原戈壁,人身处其中,便觉日月甚美,天地广大。在那样宏大的世界里生活,好像一个人自身的痛苦爱恨,也就都不重要了。
      我所处的世界天空,是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包,间杂着湖泊水塘。
      你所见的世界是有限的,所见的天空也是有限的。天空总是低低地压下来,跟小山融在一起,好像天地就是一个小小的,低矮的笼子。
      就算你会飞,所能抵达的边缘,也只有自己所见的一点。
      我生在白山村,长在白山村,十九岁之前都没出过白山村。
      村里只有族长跟他的几个兄弟姐妹可以出村,去外面换一些必要的盐巴跟粮食,但数量不多,分到各家各户头上就更少了。
      所以白山村的人,每家的日子都很艰苦,每个人都是干枯瘦削的。
      我是我父母长成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我不是最后出生的孩子。
      我娘每年都至少要生一胎,有时候怀到一半就流掉了,有时候生下来也养活不了。
      我记忆中我的第二个妹妹,生下来只有左边有手脚,右边手脚的位置,都是两个小肉球。
      族长夫人,也是村里的接生婆,把我妹妹抱出来,就说这孩子养活不了,把我妹妹抱走了。
      那之后我爹跟我娘喝了一阵子肉汤,族长夫人说要把身子补回来。
      可我爹我娘,总是噎得直翻白眼。
      我爹是我娘的三哥,同一个父母那种。
      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大姐跟大哥成亲了,成亲后生下的第一个男孩,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
      我大姐哭着说这个孩子她能养活,但族长夫人说她养活不了。
      然后,我大姐跟大哥也开始喝肉汤了,一样噎得直翻白眼。
      我十六岁时跟我四姐成了亲,成亲一年,我四姐没有怀孕。
      我四姐很开心,但族长跟族长夫人骂我是没有种的废物。
      然后我跟四姐和离了,四姐被安排嫁给了四叔跟五姑生的弟弟。
      我十八岁那年,四姐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健康。
      但我四姐并不开心,她身上长出了人面疫,第一张脸长在胸口上。
      给孩子喂奶的时候,那张脸都会跟着一起砸吧嘴,痛苦得像有千万根针在身体里搅。
      我们小时候就都知道,大人身上都长着人面疫,越是年纪大的人,身上长着的人面疫就越多。
      我们小时候,都是在父母长辈身上的人面疫的哀嚎声中长大的。
      我十八岁那年的十月十八,白山村举行了一场大祭。
      从前我没有见过大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年举行大祭。
      只知道,族长召集了村子里所有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涂上黑白的油彩,画成男女有别的脸谱,赤裸着身子。
      族长领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在祠堂前跳傩舞,其他人则在外围排成队形跪拜。
      我不包括在其中,我跟村里其他没有长出的孩子一起,坐在祭坛前。
      作为祭品,也是神位。
      傩舞结束后,是献飨。
      而飨食,是族长跟他兄弟姐妹的心头血,还有每人一根小指。
      跟米粥一起,熬成浓浓的肉糜粥。
      而接受飨食的对象,自然是作为祭品,也作为神位的我们。
      每个人一口,将熬好的肉糜粥喝到只剩一口。
      正常大祭举行了三天,第一天是傩舞祭神,第二天是乐舞悦神,第三天则是终祭酬神。
      终祭那天,作为祭品,也作为神位的我们。
      每个人都要割破手指,滴出一碗底的血,用来酬神。
      那天,有两个孩子的血,显出淡淡的金色,微微带有香气。
      族长肉眼可见的高兴,当然,我不是两个孩子其中之一。
      族人也没有多看我一眼,像是早有预料我不会有好的结果。
      然后,那两个孩子就被称为神子,带离了父母身边,从此在村子中心的祠堂,由族长照料生活了。
      而我跟其他孩子,则全都成了那两个孩子的仆人。
      族长开始教那两个孩子读书认字,也教他们学武功。
      我如今的武功,就是那个时候打下的基础。
      我们这些作为仆人的人,也要跟着一起学认字练武,还要给那两个孩子充当陪练。
      我是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起步最晚,习武进度也最慢。
      而两个神子,习武进度并不怎么好。
      作为仆人的孩子中,有许多人的进度都比他们要好很多。
      当然我不一样,始终都是被动挨打的沙包。
      那些习武进度快的孩子自然高兴,但这份高兴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他们脸上也都长出了人面疫,人面疫在白山村是很平常的事。
      但没有人能稀松平常的面对人面疫,毕竟那些脸,会睁眼,会张嘴。
      会用充满怨毒的眼神盯着宿主,也会发出凄厉的哀嚎。
      所以白山村中,其实没有人能真的睡一场好觉。
      大祭结束后,村子里的孩子还在出生,但我没再看过孩子。
      祠堂里总是飘着肉汤味,那是给神子补身子吃的。
      等到来年开春,神子的习武进度还是没有进展,甚至就连我快赶上神子了。
      族长着急了,于是族长带着几个人没出过村子的人出去了。
      再回来时,那些没出过村的人,没有跟回来。
      没多久,其他作为仆人的孩子因为习武的进展,身上都长出了人面疫,只剩了我一个。
      族长便干脆不叫我习武了,专职照顾两位神子的生活起居。
      再后来的事,就是吕少侠跟苦笃小师傅来到白山村之后的事了。
      ……
      朱大能的讲述结束,席上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次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吕先。
      而他看向的人,是韩香。
      吕先定定地盯着韩香,像是要在他身上寻找什么破绽。
      “韩香,在这次我来姑苏在江陵城遇见你之前,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听得在场人都是一脸懵,倒是把刚刚朱大能刚刚讲述故事的萧索落寞气氛都冲淡了许多。
      韩香依然淡然而神在在的,瞥一眼吕先,像嗔怪,又像毫不在意。
      “终于认出来了吗?
      我还以为你这个呆子,只要我不说,就始终想不起来呢?
      阿先,月瘦秋荒桂枝梢,路迢迢思也迢迢啊!”
      韩香这话一出,吕先当即气息一乱,大口呼吸起来,别开脸,不敢看韩香,但还是甩着袖子喊了了一声:
      “胡闹!
      如今我都知晓你身份了,你怎么还跟我说这种混账话!”
      齐情眼睛滴流着一转,感觉闻到了瓜的气息,立刻贱兮兮地开口。
      “香香,你跟吕少侠,这是还有什么前尘往事吗?”
      韩香伸出手指,利落地在齐情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这是我跟阿先的事,你瞎打听个什么劲儿!”
      说着,还对着自己的手指吹了口气,像很满意。
      然后又好像略带歉意,又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眼神,举起酒杯,看向苦笃跟越岳廷煊。
      “苦笃小师傅,岳少侠,抱歉了。
      既然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好意思继续瞒着二位。
      久别重逢,小女子俏俏在这里敬二位一杯,就当赔罪了!”
      苦笃脸上虽浮现了讶异,但很快就安然接受了,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岳廷煊则涨红了一张脸,指着韩香,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你到底是男的女的?”
      韩香俏皮地冲岳廷煊眨了眨眼睛,勾得岳廷煊当即心神一荡。
      “岳哥哥,难道就因为我是个男子,你就不喜欢人家了吗?
      你当初可还是赌咒发誓,说以后要娶人家的!”
      “啊啊啊啊啊啊……”
      岳廷煊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刚刚沉郁的气氛被彻底一扫而空。
      楚言砚抱着楚存志,逗着狗蛋,挑着眼角,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朱见荡也一脸的饶有兴致,难得显出了几分八卦之色。
      王铁牛依然表情憨实,虽然还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但丝毫不妨碍他看热闹。
      小七拿着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碗碟,只差唱起来了。
      岳廷煊一副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藏起来的样子,被齐情跟李一联手压制,死死按在座位上。
      经过好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跟追问,众人终于从韩香这个罪大恶极的当事人嘴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白山村旧事,吕先吕少侠就不是一个人抵达的白山村。
      吕先身边跟着一位,因为卖身葬母,而跟在吕少侠身边发誓要以身相许的女子,俏俏。
      而不解风情的吕少侠,虽然保护照顾了俏俏,但显然是不可能真的让俏俏以身相许。
      但这位要对吕少侠以身相许的俏俏,却在白山村时,撩动了岳廷煊萌动的少男春心。
      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彼时的吕少侠确实当着吕少侠还有苦笃小师傅、风栖跟裘一心的面,赌咒发誓要娶俏俏。
      而这位卖身葬母的女子俏俏,自然就是罪大恶极的当事人韩香,倾情扮演的。
      又在白山村旧事解决后,飘然而去,难觅踪迹。
      齐情获得了吃瓜的快乐,捂着嘴,忍不住笑的望着岳廷煊。
      “所以我们华山派关门弟子的岳少侠,初恋,居然是我家香香嘛!”
      说着,眼神又飘向韩香,十分戏谑。
      “香香,这我就要就要说你了!
      怎么可以撩动了人家岳少侠的初恋少男春心,就弃之不顾了。
      你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如此这般,你让岳少侠怎么办?让吕少侠怎么办?”
      尽管都已经经历过最尴尬的时候了,但被点名的两位当事人还是忍不住两颊一红,纷纷看向韩香。
      韩香依然满脸淡然,用调羹舀着文思豆腐。
      “我又没说任何逾越的分寸的话,我当时一心想要以身相许,报答吕少侠。
      不过是在危急时刻,稍微帮了一下岳少侠,安慰开解了一下。
      岳少侠见我对吕少侠痴心一片,吕少侠不为所动,岳少侠就打抱不平的说要娶我。”
      小七啃着鸭掌,连皮带骨的咽下,仍然不妨碍他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想不到,那样惊险的白山村,几位兄台之间,竟还有如此旖旎的往事!”
      王铁牛依然憨憨笑着,冲韩香开口。
      “不过韩兄弟,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假扮成女子?
      是那时候年岁太小了,雌雄难辨,假扮成女子行走江湖最方便吗?”
      岳廷煊当即大叫着站起身,冲着韩香大喊:
      “都怪你,好好的一个男子,为什么要假扮成女子欺骗于我?”
      韩香安然地喝下一碗文思豆腐,看看岳廷煊,又看看王铁牛。
      “谁说我那时候年纪小了,假扮成女子,当然是为了卖身葬母啊!
      作为男子卖身葬母,我显然是那四体不勤的。
      那买我的人能有什么目的?我可不能自己往火坑里跳。”
      朱见荡握着酒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哪那位被安葬的夫人,确实是韩少侠的母亲吗?”
      韩香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说:
      “我娘可没这个好福气,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被安葬的,是我行走江湖时,照顾我的一个乞丐婆。
      她很是照顾了我几年,她去世时我身无分文,只能卖身葬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阴仙细述白山村,韩香笑认旧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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