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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凡城夜半傩仪起,墓地更深人面分 其实白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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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白山村的旧事,若不是事关裘一心的死亡真相,我是不愿再提起了。
世人皆道那一战,我们几个江湖年轻一代打出了威名,从此担得起中流砥柱的名头。但我知道,若是可以,裘一心也宁愿自己不要名扬天下。
白山村的位置,在云梦泽附近的一处山脉之间。
并不是像十万大山那样,名头在外的穷山峻岭。但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那里有多偏僻,又有多闭塞。
要去白山村,要先坐船到江陵城,然后再在江陵城租船,逆一条江流支水而上,去江陵城下辖的一个小城,纺城。
再在纺城继续租船,乘小舟到纺城边的一个小县城,凡城。
那说是小县城,其实比一个小镇也大不了多少。站在城门上喊一嗓子,整个城的人都能听见,普通人半天就能绕城一周,更不要说我们这些习武之人。
天枢府在地方上的监察堂,最多也只到纺城这样大一点的城市。凡城这样的小城,天枢府是没有监察堂的。
云梦泽附近,也不是我华山的势力范围,其实当初我们几个人齐聚凡城,再抵达白山村,完全是一场意外。
彼时我出门历练,只是刚巧在江陵的监察堂接到一个任务,说底下凡城近来莫名多了许多,有内功没武功的普通百姓。
需要去核查一下,是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还是有人作祟。
彼时,我跟风栖一起在江陵监察堂接到这个任务。当时江陵监察堂里除了我俩见过几面,其他人都是完全不认识的,我就跟风栖结伴去了凡城。
到了凡城才发现,裘一心也在凡城,但那时候,我们没有遇见吕少侠跟苦笃小师傅。
裘一心比我们先到凡城五天,我们抵达当天就遇见了。
因为凡城只有一家客栈,两间上房,我跟风栖男女有别,总不好住一间房。
可另一间上房已经被裘一心住了,我去他房里找他交涉,就碰见相认了。
裘一心说他带漕帮的船带纺城,手下却莫名丢了几个好手,他一番追查之下,找到了凡城。
裘一心说,他手下的人是自愿走的,但事前没露一点痕迹,所以他觉得一定有人捣鬼。
他还说,他觉得整个凡城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儿。我当时还只当他在危言耸听,嘲笑了他一番。
但他把床分了我一半,我就跟他说,我完成任务,就去监察堂交了任务回华山。他们漕帮的家事,我不会掺和。
当天吃饭的时候,裘一心还告诫我们,不要吃凡城的肉食。
我当时不理解,但想着人生地不熟的,听听先来者的告诫总是没错的。不过少吃几天肉而已,裘一心也不可能无故害我吧。
幸好,我当时听了他的话,幸好,风栖也听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就跟风栖分头出门,去打听普通百姓莫名有了内功的事。
但我们碰了一鼻子灰,不论用什么手段,花钱收买,许诺教他们武功,或是直接武力威慑,都没有用。
只要问到了内功的事,那里的百姓就会立刻拉下脸来,把我们扫地出门。
裘一心建议我们去问问县令,但我跟风栖都觉得县令虽然主政一方百姓,但到底是庙堂中人,江湖之事县令应该是不知道的。
可裘一心又说,其实他到凡城已经给那县令递了几回帖子了。漕帮虽是武林帮派,但漕帮漕运天下,各地地方官都会给几分薄面。
这种直接闭门不见的情况,实在令人起疑。
而且帖子送出去没有回应后,裘一心就一直在观察县衙官房。裘一心说,自他到凡城起,从来就没见过县令露面。
甚至不说县令,就连县丞典吏也都是踪迹全无,只能看见几个衙役跟吏员。
我认为这官府的事情,跟江湖之事根本扯不上关系。但风栖说,可能确实有问题。因为县衙之中,所有有正式品阶的官全都不是本地人,但衙役跟吏员都是。
我听她这么说了,也觉得不对劲儿。
朝廷的官,再怎么怠政,也不可能几个大活人一直不露面。
于是我提意,我们几个共同潜入凡城县衙官房一探究竟。可就在我们准备动手的前一天,客栈给我们送来的饭食被动了手脚。
里头下了蒙汗药,是那种最粗浅的,份量控制不好,就会要人命的蒙汗药。
我们都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于是当着外人的面吃完了饭,趁百姓不注意就服下了解毒丹。
随即各自回了房,假装被药倒,静观其变。
当晚发生的事,穷尽我前半生的想象,也想象不出竟会如此。
亥时三刻,我们都闻到了空气里的焦糊味,然后就是扑面而来的灼热感。我们三个立刻撤出了客栈,在安全隐秘的地方躲藏起来。
然后我们发现,整间客栈烧起来了,而客栈周围被拆出了一片隔火带。
客栈的人,或者说,凡城的百姓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把我们三个外来打听的内功事宜的人,烧死在客栈里。
一切化为焦土,不论是官府,还是江湖势力,就都能搪塞过去了。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因为凡城太安静了,安静得我们只能听见客栈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我们听不见其他人的呼吸声心跳声,更不要说被着火吓到跑出门的脚步声跟惊呼声。
那座城就那么安静的矗立着,安静地等着那座客栈烧完,火光冲天。
等火烧到最大的时候,我们藏在暗处,终于看见了人。
凡城的百姓排成了队伍,领头的人脸上要么画着油彩,要么戴着面具。后头的人,也用各种黑灰把脸涂满,让人认不出样貌。
但其实意义不大,因为我们都看出来,整个凡城的百姓都参与其中了。
一万三千人,连老人孩子都没落下。
他们每人手上一支香,借着客栈烧毁的火光,安静地绕城。
绕城一圈后,他们出了城,所有人。
我虽是个五谷不分的武林众中人,但我也知道,没有明确命令,漏夜开城门,罪同造反。
但这是一城人的共谋,而且江湖铁律,不得无故对没有武功的普通百姓出手,否则就会受到天枢府跟官府的共同通缉与惩处。
所以我们三个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试图去找放火烧死我们的人。我们只是安静地跟上他们出了城,他们出城很快就停住了。
他们到了一片墓地就停下了,那片墓地,什么姓氏的墓地都有,应该是那些凡城百姓的祖坟与墓地。
他们点上了牛油火把,外围把脸涂黑的百姓围成一圈,把里头的人紧紧围住。
我们三个把脸涂黑了,也混了进去。
人群中心,脸上画着油彩的人开始跳傩,各种响器也都吵了起来。
唢呐、铙、鼓、锣……一声声,一阵阵,听得人觉得心都跳到了喉咙。
尤其是那唢呐声,尖锐的就像在人的耳膜上刺响,自那以后,我就不喜欢唢呐了。
傩舞结束,乐声没有停,他们把祭品拖出来了。
我们三个都看得很清楚,他们拖出来的祭品,是人。
是几个憔悴枯瘦得不成样子的人,那些人全都眼神空洞,就像灵魂都被抽干了。乐声响着,我们混在人群里,学着周围人,喊着不知名的当地土话,包围圈不断收拢。
当地的土话我们都听不懂,只能含糊得喊着,我们听起来,就像念咒一样。
然后他们扒掉了打头祭品的衣服,那个作为祭品的人,是个女子。
扒掉衣服后,那些百姓更兴奋了,我们几个却更觉得如坠冰窟了。
那个女子的□□已经被割掉了,剩下一片没有结痂的红肉,隐隐还能看见人脸的轮廓。
那个女子的腹部、手部、背部还有大腿,小腿,都清晰地长着人脸。
有一张脸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对着围拢的人群发出极为凄厉的吼叫。
但围拢的人群更兴奋了,他们不断向着祭品靠近,不断喊着土话。
后来我们推测,他们喊的土话,是“割掉它,吃了它”。
他们在凄厉的吼叫声中,割下了那张一直惨叫的人脸。
那张脸被切碎,用扦子串着,直接在牛油火把上烤。
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被烤熟的肉分给了六个人,他们吃了下去,然后他们开始剧烈地抽搐。
手脚都以难以置信的角度弯折着,在夜色里也能看清他们发红的双眼。
有一个人没挺住,抽搐到最后,口吐白沫,晕死过去了。周围立刻有人把他拖走了,一刻没耽误,也没犹豫。
剩下五个人都挺住了,他们抽搐结束后,就各自亮着一双眼睛恢复过来了。
然后,他们在周围人的欢呼声中,徒手拍碎巨石,倒拔香樟树。
我跟风栖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普通的百姓突然有了内功的真相。
裘一心跟我们说,借着夜色撤走,逃出凡城把这里的事情上报。凡城的事,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可以解决的了。
但风栖出手了,她同情那个被当作祭品的女子。
她趁着人群欢呼的时候,出手抢到了那个女子。
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个女子被风栖抢到怀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出风栖的剑自刎了。
她在死前只留下两个字,回家。
风栖不知道她说的家是哪里,谁都不知道。
我们暴露了,凡城的百姓立刻结阵向我们三个袭来。
那些百姓出手很有章法,他们让没有武功的人顶在前面当肉盾,甚至是老人孩子。把那些通过吃人面疫获得内功的人,围在中间,让那些有内功的人趁乱对我们出手。
为了不杀伤那些没有武功的百姓,我们逃得很艰难,就连轻功都不好施展。
因为那些围过来的人,会直接扑在我们身上,抱住我们的手脚。
一个戴着面具的领头人对百姓发号施令,说:
“留下他们,凡城的将来,就在今日。”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或许就会死在那里。
也许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真的落到他们手里,会有什么结果,真的无法保证。
裘一心铁砂掌大成,是我们三个中最有优势的。但他想带我跟风栖逃出去,所以他抓住了每一次机会,对那些有内功的人出手。
但更可怕的事来了,裘一心每打倒一个人,就会多出更多身怀内功的人。
我们被那些人逼得节节败退,几乎无路可逃。
我们后来才反应过来,被裘一心打倒的人,或许都被迅速分食了。
所以才会每倒下一个人,却涌现出更多身怀内功的人。
后来我们也发现了不对劲儿,不敢再对那些身怀内功的人出手,只能被逼得不断撤退。
话到这里,岳廷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座的人都能想得到,那些凡城百姓,必然是把裘一心、岳廷煊、风栖几人逼去了那个让他们成名的地方,白山村。
原本还算热闹的席面,随着岳廷煊的讲述陷入了寂静。
岳廷煊沉默着,没看任何人,也没看任何东西,就那么静静望着。
小七端起酒壶,给岳廷煊空着的酒杯又满上一杯,岳廷煊没看小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铁牛看了一眼沉默的岳廷煊,又看了看苦笃跟吕先,说:
“所以,岳兄所说的凡城旧事,苦笃小师傅与吕少侠都不知,也未曾经历吗?”
苦笃念了声佛,双手合十,道:
“小僧确未经历过凡城之事,我们也都没交流过白山村一行的经历。
岳施主所说之事,小僧也同诸位一样,刚刚才知晓。”
众人把目光投向吕先,吕先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点点头,赞同了苦笃的说法。
小七环顾一圈众人,开口道:
“我记得五年前白山村一事事发,天枢府跟官府给出的说法是。
白山村人面疫肆虐,祸及周边县城,险些酿成大祸。
裘一心、吕先、风栖、苦笃、岳廷煊几位少侠联手抗敌,诛杀全部疫人,肃清祸患。
天枢府跟官府还都分别给出奖励跟安抚,是也不是?”
朱见荡神色温和,平静无波的说:
“我正是五年前白山村事发后,继位逍遥王的。
相应的奖励跟安抚都是我签发的,但我也只看到结案卷宗。
白山村究竟经历如何,我与彼时天枢府许多人都是不知的。
想必,只有彼时经历过白山村一战的当事人能清楚个中就里。”
朱见荡的话说完,席上众人视线又开始在吕先、苦笃跟岳廷煊几人身上逡巡。
苦笃低头念佛,岳廷煊沉默不言,吕先捏着酒杯开口了。
“天枢府确实不知,诛杀毁灭所有疫人。
离开白山村,不管不说凡城之事,是我跟裘一心共同给的决定。”
吕先这话说完,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定在了他身上,李一开口问:
“为何?”
吕先沉吟片刻,声音严肃的开口:
“凡城官员,于白山村一战前,全数死亡。
凡城百姓一万余口,不可能尽数诛杀。”
“所以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这次开口的,是齐情。
“流放三千里,各家打散,东西南北各自流。”
吕先最后开口,像是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