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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论心 课后祁墨白 ...

  •   下课铃的声响撞碎教室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安静,此起彼伏的收拾书本声、交谈声瞬间涌了上来。前排的学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结伴讨论着方才课堂上祁墨白抛出的那个资本对冲模型,脚步声沿着过道往教室门口流动。

      祁墨白低头合上讲义,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在纸质教案边缘,将散乱的页码理齐。他身上还穿着上午那件剪裁简约的深灰色衬衫,袖口被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温和,却自带一种疏离感,是常年站在讲台之上、习惯俯瞰众生的学者独有的气质。

      他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讲台一侧,等着学生先走。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白辰奕还坐在原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起身。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摊开的课本上,书页停留在祁墨白刚才讲课的那一页,上面干干净净,没有半行笔记。他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梧桐树冠顶端,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教室里渐渐稀疏的人群,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

      祁墨白轻轻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缓步朝着后排走过去。皮鞋踩在瓷砖地面,发出规律又轻微的声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直到他停在白辰奕课桌旁,少年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抬眼看向来人。

      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型偏长,瞳色是很深的墨色,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怠,像积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面对祁墨白的注视,白辰奕没有慌乱,也没有普通学生见到教授时的拘谨忐忑,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散漫:“祁教授还有事?”

      “刚刚课堂上,我提的那个风险敞口的例题,你怎么看?”祁墨白没有绕弯,直接开口提问,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两个人听见。他垂眸看向桌面上空白的课本,目光平静,不带任何评判的意味。

      白辰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沉默几秒,轻笑一声:“那个模型理论上完美,但落地就是纸上谈兵。市场里不可控变量太多,政策、突发舆情,甚至资本方临时的决策变动,都能直接撕碎预设好的对冲方案。只依靠固定公式去估算风险,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这番话出口,祁墨白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课堂上大部分学生都在埋头抄写推导步骤,执着于记住公式,很少有人会跳出课本,去思考理论模型和真实市场之间的鸿沟。白辰奕一节课看似神游天外,实则听进去了,思考的角度甚至比很多认真记笔记的学生还要尖锐。

      “思路很有意思。”祁墨白微微俯身,手肘轻搭课桌边缘,“但你忽略了一点,模型不是用来完全预判市场,而是提供一个基准参考。我们承认变量存在,做金融建模的意义,就是尽可能把不可控的因素量化,降低意外冲击带来的损失。”

      白辰奕歪了歪头,眼底那层倦怠稍微散开些许,来了一点兴致:“量化所有不可控因素?祁教授,人心是没办法量化的。资本博弈说到底,是人的博弈。贪婪和偏袒,是永远写不进公式里的变量。”

      少年的话语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又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祁墨白静静看着他,忽然察觉,白辰奕课堂上的消沉不是单纯讨厌学习。他见过利益裹挟之下,人为偏心可以扭曲一切规则,所以对书本上公平理性的金融理论,抱着本能的怀疑。

      “你说的没错,人心无法量化。”祁墨白没有反驳,缓缓说道,“但优秀的从业者,学会在不可控里寻找可控的边界。不是要消除所有风险,而是学会和风险共存。”

      白辰奕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重新转头望向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卷着,一片一片落在窗沿。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同学的呼喊声,是白辰奕的室友:“辰奕,走不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晚了就没了!”

      白辰奕朝着门口扬了扬手回应:“你们先去,我等会儿。”

      室友点点头,转身离开。教室里剩下的学生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祁墨白直起身,目光落在白辰奕课本空白处:“下次上课,可以试着把你的想法写下来。不一定非要标准答案,你的思考本身就有价值。”

      说完,他拿起放在讲台上的公文包,准备离开教室。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辰奕:“下周三之前,我布置的案例分析作业,记得提交。不用拘泥格式,写出你的观点即可。”

      白辰奕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祁墨白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斜斜洒落。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刚刚的对话。这个叫白辰奕的学生,身上矛盾感太强。拥有敏锐的洞察力,思维通透,本该是金融系最拔尖的那一类学生,却刻意放任自己沉寂,作业时常缺交,课堂上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一副与世无争、放弃自我的模样。

      祁墨白在明德大学的客座任期只有一学期,原本打算只安心完成教学,不去过多介入学生私人的生活。可白辰奕眼底那抹破碎感,让他没办法完全视而不见。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风裹挟着梧桐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院教务老师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学生的档案摘要。是祁墨白刚才拜托教务帮忙查的白辰奕的资料。

      祁墨白走到树荫下停下脚步,点开消息。

      白辰奕,金融系大三学生,大一大二专业排名稳居年级前列,拿过国家奖学金,各类金融竞赛获奖无数。转折发生在大二下学期,奶奶骤然离世之后,成绩断崖式下滑,出勤开始断断续续,很多专业课作业不再按时上交。辅导员多次谈话,收效甚微。档案上只简单记录了家庭变故,没有细说内里的纠葛。

      祁墨白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微微一沉。

      不是天资不足,不是厌学贪玩。是唯一全心全意偏爱他的人走了,家里面剩下的只有无休止的偏袒与拉扯。曾经站在高处见过光亮,一朝失去所有支撑,才更容易对一切失去期待。

      他收起手机,缓步朝着学校的教师临时办公室走去。

      另一边,教室里。

      祁墨白离开之后,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白辰奕一个人。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了很久,方才和祁墨白对话时那一点鲜活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重新被淡淡的落寞覆盖。

      他伸手拿起笔,指尖悬在空白的课本上许久,最后还是放下,没有写下一个字。

      那些公司架构、股权分配、资本博弈的理论,他曾经烂熟于心。奶奶在世的时候,总拉着他坐在老宅的庭院里,听他讲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笃定地告诉他,白家的产业以后一定会交到他手上。

      变故是从两年前开始的。父亲在外的情人被带回白家,一同进门的还有大他一岁的白枫野,以及还在上高二的白阮星。父亲像是突然换了一副心肠,眼里再也容不下他这个长子,所有资源、耐心,全部一股脑偏向白枫野,处处为白枫野铺路,一心想要把公司继承权交到白枫野手里。

      奶奶是家里唯一挡在他身前的人。老人在世时牢牢守住股份,护着白辰奕,不让父亲随意转移资产。直到奶奶病重离世,最后的屏障轰然倒塌。

      没有破产,没有债务危机。白家企业依旧运转良好,只是这个家,再也不属于他。父亲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厌烦,对比之下,对白枫野姐弟的温和与纵容刺眼得可怕。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偏心却可以毫无底线。

      书本上教的市场规则尚有逻辑可循,可家庭里的偏爱毫无道理。这才是最让他无力的地方。

      白辰奕起身,背上黑色双肩包,走出教室。

      明德大学校园里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主干道两侧的梧桐枝叶交错,阳光穿过叶片缝隙,在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成群的学生抱着书本往来,有说有笑,充满鲜活的朝气。白辰奕沿着路边慢慢走,刻意避开人流密集的地方,拐进一条僻静的林间小路。小路尽头是校园内的人工湖,湖水安静,岸边种着大片垂柳。

      他找了一张湖边长椅坐下,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戴上,目光落在湖面荡漾的涟漪上。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少年独自坐在那里,和周遭热闹鲜活的校园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老宅跟着奶奶多年的老管家。

      白辰奕指尖顿了顿,按下接听键,声音放轻:“忠叔。”

      “小少爷。”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担忧,“我刚刚从老宅那边过来,听见先生打电话,打算把城西那块盈利很好的地产项目交给枫野少爷接手。那原本是老太太生前留给你的。”

      白辰奕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长椅粗糙的木面,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知道了。”

      “老太太要是还在,怎么都不会允许这件事。”忠叔叹了口气,“先生现在一门心思扶持白枫野,处处打压你。小少爷,你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你手里握着老太太留给你的一部分股份,你本身能力又强,不该就这样放弃。”

      白辰奕沉默许久,喉间发紧:“忠叔,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父亲的心早就不在我这里了。就算我抢下项目,他依旧处处偏向白枫野。这个家,早就散了。”

      “可是这是老太太一辈子的心血啊。”

      “奶奶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去和他们争。”白辰奕低声说,“她只是希望我过得安稳。”

      通话结束。白辰奕把手机放回口袋,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从来不是债务,而是无休止的家庭内耗。每当他想要拾起书本,重拾当年对金融的热忱,脑海里就会浮现父亲偏袒的眼神,白枫野故作无辜的模样。

      他曾经想要学好金融,将来接手奶奶守护一辈子的企业。可现在,父亲早已定下继承人。他努力的意义,好像被抽空了。

      他在湖边又坐了将近半小时,才起身离开,准备回宿舍。

      傍晚时分,祁墨白还在办公室整理教学资料。办公室隔壁就是辅导员的工位,辅导员刚好过来送材料,顺便和祁墨白聊起白辰奕。

      “祁教授,您也注意到白辰奕了?这孩子真的太可惜。”辅导员叹了口气,“出事之前,是我们系重点培养的苗子,脑子特别灵光。大二下学期他奶奶去世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家里情况比较复杂,父亲再婚,带了两个孩子回来,家庭矛盾很重。他父亲偏爱继子,对他很冷淡。我们找他谈过很多次,他很有礼貌,但是不愿意多说家里的心事,我们也不好过多触碰他的伤口。”

      祁墨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缓开口:“他的思维能力依旧很强,只是心态困住了他。知识他是掌握的,只是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动力。”

      “是啊,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辅导员点点头,“很多时候,不是能力不行,是心里的坎过不去。明明手握底牌,却不愿意伸手去抓住。只能慢慢引导,希望他哪天能自己走出来。”

      简单聊完之后,辅导员离开办公室。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天空染上一层浅灰,路灯次第亮起。祁墨白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办公室。路过书桌,他想起那份布置下去的案例分析作业。大多数学生会去网上查找现成资料,堆砌分析报告。但祁墨白心里隐隐期待,白辰奕交上来的作业,会带着独属于他的思考。

      祁墨白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沿着校园步道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沿途来往的学生。

      他原本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客座教授,只需要完成授课任务即可。可白辰奕身上那股被至亲偏心重创之后的沉寂,让他无法视而不见。祁墨白见过太多商业家族里的利益纷争,亲情在权力和继承面前不堪一击。有人困在情绪里一蹶不振,也有人挣脱枷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他不知道白辰奕最后会走向哪条路,但他愿意给这个少年一点耐心,一个可以安静表达想法的机会。

      另一边,白辰奕回到宿舍。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在,正围在一起讨论下午祁墨白的课。

      “祁教授真的太厉害了,讲课逻辑清晰,听他讲金融案例,感觉打开新世界。”

      “听说祁教授之前在国外投行待过很多年,实战经验特别足,放弃高薪来我们学校当客座,真的很难得。”

      “就是他布置的案例作业有点难,你们打算从哪个角度入手?”

      白辰奕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人抬头和他打了招呼,又继续讨论。白辰奕放下背包,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停留在新建文档页面。

      作业要求,选取一个真实资本家族企业继承权争夺案例,写一份分析。

      白辰奕看着空白文档,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下午和祁墨白在教室后排的对话。

      人心无法量化,但人可以在不可控之中寻找可控的边界。

      他指尖落在键盘上,停顿许久,终于敲下第一个字符。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梧桐剪影贴在玻璃窗上。宿舍里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响起,少年沉下心,开始书写属于他的案例分析。他没有照搬网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模板,落笔之处,全是他对家族股权、人性偏袒与资本博弈的思考。文字底下藏着他自己家庭的影子,那些无法对外言说的委屈与挣扎,借着案例分析,一点点流淌出来。

      祁墨白回到教师公寓,简单吃过晚饭,坐在书桌前翻看专业书籍。窗外夜色深沉,南城夜晚的风穿过楼下梧桐林,沙沙声响轻轻飘进窗内。他想起白天教室里少年眼底的薄雾,心里默默想着,或许那份作业,会成为推开白辰奕紧闭心门的一个小小的契机。

      前路漫漫,少年困在亲情编织的樊笼里,心头积着化不开的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阵风,吹散笼罩他的阴霾。而祁墨白恰好站在风来的方向,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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