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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迟遇 祁墨白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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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南城的暑气还没有彻底褪去,只是被晨间掠过梧桐林的风冲淡了几分。明德大学金融系主楼外,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在日光里晃出细碎晃动的光斑,风一吹,枯黄的碎叶打着旋,顺着敞开的三楼教室窗口飘进去。
这是祁墨白来到明德大学担任客座教授的第三周。
教室里早已经坐满了修这门高级金融理论的学生,嗡嗡的低语声填满整个空间。大多是大三的金融系本科生,还有少数慕名选修的研究生。所有人都悄悄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讲台前的男人。
祁墨白穿着一件炭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没有多余装饰,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部,露出线条干净清瘦的手腕。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站在宽大的黑板前,周身自带一种安静疏离的气场。五官生得很精致,但情绪几乎不写在脸上,眉峰微敛,一双眼眸颜色偏浅,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冷水,很难让人看透里面藏着什么。
他是校外特聘过来的客座教授,只负责这一门专业课,一周两节课。来之前,系里不少老师提前打过招呼,说这位祁教授履历惊人,性子冷淡,讲课逻辑极强,但不爱闲聊,对作业和课堂纪律要求严格。
讲台之上,祁墨白低头翻看了一眼手里薄薄的教案,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他抬眼,目光缓慢扫过台下坐着的几十张年轻面孔,声音低沉平稳,音量不大,却有穿透力,轻而易举盖过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
“上课。”
简单两个字,教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小声说话瞬间全部停下,学生们连忙坐直身子,拿出讲义、笔记本。
“上节课布置的拓展习题,涉及资本资产定价模型的延伸推演。这节课先抽查。随机点人上台写出推导过程,其余人,拿出自己的习题作业。”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微弱的抽气声。不少学生手忙脚乱地翻书包,慌忙寻找上周的习题纸,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生怕被点到名字。
祁墨白的视线缓缓移动,一排排看过去。他的目光掠过前排认真埋头准备的学生,一路向后,落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是空的。
课桌桌面乱糟糟的,随意堆放着揉皱的传单、空矿泉水瓶,桌肚里面塞着一个哑光黑色的机车头盔,头盔侧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桌角倒扣着一罐没有喝完的冰可乐,罐壁凝着细密水珠,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祁墨白的目光在空位上短暂停顿,没有开口提问,也没有点名。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准备抽查。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后门被人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金属合页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白辰奕猫着腰,半个身子探进门内。他身上套着一件宽松黑色连帽外套,拉链半敞,里面只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脖颈线条利落。左耳耳廓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骨钉,透过窗外落进来的阳光,一闪一闪。
他刻意放轻脚步,脊背微微弓着,打算贴着墙壁,悄无声息溜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尽量不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白辰奕本不打算来这节课。前一晚去郊外赛道跑机车,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回家,一觉睡到临近下课。若不是手机里室友连发三条消息,提醒祁墨白这节课要抽查作业,他压根不会起床往学校赶。
金融系谁都知道白辰奕。
高考高分考进明德金融系,入学摸底考成绩断层第一,是老师口中天赋绝佳的好苗子。可从大一下学期开始,一切都变了。他开始频繁逃课,很少泡图书馆,课余时间几乎都耗在机车上,偶尔混迹酒吧,成绩断崖式下滑。
所有人提起他,第一印象都是桀骜叛逆、不学无术的刺头。
少年脚步轻,自以为藏得很好,可祁墨白的目光,在后门推开的一瞬间,就已经捕捉到了他。
“最后一排那位,站住。”
清冷的声音落下,不大,却清晰地砸在安静的教室里。
白辰奕向前迈出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后门。几十双眼睛,带着看热闹的好奇,全部落在他身上。
白辰奕缓缓直起弓着的脊背,不再躲藏。他侧过头,看向讲台,唇角漫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散漫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点无所谓的痞气:“祁教授,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神态松弛,看不出半分迟到被抓的心虚,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这间教室。
祁墨白握着白色粉笔,指尖搭在黑板边缘,平静地看着门口的少年,没有发怒,语调依旧平淡:“进来。习题做了吗?”
白辰奕迈步走进教室,穿过过道,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腰随手把黑色头盔塞进桌子底下,拉开椅子坐下去。他摊开桌上空白的练习纸,纸面上干干净净,一个演算公式都没有。
他抬眼望向讲台,挑眉:“没来得及。”
“是没时间,还是不会。”
祁墨白的问话不带指责,听不出喜怒,可这句简单的提问,精准戳到白辰奕。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新来的祁教授一向冷淡,很少当众为难学生,而白辰奕又是系里出名不服管教的人,大家都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白辰奕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桌面,指尖轻轻敲了敲空白的习题纸,嘴角勾着笑意,反问回去:“祁教授觉得,我是哪一种?”
他眼底藏着一点试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
祁墨白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微微颔首,淡淡落下一句话:“下课后留一下。”
没有当众批评,没有记旷课,就简简单单一句。
白辰奕挑了挑眉,没再多说话。
接下来半节课,祁墨白继续讲课。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金融模型公式,专业术语层层递进,复杂的理论被他拆解清晰,条理分明。
班里大部分学生埋头记笔记,笔尖沙沙作响。白辰奕没有拿笔,单手撑着下颌,手肘支在桌面,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讲台上的祁墨白身上。
他没有走神。祁墨白讲的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复杂的模型推导,旁人觉得晦涩难懂,于他而言并不困难。他不是不会,只是不愿意动笔,懒得去完成那些看起来枯燥无聊的习题。
从前不少任课老师,见到他空白的作业,只会摇头叹气,直接给他打上不及格,认定他荒废天赋,无可救药。没人愿意静下心,去看他藏在叛逆外壳之下的东西。
白辰奕静静看着讲台上的人。祁墨白低头书写板书的时候,侧脸轮廓利落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冷静舒缓,一字一句拆解晦涩理论。阳光从侧面窗户洒落在他肩头,给炭灰色衬衫镀上一层浅淡柔光。
少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祁墨白身上停留了很久。
下课铃准时响起,叮铃铃的声响打破教室的沉静。
学生们陆续合上笔记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离开教室。很快,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教室一点点空旷下来。
白辰奕不慌不忙地收拾桌上东西,慢悠悠把讲义折好塞进背包。等到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关上教室大门,他才起身,背着包走到讲台前方,斜靠着讲台边缘,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祁墨白。
“祁教授,找我有事?”
祁墨白合上手里的教案本,将教案整齐放在讲台桌面,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他目光平静,直直看向白辰奕,仿佛能够看透少年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散漫。
“你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试卷,我看过。”祁墨白缓缓开口,“思路非常亮眼,推导逻辑简洁,抓得住核心。有这样的底子,没必要一直荒废。”
白辰奕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猛地一僵。
所有人看见的,只有他逃课、骑机车、夜不归宿的样子,所有人默认他已经自甘堕落。从来没有人会特意翻出他很久以前的试卷,看见他被掩盖起来的才华。
猝不及防被人看穿,白辰奕心底翻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诧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祁墨白没有停下,声音依旧平稳:“我知道,很多时候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想做。但天赋不是永久的,搁置太久,会慢慢生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辰奕的眼睛里:“下一次上课,我希望看到你的习题。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白辰奕垂落视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沉默几秒,再抬眼时,又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轻轻点头:“知道了,祁教授。”
“去吧。”祁墨白微微颔首。
白辰奕背起背包,转身离开教室。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祁墨白依旧站在讲台边,低头整理教案,安静伫立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走出教学楼,九月傍晚的晚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梧桐树叶淡淡的草木气息。
白辰奕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机车钥匙,指尖摩挲冰凉光滑的金属钥匙壳。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三楼那扇教室窗户。
窗户还开着。
少年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在此之前,白辰奕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位任课教授产生过这样的好奇。
家里破碎之后,父亲的背叛,无休止的争吵,压抑窒息的家,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选择用叛逆伪装自己,逃课、机车、深夜外出,用放纵的外壳,隔绝所有试图靠近的人。他习惯别人对他产生负面评价,习惯被贴上不学无术的标签。
祁墨白不一样。
这个清冷克制的教授,一眼就看见了藏在桀骜外表之下的他。
白辰奕跨下台阶,走向停车场。黑色重型机车安静停在树荫下,车身线条凌厉。他跨上车,戴上头盔,指尖拧动油门,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缓缓响起。
机车驶出明德大学校门,晚风穿过头盔缝隙,扫过他的脸颊。白辰奕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教室里祁墨白平静的声音,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
心底某个沉寂很久的角落,悄悄动了一下。
另一边,教学楼内。
祁墨白收拾好教案,拿起水杯,走到窗边。他目光望向楼下校门口,刚好看见一辆黑色机车驶出校门,飞速汇入街道车流。
他静静望着机车远去的背影,很久,才收回视线。
祁墨白很早就在系里的资料上看到白辰奕的档案。亮眼的入学成绩,断崖式下跌的后续课业,辅导员写的评语里,写着学生性格大变,存在厌学倾向。
今日一见,果然和档案描述一致。少年张扬桀骜,浑身带着尖锐的保护壳,刻意将自己包裹起来。
祁墨白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他见过很多天资出众却自我放弃的学生,只是白辰奕,似乎和其他人不一样。少年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破碎感,并非单纯贪玩厌学。
祁墨白收回目光,低声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愿,你不会一直放任自己。”
窗外的梧桐叶随风摇晃,落日余晖穿过枝叶,落在教室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