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征》鱼翅目

4、湖边人 一贯自视甚

　　没想到过去还不到一天，舟静就又回到这间休息室。

　　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单调，房间没开灯，能瞧见床铺的影子，她半蹲下身，让薄煦纯倚在床边，起身时瞥见了床头柜上的咖啡杯和她留下的便签。

　　原封不动。

　　薄煦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语气温温的，“今天太忙，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她没有问舟静今天早上去哪里了，后者反倒先局促起来，“今天上午……临时有事，就先走了……抱歉。”

　　薄煦纯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个玩味的笑容。

　　舟静站得离她有些远，说话声调也很紧张，因为不熟悉房间的构造，没能第一时间找到灯。她也不提醒，借着一层隐隐绰绰的月光，更加放肆地打量对方。

　　看起来怯生生的，却又有出乎意料的一面。

　　从草丛钻出来，抓她手的那一下子薄煦纯真有点被吓到了，思绪也被彻底打断。现在回到室内，氛围静谧，舟静又回到了熟悉的、内敛的姿态里。
　　仿佛刚才那个人不是她。

　　“嘭”的一声。

　　应声抬起头。

　　舟静捂住膝盖，显然刚才撞到床角了，正疼得小声抽气。

　　“舟静？没事吧。”薄煦纯想起身去扶，但她自己的脚踝也不乐观，过了一段时间，被崴到的地方已经鼓起一块，疼痛又麻又刺。

　　脚尖一碰地面就传来一阵钝痛，顺着腿蔓延到全身。薄煦纯尝试无果，又躺回去，静默地卧在黑暗中，扮演病号的角色，“灯在柜子旁边。”

　　好在舟静同学这次足够谨慎，顺着床沿移动，成功摸到了床头柜旁边的灯，刷啦一下，室内一片雪白。

　　黑暗撤下的速度太快，舟静眯缝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与此同时，眼皮蒙上温热的触感————

　　薄煦纯的掌心。

　　舟静的呼吸减弱，脖颈也绷得笔直，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心跳突兀又清晰地在这片空间里撞了一下。
　　喉咙发干，但空气并不算干燥，还抹了一丝好闻的花香。

　　舟静分辨不出具体的花香种类。

　　她只能知道很好闻，像是蒙着眼走入一片堪堪盛开的花园，下意识想要深呼吸，更多地汲取这片香气。

　　“让我看看你的膝盖有没有流血。”薄煦纯的指尖刮了一下她的眼皮，不知是有意无意，力度绕着耳根，很亲昵。

　　“……不要紧。”穿着长裤，顶多是有点淤青，没那么娇气。

　　“脚踝的伤口需要赶快处理。”她微微偏开一点视线，受伤的位置看着不太妙，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活动。
　　归根结底，都是她做事不考虑后果……

　　“我在柜子里放了云南白药，你找一下，很久没用过，应该还没过期。”薄煦纯倒是豁达，“过期了的话，凑合一晚也没问题。”

　　“过期了的话，我出去买。”舟静蹙眉。

　　怎么能没问题呢，崴伤很麻烦的，弄不好就会落下后遗症，发展成习惯性崴脚……
　　舟静想了很多，最后认真道：“这段时间走路都要多注意一些。”

　　正经危坐的姿态，下垂躲闪的视线，薄煦纯略一思索，没忍住弯了弯唇角。舟静的样子像在发军令状，拿脖子上那颗漂亮的脑袋做担保。
　　她可舍不得。

　　于是抬手拍了拍少女的发顶，“黑灯瞎火的，别乱跑了，我会很担心你的。”

　　这是一句很正常的同学之间的关怀话语，说的人不作他想，听的人却没忍住发散了一下，耳根又是一热。

　　对方亲昵的关心仿佛把她自然而然拉到了很近的位置，让鲜少收获善意的人忍不住雀跃。
　　舟静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嗯。”

　　“……陪我说说话？”薄煦纯垂在身侧的指尖在裙褶上点了点。

　　“嗯。”舟静的笑容于是更清晰了，像是一枚被水流洗得发亮的石子。

　　薄煦纯仔细看着，“你今天就在这里陪我，不回家的话，家里人不会责怪你吧？”

　　“……不会。”舟静想了想，又解释，“家里就住我一个人。”
　　话说出口前还是有很多顾虑的。

　　比如薄煦纯难道不回家，又或者她今晚睡在哪里，但这些问题似乎又没有那么重要，至少她不想提出来破坏此刻的氛围。

　　她敏锐地察觉到，薄煦纯不想回家。舟静不会去探究这背后的原因，正如她没有拓展自己的回答，她同样不希望薄煦纯询问她的家庭情况。

　　微妙的感触。

　　二人果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互相“为难”，默契地翻了篇。

　　薄煦纯看着舟静很快找到了那盒云南白药，万幸还没过期，接下来处理伤口的动作很仔细，下手也轻，一刻钟后，她在伤口处打好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好了，暂时不要动它。”

　　“嗯……”

　　薄煦纯很听话的没有动，只是略微将腿往床铺内测挪了挪，“坐上来吧。”

　　“呃、不用了。”拒绝来得很快。

　　薄煦纯有些不解，“你介意和我睡一张床吗？”

　　“不是。”舟静窘迫得红了脸，“衣服很脏，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那你脱了后，再上来不就行了。”薄煦纯摊开手，“友情提醒你一下，这里可没有第二张床哦。”

　　舟静被对方直白的话语砸得头昏脑胀，她认命般叹了口气，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我不习惯，我可以睡沙发。”
　　扫了一圈，发现休息室里连可供人平躺的沙发也没有，就又迂回，“打地铺也行。”

　　薄煦纯顺着她说话，“在哪儿打地铺呢？”

　　“就在这里。”舟静指了指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

　　“……”，有边界感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在她想要拉近关系时，边界感就成了一种阻碍。

　　薄煦纯笑容不变，“可惜，只有一套床品，今晚只能委屈你和我将就一下。”

　　“好。”舟静声如蚊蚋。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再坚持就是给薄煦纯添麻烦了。

　　这间休息室的东西意外的齐全，除了只有一套床品外，舟静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衣柜里的睡衣带着好闻的馨香。
　　薄煦纯选了一件宽松的款式给她，是一件下摆不算长的睡裙。

　　这个季节穿还有些热。

　　柜子最里端收纳着冬季睡袍，简直就像一个私人寝室，薄煦纯似乎经常住在这里。

　　从浴室出来后，室内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舟静轻手轻脚坐到床边。
　　“……不用这么小心，我还没睡着。”

　　薄煦纯的声音很轻，或许是本来就很轻，在夜色的氤氲下，和窗外的风织在一起。
　　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二点，舟静没有困意，她本来睡眠时间就短。

　　此时平躺下来，感受着不远处、床铺另一端规律平稳的心跳。突然就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她稍微侧过头，就可以看见对方。

　　王荷丽自她十四岁起就不和她一起睡了。准确来说，是舟静自己提出的要求。

　　她开始频繁失眠，睡眠也短，睡前的一点时间都被用来刷题，而王荷丽又得早起，两个人睡一间卧室只会互相影响。
　　所以舟静搬到了杂物间，在没淘到床前，睡在空调纸壳上。

　　舟静又小心地挪了挪身体，床铺柔软地向下陷了陷，“……”

　　是不是应该主动制造话题？

　　还是应该等对方先开头？

　　可薄煦纯半阖上眼睛，似乎已经有些犯困了，等了一会儿，舟静没等到话题的开头，略有些失望地偏过头。
　　正好对上在黑暗中狡黠又机敏的一双眼睛。

　　舟静呼吸一窒。

　　薄煦纯离得太近了，她将整个身体完全侧过来，手掌垫在脑后看她。

　　“舟静。”

　　“嗯？”

　　“你不要退学，好不好？”

　　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回到自己的学业生涯的舟静一愣，随后缓慢摇了摇头。

　　“为什么？”薄煦纯话语带出的气流扰动了她耳边的发丝，“我舍不得你。”

　　黑暗真是绝佳的面纱。遮住了所有昭然若揭的心思，只留下暧昧不明的试探，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发酵。
　　舟静睫毛轻轻颤了颤。

　　被人舍不得当然是雀跃又惊讶的。

　　这话让人心里流淌着暖流，但从另一个角度，舟静又冷冰冰地想着，随口一说而已，她们本来也不算熟。
　　薄煦纯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她当然很温柔，好像轻易就能承接住自己所有情绪，但是夜色里，那抹时不时跃出眼底的暗光，才更像是她本人。

　　有一些刺，和无伤大雅的自利。

　　就像此刻她分明在说舍不得，但笑容也没多少变化。

　　舟静没说话。

　　身旁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响，薄煦纯撑起一点身子，“小舟？”

　　“……嗯？”舟静瞥见了对方眼角滚动的莹光，随着起身的动作，似乎有掉落的趋势。
　　下意识起身扶住对方的肩膀，“别动了，你的腿不能乱动。”

　　手却被攥住了，舟静想抽回来，但是不行。
　　今天上午被对方从楼道带走时，薄煦纯也是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她没法脱开。

　　“小舟，我说不想你走，是认真的。”

　　对方的眼睛清亮，”我在这个学校没有朋友。好不容易得到的朋友……我不希望再失去。”

　　“……你没有朋友？”舟静喃喃重复了一遍。
　　怀疑自己听错了，薄煦纯怎么可能没有朋友，她不是很受欢迎吗。

　　只有她舟静这种阴郁、不合群的家伙才会没有朋友吧。

　　无数个疑问冒出来，但按耐不住心底鼓噪的雀跃。薄煦纯将她当成朋友了吗，好像是这样的，她有资格收获这份善意与好感吗。
　　这是经不起推敲的。

　　舟静的喜悦来得突然，随之而来的沮丧同样突然，且后来者占据了更强烈的色彩。
　　她马上就要退学了。

　　即使不退学……她就能维系好这份友谊吗。

　　沮丧变成了畏惧，她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底气承认，也没有勇气主动拉近距离。她只会一遍一遍在心底重复薄煦纯的奇怪，疑惑她为什么非要对自己友善，被热情烫伤后只会蜷缩到龟壳里。
　　或许是蜷缩到下水道里。呵呵。

　　舟静在内心冷静、堪称冷漠地评估着自身，可是对方握住她的手的温度太烫了，热源让人眷恋，让一贯自视甚低的人也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

　　最终，她决定打破自己的幻想。

　　“抱歉，我必须得转学，因为我负担不起学费。”

　　薄煦纯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这样吗。”

　　舟静的家庭原来是这种情况吗？薄煦纯松了口气，“别担心，你这样的学生，老师会……”

　　“不行。”舟静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但她不能接受。

　　宁愿去读公立，也不想接受资助继续待在这里。

　　薄煦纯差点说错话了，此刻慢悠悠躺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既要照顾自尊，又要让对方留下来。
　　办法也不少，也许她可以让父亲和校董谈谈，增设一个奖学金条目，让舟静拿着自己为她量身定做的资源上学。

　　只不过……

　　薄煦纯想到自己家，又觉得头疼。

　　她该用什么方法让薄锋同意这个不切实际的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