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征》鱼翅目

3、湖边人 温吞的笑容

　　晚上七点之前舟静乘公交来到少年宫，王荷丽这个点刚结束下午的工作，在员工休息室和同事聊天。
　　舟静和几个阿姨很熟悉了，敲敲门走进来，手里提着饭盒。

　　里边放了她自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油麦菜，还有炖肉，米饭盖在下面，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员工宿舍两边都是上下铺，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可供通行，舟静从床底下捞出小桌板支起来，王荷丽过来吃饭，她就到一边收拾衣服，简单打扫卫生。

　　顺手给窗台上的多肉浇水。

　　窗台正对着环形回廊，正在晒衣服的陈阿姨冲她笑了笑，“小舟啊，你来啦。”

　　“陈阿姨好。”舟静规规矩矩地问好。

　　这孩子乖巧又讨喜，员工宿舍的几个阿姨都喜欢，陈阿姨也不例外，“小舟，明年就升高三了吧，听你妈说你成绩好，不用操心，真好。”

　　王荷丽吃着饭，声音从屋里往外传，“她不禁夸的，你悠着点。”

　　话是这样说，王荷丽语气里的开心兜不住了。
　　舟静抿住嘴唇，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真如她妈妈说得那样，脸皮薄，不禁夸。

　　陈阿姨过来摸了一把少年人的头，“我听说怀顿暑假只放一个周，还抽了尖子生去补课，小舟应该也很忙吧。”

　　“还有这事？”王荷丽探头往外瞄了一眼，“这孩子没跟我说呢。”

　　舟静眼皮跳了一下，太阳穴又浮起轻微的刺疼。

　　王荷丽这段时间太忙了，她这边的事情又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概括清楚的。舟静想等开学后，自己转到一中稳定下来，再和王荷丽说。

　　多亏之前参加竞赛的经历，她留有一中老师的联系方式。对方竟然还对她有几分印象，也答应了暑假结束前帮忙办理一些转学事宜。

　　事情她都能处理好。

　　王荷丽见舟静没有吭声，自顾自答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有自个的算盘。”

　　陈阿姨也笑呵呵的，“小舟那么优秀，要我说你就是管得太多啦，人说不定都不需要补习呢，开学照样拿个第一。”

　　陈阿姨没收着嗓门，正在休息的几位阿姨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又打趣她一番，说她是板上钉钉的未来高材生，聊着聊着就扯到让王荷丽攒学费去b市念大学了。被困在话题中央的王荷丽窘迫又忍不住喜上眉梢。

　　“再说再说吧，得先搞搞钱，再做梦。”

　　舟静受不了这种氛围。

　　忙谎称要背单词，抽了个空跑到楼梯间喘口气。

　　清爽的风透进来，把遮挡在眼前的碎发吹开，夏天的尾声，天黑也提前了不少，暑假也悄无声息溜走了。

　　晚班开始前，舟静找到一个空教室，这样的地方还不少，通常学生离开后，校工不会急着锁门。
　　她在课桌上刷题，不知不觉就做完了两张卷子。

　　一小时零五分。数学试卷写到压轴题倒数第二小问。

　　许久不练速度，似乎退步了点。

　　英语试卷尽量把阅读控制在五分钟一篇。一小时内就写完了。

　　批改完成后，她趴在桌子上摁着眼眶，一边听听力。

　　十点钟王荷丽催促她赶紧下楼，要锁大门了。舟静才把东西塞进包里，往外走，楼道里只剩下穿堂风和她的脚步声。
　　王荷丽把饭盒递给她，又啰嗦几句出门插销别忘记拔之类。

　　“真是火大，今天你也得一个人回去住，我就住这边，暑期这边事情多得没完，等开学我们就轻松了。”

　　“噢。”舟静揉了揉被风吹红的耳朵。

　　“咋回事，你的耳朵这么红，脸也这么红，发烧了？”

　　舟静摇头，“没有，在课桌那边睡了会儿觉，压红了。”

　　“睡觉睡觉，这个点就睡，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王荷丽过来锁门，第二天又要一大早起来打扫，开门，每天都嫌觉睡不够。

　　舟静安静地听母亲说了会儿话，母女俩日常交流不多，大部分时间是王荷丽单方面输出，舟静只会简单答复。
　　王荷丽习惯自己这女儿少言寡语的个性了。

　　但有时候也会纳闷，自己这话篓子一个，她爹也是喝了酒就浑话一堆的，这女儿嘴巴被缝严实了的样子究竟学谁。

　　王荷丽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零钱，“每天都记得吃早餐啊。”

　　舟静将钱攥在手里，没有很快搭话。

　　得。王荷丽晓得了，这丫头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就算醒了也不喜欢吃，说是早上吃东西反胃，做不到就干脆不答应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舟静提了提书包袋，准备回家。王荷丽又“哎”了一声，“杨老师这段时间还算关注你吧？”

　　“嗯……”

　　“你上心一点，……我上次给你那个……”

　　舟静叹了口气，“妈，老师不收这些。”

　　王荷丽瞪大眼睛，直想戳这丫头的脑袋，最后手伸到一半刹住了，教育也是白教育，舟静这孩子长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但也有小孩看不通透的事情。

　　“行吧，你把人老师给你布置的题写完，早点给老师去看。”

　　“……”

　　罕见的，舟静又没有回话。

　　王荷丽这次意想不到，提高了嗓门，“怎么？连题目也不做了？”

　　“我做完了。”舟静出声，语气四平八稳。

　　王荷丽这才放下心来。她说做完了就肯定是做完了的，毕竟这孩子不会撒谎，一撒谎就面红耳赤的。

　　离开少年宫后，舟静在水饺店吃了宵夜。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人也感觉活过来几分。她又一次点开手机通讯，虽然很早就退出了怀顿的班级群年级群，但还一直关注着校园公众号。

　　里面贴了暑期补课规划和时间排表。

　　最后一节自习竟然排到晚上十一点。

　　舟静用筷子夹着水饺在酱汁里滚了一圈，也就是说，现在还可以回学校。她觑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二十分。

　　王荷丽提到的题目她确实做完了，但那东西被数竞班的同学趁她不注意丢掉了。
　　肇事者溜之大吉，只剩下受害者承担后果。

　　舟静按下心底的烦躁。
　　无论丢到哪里，总归是在学校里。

　　昨天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没找到，无论如何，今天也应该再回去找找看。饺子又在酱汁里滚了一圈。

　　何必呢？耽误时间回去找。
　　多半是找不回来的。

　　但也许是为了顺应王荷丽的要求，又或者是她自己也觉得憋屈，干脆在打车软件叫了车，准备回学校一趟。
　　饺子在酱汁里滚了不知道第几圈。

　　筷子终于把它塞进嘴里，酸得她龇牙咧嘴。

　　舟静只记得她在高一有一次很晚到学校，夜晚的学校暗沉，像是一座不近人情的庄园。
　　盘水的学生戏称怀顿是贵族学院，专门供大小姐们读书消遣的。这句话不全对，至少有像舟静这样的特招生。

　　大部分学生也都是拿着中考成绩考进来的。

　　只是富二代、三代的含量比别处高不少罢了。

　　舟静没怎么关注这些。在学校读了两年书，她连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全，更别提外班的了。

　　湖心花圃后侧的教学楼灯已经熄灭了。

　　顺着小路往里走，能听见潺潺的水声，花坛靠近石桥的侧面有两个长椅，早上有些学生会占位置背书。不过，这两个椅子修得花里胡哨，地理位置还偏，主要功能大概是被学生霸占在夜晚用来谈情说爱的。

　　夜风很静，植物的枝桠伸出小径外，在她脚边打了个环。

　　舟静瞥见一抹纤细的影子。

　　对方站得离湖水很近，黯淡的星将披散开的发丝镀上一层粼光，只留下一点苍白的侧颜，眉眼低垂，隽永又柔和。

　　夜晚。湖畔。独自一人。

　　舟静手指抠在粗糙的背包带子上，脚步渐渐慢下来。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欲言又止。

　　看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怀顿的学生。但为什么要这么晚一个人站在湖边，多危险啊。

　　舟静呼吸加快了几分，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脑海里危险的设想，湖边的人影向岸边又迈出一步，从她的角度看，上半身的倾角已经远远脱离安全范畴。

　　再往前一步—————

　　“同学！”

　　舟静身形一晃，手臂已经伸出去抓住对方。

　　她动作幅度太大，运动细胞又约等于无，身体扑出去后就脚底打滑。好在那被拉住的学生及时搂住了她，两人才没有摔倒在地。

　　鼻尖被毛绒绒的发丝触了一下，有些发痒。

　　舟静退开两步连忙站稳，她不习惯和人靠那么近，近在咫尺的馨香和体温都让她想要退却。看清那张脸后，尴尬更是来到了新的峰值。

　　薄煦纯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唇角弯起，“舟静，我们又见面了。很有缘，不是吗？”

　　莽撞冲过来的人显然还没有缓过气来，一手撑着额头，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物品。薄煦纯注视着对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顶，和有些隐眼睛的刘海，刘海下，长睫毛轻微翕动了一下。

　　真惊险。

　　她差点就要对这个突然袭击的冒失鬼使用过肩摔了。

　　鉴于二人前面就是湖，薄煦纯已经摆好了动作，注意到是舟静，才又放缓了力道，把人好端端拦下来，避免这家伙用力过猛把自己投到水里。

　　舟静呼出一口气，语气有些不自知的急促，“你在湖边做什么？”

　　“看风景。”薄煦纯边说边安抚性的笑了笑。

　　舟静默不作声，没有接腔，对方说话四两拔千斤，一下就把紧张的氛围抛远了，“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呢，在等谁吗？”

　　湖心花圃附近作为本校学生公认的约会圣地，薄煦纯说的话就听起来意有所指。

　　舟静自动忽略了对方的调侃，“刚才你抬脚是想做什么，你差一点就摔进去了。”

　　薄煦纯笑容敛起来，似乎有点无奈，“好吧好吧，是我没有注意，下次就算看风景也会站得远远的。”

　　舟静瞥见对方温吞的笑容，总觉得格外不真诚。

　　这人真是奇怪。
　　自己也是多管闲事。

　　因为对方热心帮助了她两次，就忘记原本应该和对方保持距离的。

　　她默了片刻，随后道：“……我先走了。”

　　“……”

　　身后没有响起脚步声，薄煦纯没有跟上来。

　　舟静走出几步远，身后没有动静了。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她本身也不是个果断决绝的人，又走了几步，认命般折了回去。
　　不能放任薄煦纯一个人站在湖边，舟静劝说自己。

　　薄煦纯果然还站在原地，见她回来，也不太惊讶，轻声解释，“这下麻烦了……我的脚踝好像崴了一下。”

　　舟静：“……”

　　看吧，多管闲事的人就会摊上事。

　　薄煦纯的眉峰簇起一点，垂眼看着右脚踝，那里暂时还瞧不出端倪。她将东西放在长椅上，又从背包里找到手机，“你不用等我，我会叫人来接的。”

　　舟静脖颈沁出一层汗，被风吹过隐隐发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道，“我背你回去。”

　　薄煦纯也没意料到，怔了一下，“你背我？”

　　两人差不多高，看着也差不多重，说不定舟静还轻一点。薄煦纯迅速否决了这个会让两人一起摔得找不着北的方案，严肃道：“谢谢你的好意，但———”

　　“等等——”

　　双脚离开了地面，失重感持续了短短一瞬，薄煦纯感觉一双手托住了她，舟静的脊背并不开阔，甚至瘦得有些硌人，但却很稳当。最开始的几步路稍微晃悠了点，之后的每一步都很平稳。

　　“我背你去校门口。”

　　舟静的声音在身下响起，隔着单薄的背部，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堵了团棉花。

　　薄煦纯想起对方还在低烧，不由提起一口气，“舟静，你还在生病，先放我下来。”

　　“……”舟静肯定听见了，但手没有松开。

　　好吧。薄煦纯哑然失笑，这家伙真得担心自己会跳湖。

　　薄煦纯拿她没辙，只能退一步，“那请送我到今天早上的那间休息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