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征》鱼翅目

2、湖边人 “没想到你

　　舟静回到南树小区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她错过最后一班车，好在雨已经停了，星光熙熙朗朗，顺着马路牙走一个街区，再拐过两道弯，道路逐渐失去宽阔整洁。
　　再穿过一个公园，筒子楼映入眼帘。

　　她家住一楼，在盘水这种南方城市会有诸多弊端。
　　但优点也很明显————便宜。

　　正对着人行道的窗户是暗的。防盗网贴了几张小广告，舟静随手揭下，掏出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转了几圈。

　　室内比室外还要冷清。

　　脱下湿透的内衬时，她顺带摸到自己的额头。

　　有点烫手，像摸新鲜出炉的烙饼。总之，这体温不正常。

　　低烧。

　　舟静摸黑转移到客厅柜台里拿感冒药，就着水吞下去，简单清洗了头发和身体，就裹着被子去睡觉了。
　　原本应该完成王荷丽交代的大扫除任务，但监工的人今晚不回，舟静决定拖到明日，赶在对方下次回家前完成，应付检查。

　　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胸口仿佛被石头压着，每当梦变深一点，头脑中的刺疼就把她狠狠拽一下，在半梦半醒间，寒意堵在被子里爬来爬去。
　　舟静熬到了天亮。

　　从床上坐起身，手脚发凉，又带着细细密密的汗意，连下床穿鞋都觉得吃力。

　　发烧变得更严重了。

　　舟静郁闷地翻了个身，出门吃早饭的计划半分钟前被她撤销了。

　　假期第一天，按理来说她没有事情要处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很安静，一层的光线也不充沛，被窗口的树木隐去半截，总显得没精打采，很适合睡回笼觉。

　　但是不行，因为从怀顿退学的缘故，舟静面临无学可上的窘境————她倒是无所谓，但王荷丽会又哭又骂她想不开———

　　舟静不想让对方再次失望。

　　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思考变得格外艰难。闹钟发出刺耳的铃声，六点五十五，这是她上学起床的时间，困意被自动清空，彻底睡不着了。

　　明明是八月份，房间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冷。

　　餐桌前留了几块面饼，瓷盘子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王荷丽提醒她按时吃早餐，今晚自己不回来，就住在少年宫的宿舍。
　　舟静慢腾腾地伸手戳了一下那块面饼，由于她昨天没收拾餐桌，这些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过了一整天味道……不太妙。

　　倒掉食物，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没几件家具的缘故，这并不费事。

　　舟静重新回到窗前，屋外的太阳升上来些。
　　看样子不会下雨。

　　她犹豫着看了一眼门口摆放的雨伞，还有折叠收纳好的衣服。

　　昨天倒霉惯了，但回家前也发生了一件好事。她碰到一位好心的同学，把衣服借给她挡雨。

　　鉴于自己不会再回学校了，也不想辜负对方的心意，只能找机会把东西放门卫，等开学拜托门卫还给那位同学。

　　舟静将衣服折好后，特意把名牌朝上————

　　薄煦纯。

　　熟悉的名字。

　　尽管她很少关注学校各种事务，这个名字还是牵起了一串回忆。舟静迅速将视线挪开，有些讶异。

　　“是她……”

　　半晌没说话，后知后觉自己脑回路太长，对方昨天就提醒过，二人在学生会竞选有过接触，但那件事对舟静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以至完全不愿回忆。

　　算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舟静默默将东西拿好，换鞋出门。

　　到学校时临近九点，门卫隔着一扇窗子看见了她，打了个招呼，“同学，你也来补课？走快点，都开始了。”

　　这倒提醒了舟静，暑期总有自愿补课的。

　　学校里还有其他学生。

　　也许能找到对方本人，或者对方的同班同学。比起放在门卫，还要担心丢失或者误拿，这个方案显然更稳妥。

　　舟静囫囵点了个头，轻松混进去。

　　补课的地点位于教学楼一栋一楼，就在湖心花圃后侧，她提着东西走过去，从后门往里瞄了一眼，没有人注意到她。

　　很快退出来，站到转角不太显眼的位置。

　　“……”

　　“舟静。”

　　清泠泠的，音调很柔和，像是掬了一捧泉水。

　　舟静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喊自己，心跳快了两拍，她回过头，薄煦纯正面带笑意地看向她。
　　她手心紧了紧，喉咙也有些发干，“你、你好。”

　　平心而论，薄煦纯并不是攻击性强的长相，甚至她的长相和攻击性不沾边。雕琢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很柔和克制，瞳色很浅，笑起来带着粼粼波光，浅褐色的发丝温驯得束在脑后。

　　此时她看着舟静，嘴角上扬，“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学校。”

　　舟静没有和她对视，视线落在对方领带上，和她素雅的服饰风格不同，领带颜色鲜亮，正红色，红得扎眼。
　　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这个还给你。"

　　薄煦纯没有接。

　　舟静有些着急，小声补充：“谢谢你昨天……衣服我都洗干净了、也没有弄坏……”

　　手上一轻。

　　薄煦纯将东西接了过去，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舟静被看得心底发毛，她很不擅长应付他人的关注，这种直勾勾的目光简直让她头皮僵硬。

　　“还有什么事吗？”舟静忍不住问出声。

　　“没有。”薄煦纯摇头，探究的视线总算移开，舟静松口气，尴尬地又说了句谢谢。对方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舟静只得硬着头皮先走。
　　脚还没离开地，果然又被喊住了。

　　薄煦纯拢着眉，语气流露出恰好的、属于同学的关心，“舟静，学校里有人说你下学期不会来了，说你打算退学，你应该赶紧澄清一下的。”

　　“……”她们说得没错。

　　舟静目光仓促地闪了闪。

　　一个大家都会知道的事实，没有澄清的必要。只是消息传开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她是昨天中午提出申请的，这还没有一天的时间，就已经传开了。

　　“舟静？”

　　薄煦纯敛起笑容，“难道你真得要退学吗？”

　　“嗯……”

　　“为什么要退学？”

　　舟静不说话了。接二连三的问题砸的她喘不过气，更何况，这些事情远超出对方应该关心的范畴，没有义务告知。

　　薄煦纯对氛围的感知很敏锐。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了，又缓和下来，“抱歉，我只是没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你成绩很好，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你也能想得到吧。”

　　话没有说完，下课铃正好响起。

　　有学生离开座位来到走廊，她们二人明晃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想不吸引注意力都难。

　　薄煦纯复杂地看了舟静一眼，轻轻托住对方的手腕，“跟我来。”

　　她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这对于她找到答案没有益处。索性她知道一个眼下绝对没人打扰的地方。

　　楼道里很安静，舟静也很安静。

　　瞥见对方不算明朗的神情，薄煦纯隐约意识到，舟静似乎有些抗拒她。

　　抗拒？

　　她？

　　因为她唐突的举动，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薄煦纯哑然失笑，如果情况允许，她很想问出个一二三，但不合时宜的提问，恐怕只会把这个胆小的人推得更远。

　　既然舟静没有明确拒绝，她就先装作不知道吧。反正她对自己塑造好形象的能力有信心，初始分低也不要紧。

　　学生会长办公室放假前才打扫过。

　　钥匙也放在她身边，薄煦纯打开门后，将舟静带进来，又轻轻阖上。

　　“这边坐，你稍微等我一下。”

　　就在刚才，她牵着对方的手，皮肤接触传来的温度很高，估计是昨天淋了雨没躲过，最后还是发烧了。
　　她在抽屉里找到了感冒药，又烧了热水。

　　这套动作做得很娴熟，丝毫不见外。

　　舟静顿时有些局促，“呃，不用了。”
　　站在房门口不愿往前多挪一步了。像是一个挡路的石墩子。

　　薄煦纯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你生病了，照顾病人是应该的，况且你是本校学生，我身为学生会长，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我已经退学了。”

　　这个借口显得软弱无力。

　　“那是下学期的事，下学期还没到。”

　　舟静无话可说，她本就不擅表达，好不容易想到的托辞也被一一挡回，被迫接受照顾的人无奈地觑了一眼这位热心的同学。

　　薄煦纯大方地迎上视线，笑了笑。

　　“你好好待着，我去帮你沏感冒药。”

　　舟静被带到里间，休息室床边。她小心地挪了挪，避免蹭脏洁白的床褥，鼻尖嗅到了一阵好闻的香气。很清新，香气被压得很淡，只剩薄薄一层萦绕在室内。

　　她一时间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

　　好像是来还东西的。

　　东西已经还了，人却被拐到另一个地方。

　　很快，薄煦纯又端着一个咖啡杯走进来，她也在床边坐下，杯沿轻轻贴近舟静唇边，后者眨巴着了几下眼睛，显然在状况外。

　　“我自己来。”舟静赶忙接过。

　　她火急火燎地凑近喝了一口，担心被烫到，但温度被控制得刚刚好，甚至苦涩的味道也不明显。

　　薄煦纯看她反应平平，忍不住提醒，“我加了点糖，不过看起来你不是怕苦的那类人。”

　　“……”

　　她确实不怕苦。感冒药本来口感就不算苦，加糖完全多此一举。

　　舟静抿嘴笑了笑，“谢谢。”

　　薄煦纯歪头看着她，窗外清亮的光线将少女的侧颜镀上圈细白的光晕，减少了点生人勿近的阴郁，那个笑容也出现得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这个举动太突然了，舟静没反应过来，薄煦纯却顺其自然贴上对方的额头，“……估计有三十八度，今天来学校那么早，肯定也没睡好，你在这儿休息会，我不打扰你啦。”

　　“药喝完放在床头柜那就行，我还得去楼下补课。”

　　薄煦纯最后交代几句，将门带上。

　　“……”舟静搓了搓被角。

　　门又打开，薄煦纯探出半张脸，“中午我来接你，带你去吃好吃的，南门那边新开了一家咖啡厅，据说简餐做得不错。”

　　门又一次合上。

　　舟静依旧没有发言机会。对方劈里啪啦安排完了所有事情，舟静沉默半晌，还是决定起身离开。
　　不管怎样，她没法心安理得接受被他人照顾。

　　但也不忍让对方的热情落空。舟静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张便签，简单写了几行字，将其贴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咖啡杯洗干净晾干放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她轻手轻脚离开了休息室。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自觉没有弄坏弄脏什么东西。

　　眼角余光落在便签上。上面写好了感谢的话，和没能遵守约定的歉意。这样似乎就可以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
　　对方可是薄煦纯，盘水市薄家大小姐，怎么看和她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牵扯上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