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症》鱼翅目

25、花匠 手疾眼快眼

　　夜晚静谧，即使是深夜临近，一路上也有川流不息的灯光，像是一条模糊又迅疾的河流，舟静的思绪随着光线被洗濯而过，刚才还激烈的心跳又变得出奇安静。

　　薄煦纯的司机很负责任地把她送到单元楼下，舟静道过谢后，目送车辆驶出小区。

　　属于聚会的氛围冷却下来。
　　她耸耸肩，故作轻松的往回走。

　　开门看见王荷丽的帘子后还亮着灯，舟静懒得开灯，就借着一丁点光源把衣服换下来，丢到洗衣机里。

　　又坐到镜子前去卸妆。

　　她当然化了一点妆，手法十分粗糙，也是昨天才对着化妆博主的视频现学的，练习到最后舟静发现，对于她这种完全没经验的初学者，能把粉底打得敷贴就成功了百分之五十，贸然挑战眼线和眼影反而会把妆面搞脏。

　　舟静删繁就简化好妆后，到了宴会现场又很后悔。

　　那些妆容精致自然的女生亮眼极了，衬托得她好像完全没花心思。

　　她当然花了很多心思。

　　作为本次生日宴会的主人公，绝对的主角，薄煦纯就像是一颗明珠，那么怡然优雅地站在人群中央，她毫不费力地拿到那个位置，也天生属于那个位置。

　　林谙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同样尊贵的身份，傲人的家世，让一切都顺理成章。

　　两人的亲密是符合这个世界底层逻辑的。

　　包括出现在现场的所有人，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含着金汤勺的那群人，他们聚集在一起让人望而生畏，让她自惭形秽。

　　舟静那面巾把妆抹掉，露出一截青黑的眼圈。

　　为什么她会来到那个世界呢？

　　她光是站在那边就要累死了。

　　累得完全不想思考，也不想组织语言去撒谎————怎么还有力气去撒谎？

　　舟静把自己窝进床铺里，也许是因为今晚穿得有些少，又站在露台吹了风，她此刻脸颊和脖颈都发着烫。

　　明明已经很困倦了，但却睡不着。

　　薄煦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舟静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眼睛，只看到空荡荡的天花板，熄灭的顶灯。

　　恍惚间又看到皇后酒店那盏莲花一样璀璨的水晶灯，折射着错综的光线，将站在下面的少女的每个角度都笼罩在光华中。

　　薄煦纯抬着脸颊，似乎在对她微笑————

　　为什么要喜欢她？

　　舟静觉得这完全不合逻辑，她脑袋里完全都是被那个笑容搅乱的思绪，还有喜悦背后不敢深思的倦怠。
　　这些促使她说出了拒绝，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不出所料被对方轻松识破了。

　　睡眠惺忪间，她觉得这完全不是自己该操心的问题。如果薄煦纯喜欢她，就让薄煦纯去烦恼好了……

　　如果其中有什么缘由，她也不想深思了。

　　那不是她的世界，她会退出的，那句“喜欢”的玩笑也应该当作一个梦幻的泡影让她只停留在美梦中，如果来到现实世界，她会首先被吓坏的。

　　“舟静，舟静啊！你这孩子……”

　　“舟静你还去不去上学的啊，今天不是假期了吧……算了我不管你，我这个点要去上班了。”

　　声音渐渐离远，随后是“嘭”的一声。

　　门关上了。

　　舟静撑着床垫慢吞吞坐起来，皮肤都有些不适应冷空气般，又重新倒了回去。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在手里，发现没有一点电量。

　　估计是昨晚没充电。舟静反思了一阵，挫败地把手机扔开。

　　她的生物闹钟很少失灵，一般都会和王荷丽差不多时间醒来，随后母女二人各自收拾，再卡在差不多的时间点出门。

　　现在王荷丽已经出门，而她还赖在床上的状况极其少见。

　　除非，她感冒了。

　　昨天晚上担心的事情在今天变成了现实，她的症状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这会儿手脚都使不上力。

　　舟静花了二十分钟挣扎着完成洗漱，给自己套了件厚衣服坐在书桌前开始自习。

　　打开书本看到第一行字就头晕目眩。

　　哦，没吃早餐。

　　又挪动到厨房想看看有什么吃的，期间手机响了一次。舟静下意识忽略了，现在已经是早读时间，估计是老师发现她没来，打电话问询。
　　她完全没有去学校的想法，这会儿就打算在家自习，所以等会编辑一下请假条就算完事。

　　不知怎么的，舟静心里还有些轻松。

　　不用去学校，也不用面对薄煦纯，不用去思考答复。

　　生病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逃避问题。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学习到上午十点，起来活动了会儿，又继续看书，等再次抬头时听到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

　　王荷丽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舟静啊，你没去学校吧。”

　　“没有。”舟静从卧室出来，除了有点发烧，嗓子有点哑，至少她现在心情很轻松。

　　“哦，我就猜到，你不太舒服？”

　　“感冒了。”

　　“过来吃午饭吧，没时间做就在外面买了点，现在换季是很容易感冒，你要多注意身体啊，毕竟念高三了……”

　　舟静胃口不好只吃了很少一点，就说要去午休了。手机一直放在客厅充电，屏幕闪烁了两下，是未读消息。
　　舟静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绕开了。

　　午睡很不安稳，王荷丽在客厅看电视，又是百年不变的烂俗狗血剧情，她时不时就被雷人煽情的烂俗台词搞得坐立难安。

　　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似乎是电视剧里的，舟静没太在意。

　　直到王荷丽吆喝着“来了”去开门时，舟静才恍然回神般盯着房门看。

　　是谁？她们家除了物业反应问题，抄煤气……可从没有访客，难道是王荷丽的同事，可是她不是说很讨厌同事知道家庭住址吗？

　　不太对，舟静模模糊糊间把可能性都排除了一遍，可能是由于她太过心虚，压根没有去触及她自己相关的可能。

　　直到听到屋外传来王荷丽惊喜，惊喜到有些兴高采烈的声音。

　　“哎哟！你是，是我们舟静的同学吗？好漂亮的小姑娘啊，原来你就是舟静的那个神秘的朋友。”

　　“是我，阿姨，我想来看看小舟，老师说她今天生病了。”

　　薄煦纯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舟静一步从床上跳起来，下一步就蹦到门边把外套披上。

　　王荷丽那边正乐呵呵的答应，“好啊好啊，你进来吧，不用换鞋的。”

　　薄煦纯似乎不太好意思，“那我穿个鞋套吧，把地板踩脏了多不好……”

　　“哎呀，真懂礼貌。”王荷丽眼角眉梢的笑容压根藏都藏不住，带着薄煦纯就往屋里走，“舟静在那边午睡呢，现在这会儿应该醒了。”

　　话音未落，房门就被往外推了半截，锁芯落下一气呵成。

　　此番操作看傻了王荷丽，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女儿这么没有分寸。

　　估计门是被风吹的吧。

　　王荷丽上前敲了敲门，“舟静，你干嘛呢？你朋友来看你了。”

　　木门纹丝不动。

　　薄煦纯笑容不减分毫，看不出被拒之门外的窘迫，她制止道：“没关系的，阿姨，我可以在外面等。”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们这也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舟静听着门外两个人聊的毫无营养的内容，心里愈发焦灼。为什么啊？薄煦纯找到她家来了。

　　又想起答应昨天晚上发生的种种事情，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后，下定决心。

　　一直关着门也不是办法，舟静略微打理了一下自己，最好显得精神点。

　　然后才慢慢挪动到门边，轻轻拧开了门把手。

　　“呃，你好……”

　　舟静探出半张脸。

　　薄煦纯穿着怀顿的校服，外套、内搭、百褶裙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温婉地别在耳后，每一缕都格外安分妥帖，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薄煦纯将她的状态收在眼底，“小舟，你感觉怎么样？我担心是昨天……”

　　“我好多了。”舟静感觉掐断话头，生怕对方又提到昨天晚上，然后发散。

　　王荷丽把舟静从卧室里拽出来，然后把她按到沙发上，和薄煦纯并排坐在一起，这才算满意，“你这孩子真是扭扭捏捏的，人家专门来看你，你还躲在房间里是不是？”

　　舟静人都麻了。

　　想说什么这会儿也都忘了，毕竟王荷丽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知道薄煦纯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个家长看见自己的孩子和同学相处愉快，肯定是高兴的。

　　更别提舟静压根没什么朋友，王荷丽一直担心她在学校里的生活。

　　可惜下午上班的时间要到了，王荷丽不便多说什么，只好交代舟静好好招待，随后笑呵呵地出了门。

　　门刚一关上。

　　室内的空气都冷清下来。

　　舟静终于不用再维持一种无所适从的表情，她颇有些无奈地看了薄煦纯一眼，后者迎上这道视线笑容依旧很怡然，“小舟，你没有装病吧？”

　　“……”

　　“我来的路上是有这个想法，见到你才发现是真的生病了。”薄煦纯略有些歉疚地歪了下头，“我以为你在特意躲着我。”

　　她说得倒也不错。舟静就是存了点躲人的心思，她这种带病上学选手高中三年请过的假屈指可数。

　　最终，舟静忍无可忍，还是先问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薄煦纯和颜悦色地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舟静靠近一点，可惜对方没有动作，她神色如常，也不介意：“我问了司机。你应该猜到了吧。”

　　“……你”

　　舟静顿时有些恼火，对方这种直接上门堵人的做派明明引人不快，可薄煦纯至始至终很柔和，好像是真的来探病一样，令舟静也说不出重话。

　　她们的关系自从昨天晚上后，就不尴不尬的。

　　“小舟，我还是要提前和你解释一下的。”薄煦纯将书包打开，把课本摊出来，“我是来给你送作业的，也提前发过消息了，你可能没看手机。”

　　舟静不接，她自顾自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眉目含着一丝关切。

　　这间小屋地势低洼，墙根泛着浅褐色，墙纸堪堪遮了一点破败，可惜时间久了还是显出肮脏又廉价的颓势。

　　屋内的陈设也极其简单，一架绿绒色沙发，一张木色茶几，正对面摆放着电视机和鞋柜，右手边联通着厨房、厕所，舟静的房间在最靠里的位置，但也不算多深，因为房间整体太窄小了。
　　在沙发左手边挂着一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挂帘，这是王荷丽睡觉的地方，她在客厅划出了地方支起一张小床。

　　此刻，薄煦纯就坐在那架绿绒色沙发上，她的坐姿很娴雅，双腿并拢摆放得也很克制。

　　那张柔美隽秀的脸庞在午间不算热烈的阳光映照下，像是跌落凡尘的珠玉。

　　舟静心底松松地悬着一根绳索，却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薄煦纯不应该来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怎么适合她呢？她最适合昨天那座辉煌的宫殿，她的位置在那灿若华光的宝座上。

　　“……我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为避免更多的碰撞，舟静决定直接赶人。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下午上课还早呢。”薄煦纯回复。

　　“不早了，两点半上课。”舟静语气不由得有些生硬。

　　薄煦纯就不说话了，眉心簇起一点，“小舟，你是在赶我走，你不想见到我了。”

　　“……”

　　舟静简直无话可说，她的心脏又被攥紧了，两股力道从左右两侧横冲过来，几乎要把它扯碎。

　　“我没有。”舟静飞速否认。

　　“我知道了。”薄煦纯又露出那种无奈的笑容，“我没有休息就过来了，能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吗，等会还要赶下午的课呢。”

　　“在这里吗？”舟静被震惊到了。

　　“……不可以吗。”薄煦纯也有点纠结，只不过她纠结的和舟静完全两模两样。

　　她在纠结自己的行为是否操之过急，就像林谙说的，要她有耐心一点，薄煦纯自认为是不缺乏耐心的，可是舟静实在憋闷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她不强硬一些推进，关系只会止步不前。

　　“那……来我房间里休息吧。”舟静算是没辙了，她总不能让对方在沙发上将就将就吧，此刻将心跳摁回胸腔，脑子里使劲想房间有没有什么不整洁的。

　　索性没有。作为一个卫生习惯严苛的人，舟静的房间就和她的人一样单调、素净到视觉疲劳的地步。

　　薄煦纯将外套折叠好放在床头柜，又去褪百褶裙。

　　动作太自然了，舟静眼睁睁看着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那截细白的腰肢在眼前一晃而过，衬衣下摆垂落又遮挡住关窍。

　　她连忙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阻止薄煦纯进一步的动作，脸色一片通红，“你就穿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