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症》鱼翅目

23、花匠 关心则乱吗

　　落荒而逃。

　　大概是这个词语能形容薄煦纯的窘境，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回到大礼堂附近了，负责清理演讲台的学生和她打了招呼。

　　薄煦纯淡定回应，隐约察觉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没有镜子，估计发型也在“逃跑”的过程中乱作一团，薄煦纯找到附近的洗手间整理仪表。镜子里的人肤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她抬手摸了摸额头。

　　感冒似乎有些加重。

　　这真不是个好兆头，刚才在奔跑过程中涌向面部和头部的血液，让她产生头重脚轻的错觉。

　　但是瑾轩临近，她只能在后台找了个空位休息。

　　十分钟后，心跳慢慢平复，头脑也清明不少，薄煦纯为了打发无聊背了一遍演讲稿，背到一半，休息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你好，这里有……”

　　提醒的话语没说出口，来人脚步顿在门口，似乎在犹豫不决要不要退出去。

　　薄煦纯手指轻按在太阳穴上，“进来吧，这边还有空位。”

　　舟静没有移动，像是一根耿直的木头，“可是……”
　　可是你刚刚还准备说，这里有人啊。

　　“没关系。”薄煦纯努力展示自己友好的态度，“你也是来准备学生会竞选的同学吧，我其实也是，我们俩可以做个伴，互相打气……缓解紧张。”

　　虽说她一点都不紧张，反倒是从舟静走进来的瞬间，心脏猛地跳快了两下，像是要从喉咙里跃出。

　　这种奇怪的感受下意识被她压下去，换上一副得体成熟的面貌应对。

　　“可以。”舟静这才挑选了位置坐下。
　　尽管如此，她选的位置也是在靠近门边，离薄煦纯有一条隔道的地方。

　　“……”

　　薄煦纯焦躁地咬了一下后槽牙，“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问题完全是社交流程，并不意味着她真得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舟静，孤舟的舟……”

　　女孩的回复慢腾腾的，“静水流深的静。”

　　薄煦纯默默把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特别平的两个字，感觉随处可见，组成了面前这人的名字，但舟静组的词很有意象，令薄煦纯一下就喜欢上这个清寂的名字。

　　她突然就不想循规蹈矩的自报家门了，“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在她的设想里，对方必然是知道的。
　　怀顿私立学院不认识她的人真的存在吗？

　　所以她满心期待的等着舟静报上自己的名讳。

　　没想到，面前的学生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色从一丝踌躇，到完全困惑，变化得特别快，话语却被吞吐着卡在喉咙里，“不、不知道……”

　　舟静生怕这个热心的同学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认识吗？”

　　“……”

　　薄煦纯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她都怀疑自己高烧出幻听了。

　　不过往好处想，刚才舟静也没看清她就是那个“逃跑”的人，薄煦纯按捺下一点不悦，“我叫薄煦纯，是来竞选学生会长的，你呢？”

　　“我、我也是。”舟静深吸一口气。

　　“看来我们是竞争对手了。”薄煦纯笑容不作假，对方还真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惊喜，虽然早就从林谙那里听说舟静也会参加，但她事先可不知道竞选的具体职位。

　　“等会期待你的表现。”她客气地说完恭维的话。

　　就又重新去看自己的稿子了。

　　反倒是舟静这边，愈发不安地盯着演讲稿，心里直打鼓。

　　完了。竞争对手看起来很强。

　　希望等会她不要输得太惨烈……不对，这样想也太消极了些。舟静将双手十指绞在一起，眼睛从稿子上移出来，去观察仅有的竞争对手。

　　是个大小姐。

　　舟静简单判断。自从来到这所学院她碰到了太多大小姐一样的人物，家底殷实，娇生惯养，有些是花架子，也有些是货真价实的德才兼备。

　　眼前这个属于后一类。

　　从头发丝到指甲尖，每一寸都透露着贵气与优异，她阅读的样子像是一个优雅的小提琴手在调试琴弦。

　　舟静控制不住地把视线更挪过去些，即使不在说话，脸上也总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

　　“……舟静同学，你在看我吗？”

　　舟静被吓了一跳，她喏喏点头，像是完全没准备自己会被发现。

　　薄煦纯笑容于是更明显了点，“没错，多关注对手的状态，也是赛前很重要的一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舟静赶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打算。”

　　她本来留给人际处理的脑容量就不够用，这下完全处于宕机，难道要和对方解释自己刚才只是单纯在欣赏外貌吗？

　　算了吧，听起来好奇怪，舟静自暴自弃道：“……好吧，其实是的。”

　　薄煦纯默了默，无奈地笑了两声，“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可以到台后准备抽签了，顺便问一句，你想抽到几号签？”

　　“只要不是一号就行。”舟静答道。

　　“是的，一号总感觉压力特别大。”薄煦纯话锋一转，“但是我喜欢一号签，所以如果你抽到了换给我也可以哦。”

　　怪人，竟然会喜欢一号签。

　　这意味着第一个发言，第一个上台，她们竞选的是学生会长，如果真那么倒霉抽到了一号，那就是全场第一个发言的了。

　　舟静一想到台下密密麻麻的眼睛和议论纷纷的舌头，就觉得头昏脑胀。

　　她应该请病假的！应该直接缺席的！

　　总之，来这个地方简直是要折寿了。

　　舟静和薄煦纯在后台附近等待了一会儿，期间有几个打扮亮眼的学生来找薄煦纯说话，她态度倒不算热切，始终很客气礼貌，但也带来了不小的距离感。

　　随后舟静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竞选学生会长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只有两个？

　　舟静恼火的又翻看了一遍名单，名单上工整的花体小字写着她和薄煦纯的名字。还真就只有两个，没有多的了。

　　薄煦纯的声音适时在旁边响起：“原来我们两个这么有缘分啊，看来学生会长不是你，就是我咯。”

　　舟静无心谈笑，愁云惨淡地找了个台阶坐下。

　　现在可好，她抽到第一号签的概率大大提升了。

　　薄煦纯看出她的心结，又提醒道：“舟静，等会可以把一号签给我，我认真的。”

　　舟静默不吭声，对那个热心的同学抱歉的笑笑，随后把注意力全部放到默背演讲稿上。

　　负责主持抽签的老师倒是省事，直接揉了两个纸团递给她们，让她们一人一个直接选。

　　薄煦纯先接过，舟静捡了剩下的，还不等她拆开，就听见旁边人惊讶又开心的道：“你运气不错，没有抽到第一号。”

　　说着，她展示自己纸条上的号码。

　　舟静脸上笑容也有些松快，“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这和我没有关系，祝你发挥出应有的水准。”薄煦纯淡淡回了一个微笑，就去做上台前准备了。

　　舟静在台下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认识的人，到学校以来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亲近的朋友，此刻就连站在台下都觉得形单影只，但舟静反而很享受这种没人打扰的感觉，她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处理眼下的问题。

　　演讲稿背过好多遍，可以算倒背如流了。

　　着装……也得体干净。

　　舟静有点想喝水，等会上台前怕因为紧张说不出话来，她提起步子往茶水间走。

　　接水的空当倒是有几个人在不远处叽叽喳喳。

　　“那不是舟静，她是来竞选什么的？”
　　“学生会长啊，你没看名单吗？”
　　“我看了，我就是不敢相信这家伙竟然……还真有这个胆量……”说话的人口齿含糊，“她平常说个话都不利索，这演讲不讲到一半昏死过去？”

　　舟静听得面红耳赤，急急忙忙把水接好就离开了。

　　等到和这群好为人师的家伙隔了一道墙，她又烦躁地踢了一脚墙根，“……烦死了……真不懂有什么好议论的……”

　　或许那群人说得正中下怀，她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像是被泡到水里浑身都粘腻沉重。

　　坚持，舟静，必须证明给她们看……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必须坚持下来。反正也认真准备了，也万无一失了，这就和应试一样，成绩与结果不会亏待认真又刻苦的人。

　　麦克风的扩音效果将台上的情况递到她这边。

　　薄煦纯说话非常有亲和力，舟静能想象到她令人如沐春风一般的演讲和出众的控场，但是仅凭脑袋里的想象还不够，她返回台下，站在一个观众的视角去注视台上的人。

　　对方几乎将全场的视线都收拢了过来，节奏和语速都把握得极好，衔接也毫不生硬。

　　像是筹谋许久，又像是临时起意走上台来和大家随便聊聊家常。

　　但就是这种微妙又模糊的东西很吸睛，一下就能俘获人心。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间，十分钟就过去了，紧接着是舟静上台。

　　她将演讲稿收进袖口，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和薄煦纯交换了位置————

　　这掌声不是给她的，是给上一位演讲者的。

　　薄煦纯和她错身而过，面目柔和带着一缕鼓励式的笑意。

　　“舟静，加油。”她悄声道。

　　舟静目不转睛，当然不能四处乱飘了，她只略微偏了下头————刚好和薄煦纯的视线对上，算作是收到了这份鼓励。

　　紧接着，她按照既定的路线在演讲台前停下，一手扶着话筒调整，另一手紧张的攥了攥掌心。

　　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乌泱泱的眼睛，或是在质疑打量，或是聚精会神，还有的在交头接耳，视觉将所有同时收集到的信息都整合起来，告诉她，她现在可是正站在一个演讲台上，站在人群面前。

　　神经倏忽绷紧了。

　　舟静微微倾身鞠了一躬，这是安排好的流程，紧接着她抬手按在话筒上，准备讲第一段话。

　　“各位老师、同学……”

　　不对劲。

　　手指一僵，这股僵硬传导得极快，连带着她的舌头都不听使唤，喉咙像是盛装了一团火，又或是仰头猛倒了一口硫酸。

　　焦躁不安的情绪先一步攥紧了神经。

　　怎么回事？为什么话筒没有声音……没电了吗？但是……不应该啊，刚刚薄煦纯讲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到她就……

　　舟静一下就错过了最佳求助时机，在台下的人看来，她就是突然之间呆站着，盯着那话筒入定了，像是被强行按下暂定。

　　刚结束演讲的薄煦纯接过林谙递来的水，往台上瞥了一眼，“她怎么了？”

　　“谁知道呢？”林谙撇撇嘴，“你这竞争对手估计紧张的忘词了，这会儿什么都不说，不会是连第一句话都忘记了吧。”

　　“不会的，她背得很熟练。”薄煦纯当然清楚。

　　在休息室的时候，舟静把那演讲稿翻来覆去的背，即使是紧张忘词，不至于连问好都说不到了。

　　当机立断，薄煦纯意识到话筒出现问题了，她找到报幕主持的同学，“你上去帮她看一下话筒，似乎坏了，换一个备用的。”

　　被使唤的同学极其不情愿，“……不是吧，她就是有点紧张，等下就好……”

　　薄煦纯还在笑着，语气却冷下来，“你不去看，难道让我上去吗？”

　　“哎，好的，我上去看看。”那同学也不装傻了。

　　毕竟薄大小姐的吩咐，这位她可得罪不起。

　　舟静正茫然无措，台下另一端主持拎着替换话筒小跑过来，她三两下调整好，用眼神示意舟静再试试看。

　　舟静赶忙重新尝试，可是，还是没有声音————

　　整个场馆就像是被静音了，任何声音都别想传递出去。

　　烦躁、不安、紧张、失望……除了负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或许她就是一个容易失望容易气馁的人，舟静迫不及待想抓到一个正向的声音，可惜没有。

　　她失落地往后退了半步。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台下，薄煦纯的眉头越拧越深，“林谙，我记得你有备用话筒。”

　　被指名道姓的林谙心下一阵不妙，“大姐，你发什么疯，那是我用来唱卡拉OK的。”

　　“我去把她拿过来，你帮我看着……”

　　“看着谁？等等，你倒是说完整啊。”林谙克制住想要大呼小叫的心情，往台上看了看，那个叫舟静的女孩子快要哭出来了，旁边的主持虽然尽力在抢救话筒，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什么要这么关心这个特招生啊？

　　林谙无语得抓了把头发，薄煦纯的办法绝对不可靠，她那个话筒要跑到教学区，然后上三楼，再跑回来，这一趟怎么说都要十分钟。

　　那舟静还能在台上干瞪眼等着吗？

　　这是关心则乱？脑袋都不好使了！林谙四下看了看，发现一个正在管理班级秩序的英语老师，目光随后稳稳落在她背的一台小蜜蜂上。

　　虽然……应该……这个也还过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