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症》鱼翅目

22、花匠 躲起来哭的

　　薄照恒被送出国的消息很快在他们圈子内传得沸沸扬扬，当然大家都不知底细，只猜测薄照恒大概是做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以至于触怒了薄锋，干脆眼不见为净。

　　当然也有人找薄煦纯打探过，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带着关切的口吻。

　　薄煦纯神色惋惜，被问起事情的经过一概用出国历练的借口敷衍过去，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这些举动无疑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号，薄家并不重视、或者说打算放弃大儿子，转而在小女儿身上押注。

　　送走薄照恒后，她的生活短暂的清净不少，但很快，那些视线就重新回来，薄煦纯需要应付更多的社交、聚会，出席更多的场合。

　　休息日根本就不能休息，在学校的时间也会被一些牛鬼蛇神打扰。

　　邹雨逢就是这个节点来和她套近乎的。

　　此前二人只能算互相知道家门，在学校不会说上半句话。

　　但自从薄锋把她推到台前，当作展品一样处处招揽，邹家嗅到了一丝机会，就催促同在怀顿读书的邹雨逢前来巴结讨好。

　　邹雨逢于是笑嘻嘻的在教室门口蹲守她。

　　第一次薄煦纯无视了，第二次也是……但那家伙简直阴魂不散，薄煦纯的耐性告罄，而且也不想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耽误心情。

　　偏偏两家之间有点合作关系，她一开始不该那么吝啬。

　　四月末的某一天，刚结束月考，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邹雨逢拖沓着步子从前门跑来她座位旁边，“煦纯，我这边有一个很好玩的事情，你也来看看？”

　　薄煦纯合上书，良好的修养使她配合得牵起一丝笑容，“什么好玩的事情？”

　　“你来了就知道了。”邹雨逢卖了个关子。

　　薄煦纯从座位上起身，两人离开教室，随后又绕过一排林荫道，来到了实验楼的方向，这会儿天色即将擦黑，邹雨逢走在前边似乎兴致高昂，“就在前边，就在前边了。”

　　实验楼的外墙人迹罕至，在朦胧昏暗的光线里，邹雨逢带着她停在一扇窗户外边，带路的人不动了，压低声音：“你仔细听。”

　　仔细听？

　　薄煦纯偏过头，听到了一丝细弱的、像猫儿一样的声音，好像是在哭，哭声格外压抑，像是生怕被人听到，连仅有的一点动静都拼命压在嗓子眼里。

　　“里面有谁？”薄煦纯脸色不悦。

　　邹雨逢兴高采烈的回复，“哦，你不认识，我们班新来的一个神经病。”

　　“……是那个特招生？”薄煦纯隐约回忆起，她听班主任提起过，说那孩子是通过特殊途径进来的，学费也是用奖学金垫的，当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但这关她什么事？

　　薄煦纯冷漠地撇了一眼邹雨逢，觉得邹雨逢恶毒、欠揍的嘴脸蠢到了极点，和她那个哥哥一模一样。

　　“就是她，你知道不，她特别……”邹雨逢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好欺负，看着就让人讨厌，也不知道是拿什么关系进来的，一开始我们都还不敢得罪她，以为这家伙有什么背景，结果……”

　　她发现薄煦纯没有在听，脸上情绪也不对劲。

　　邹雨逢撇撇嘴，“反正我们把她锁在这里了，你猜这人在担心什么，她竟然担心明天交不上作业，哈哈。”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她放出来？”

　　“怕什么？等会值勤老师来了，她不就被放出来了。”

　　薄煦纯尽量心平气和地看了一眼时钟，随后提醒邹雨逢，“别玩得太过火。”

　　“喂、喂……”邹雨逢莫名其妙，她也没接触过薄煦纯，但这家伙好像有点……端着架子装清高啊。

　　都是一个父母生的，薄煦纯又能和薄照恒差到哪儿去？

　　邹雨逢先入为主地以为两个人臭味相投，结交起来肯定不会太麻烦，哪知道近距离解除了一下，这人是真没劲啊。

　　薄煦纯不再留着好脸色，她实在搞不懂把同班同学关在教室里有什么好玩的。

　　也不想装热心，邹雨逢在旁边看着，直接走开才是最明智的。

　　反正最晚七点钟，值勤老师也会发现这个可怜又倒霉的同学。

　　四月份天气还太冷，不用等到晚上，现在就温度就降下去了，薄煦纯丢下邹雨逢从正面进入实验楼，找到了那间“关押”教室。

　　她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里面安静静谧，似乎什么都没有。

　　薄煦纯在内心叹了口气，将门锁转开，又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真的很安静————就好像是她走错了一样。薄煦纯特意确认了一遍门牌号，她没有走错。

　　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出来的打算。

　　也能理解，薄煦纯推己及人，谁都不想自己失意、窘迫的时候被人看到。所以她没有多逗留，原路返回了教室。

　　当然，这件事情之后邹雨逢也不在闲着没事就来打扰她了，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后话。

　　第二天临近放学，林谙就拎着书包跑过来找她，“你看见那个特招生了吗？那家伙考了年级第一，我去，我还以为她是作弊进来的呢，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薄煦纯被半拖半拽，一路来到红榜前。

　　还是习惯性先找自己的名字，随后她瞥见了年级第一的生面孔。

　　舟静。

　　心里细细的一根弦绷紧了。薄煦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没什么吧，偶尔一次。”

　　搞不懂，为什么最近这个特招生出现的频率那么高，薄煦纯没有听八卦、讨论别人的闲心，她隔着距离也见过舟静。

　　那人很普通，身形挺拔，但发型总像是刚结束通宵的熬夜常客。

　　有一种毫不在意他人视线的凌乱做派。

　　校服也总是穿得歪七扭八，有时候袖口卷上去，领带也不系……

　　在怀顿私立学院，像是个异类，只适合贴着走廊的边沿，放低存在感找到一丝喘息空间。但就像任何一个高中，成绩有着类似万金油一样的效用，至少这张红榜张贴在校门口的布告栏，针对她的言语霸凌显著减少了。

　　就连邹雨逢这种胆大妄为的也不敢当面造次。

　　等到五月份开头，学期过了一半。

　　林谙把一张报名表拍到她面前，言辞凿凿：“你会报名的，对吧，你肯定得报名，我已经准备好给你投票了。”

　　薄煦纯接过那张东西，仔细阅读了一遍，放在旁边的书堆上，“再说吧。”

　　“啊——？”林谙凑过来，“你不准备竞选学生会长，不行啊，我看到校园论坛上都有好多人说要给你拉票了，你不竞选她们怎么办？”

　　“在你看来，我是一个热心公务的人吗。”

　　“嗯，有点吧。”林谙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就喜欢瞎操心吗……”

　　“停停停，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薄煦纯赶忙打断她，“还有谁也会参与这次竞选？”

　　“也”？林谙沉思片刻，觉得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竞争对手了，薄煦纯是下届学生会长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除非她自己放弃，否则不会有第二个人冒出来。

　　她直言道：“其他人怎么和你比？你人缘又好成绩又好的，背景还硬。”

　　薄煦纯心领神会，林谙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哦对，那个舟静好像也报名了，你知道吗？”

　　“真是的，她不会是来添乱的吧……真的会有人投她吗……”

　　怀顿私立学院好歹是本市企业家最喜欢把孩子丢来培养的地方之一，中间错综复杂，像这种竞选活动，自然也涉及到站队、投诚等一系列问题。

　　薄家再怎么说家大业大，在盘水市的影响力数一数二，那舟静有什么背景可以竞选学生会长啊。

　　成绩很好？嗯……姑且算作一方面吧。

　　林谙为了思考对方的优点绞尽脑汁，“那家伙看着好奇怪，我觉得她正常社交都成问题，竞选还要写演讲稿，发言至少十分钟，你觉得她能做到吗？”

　　“先不要急着否定，比拼开始前没有低估自己的对手的道理。”

　　话虽如此，薄煦纯也很好奇。

　　学生会竞选的筹备时间和五月月考时间差不多重合，劳动假期回来薄煦纯就没有一天空闲，林谙找不到时间和发小唠嗑，开始抱怨自己就不该怂恿她竞选。

　　但作为薄煦纯的临时秘书，还是积极负责起各种跑腿联络工作。

　　五月月考又考得特别难，成绩还没出来就怨声载道一片。

　　薄煦纯的心情也特别复杂，她是个喜欢过度准备的人，思虑又多，已经轻度失眠好些天了，考完后她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绕路跑到舟静所在的八班，在窗户附近往里看了一眼。

　　人多眼杂，大家都穿着统一的校服款式，她没找到那个人。

　　薄煦纯捂住额头，有些烦躁，而且还有些低烧。

　　可能是因为身体透支久了，甫一放松，头就疼得像是被拍了一闷棍。

　　舟静不在教室里。

　　薄煦纯没找到人，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反正迟早会在竞选时候碰到，那时再正式打招呼也不迟。

　　等到四点半在大礼堂集合……

　　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呃对、对不起。”那个撞人的家伙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加快步伐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

　　薄煦纯只来得及看见一套版型宽松偏大的校服，以及一头散乱的及肩短发，像是一头莽撞毛躁的幼犬，没有看清脸。

　　对方戴着和清秀面孔不相称的硕大黑框眼镜，睫毛也很浓密，像是要把所有窥探的视线都挡在外面。

　　舟静？

　　薄煦纯的脚步有些不受控制地找到方向，她匆匆跟过去，这是要去哪里？提前去大厅准备试讲？她还挺认真的……

　　感冒似乎比预想的还要严重，薄煦纯跑起步来胸口像是着了火，不一会儿就停下来。环视了一下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

　　二栋和三栋教学楼之后的那片花圃。

　　她平时很少来这边，除了那些闲得无聊，还没被学业摧残的灵魂才能整天在校园里瞎逛，然后走到离主干道这么远的后山附近的花圃里，感受大自然的气息。

　　花圃打理得很漂亮，春天为这片风景增色不少，但无论怎么看，都和自己家的花园不能比，常姨在她房间的露台上搭了个小阶梯，专门用来摆放各式花卉。

　　现在那块闲置下来，她没时间打理，单放着也不好看。

　　薄煦纯的思绪渐渐收拢，她顺着小径往花圃深处走，如果没记错，里面应该有个人工湖，还有像模像样的假山。

　　果不其然，波光粼粼的湖面跃然眼前，同一时间薄煦纯也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像是一块假山上掉下来的石头，静静地扎在湖水边。

　　薄煦纯眼前一亮，清了清嗓子，准备喊对方的名字。

　　即将出口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舟静似乎很不开心，她的脸枕在膝盖上，仅露出来一侧的脸，皮肤在湖光下又白又冷，还沾满了露水。

　　哦，是泪水。

　　薄煦纯暗自发愁，她又在哭了。

　　为什么这么喜欢哭？虽然每次都躲起来哭，但有什么用，还不是都被她碰到了。

　　太紧张了所以才哭吗？还是觉得对手太强，没有胜算……？

　　薄煦纯站得远远的，又一次阻止了自己上前的欲望。舟静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发泄情绪，肯定是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么她也不会主动戳穿，至少不会主动打破这层距离。

　　薄煦纯往后退了退，可惜，事与愿违。

　　她踢到了石子，随后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

　　这点动静微不足道，但眼下实在太安静，太远离人群，所有动静都被放大到纤毫毕现。

　　舟静的背影僵了一下。

　　薄煦纯懊恼地垂下视线，脸上发烫，这下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