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症》鱼翅目

21、花匠 在天气变得

　　盘水市总是很无聊的，从小到大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人，看到的是一成不变的风景。这座不算典型的南方城市，冬天总是阴晦不明，暗沉得发铅，薄煦纯养的花有一大半都撑不过这个季节。

　　她之前把花交给住家阿姨打理，那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烤得云朵蛋糕也很好吃，花朵在她手下生长得生机勃发。

　　住家阿姨不是本地人，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儿，她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拉扯孩子长大，好在雇主家还算和善。
　　薄锋和程蕴岚对她没有多余的要求，毕竟这两人外出时间多，家里的事本来就难得分出心神关注。

　　在薄煦纯高一的那个假期，她碰到了那个手上长满冻疮的女孩。

　　瘦瘦小小的，人很苍白，缩着脑袋像是一只胆小的鹌鹑。

　　她一眼就认出了薄煦纯是这户人家的小主人，隔着老远就站起来整理衣服，局促不安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薄煦纯微笑着回应，“你好。”

　　“你好，大小姐。”她腼腆地往后略退了一步。

　　薄煦纯走过去，看到她在凉亭里撑着石板桌完成功课，这亭子夏天坐在里面还挺惬意，冬天可就只剩下彻骨寒意，薄煦纯于是又转过头，看到那个同龄人果然冻得身体轻微发抖。

　　她有些讶异，“怎么不去屋里？你去屋子里写吧，在这里太冷了。”

　　“不用不用，我妈说我进去太添乱了，在这里写就行。”女孩赶忙拒绝了。

　　“……这怎么行。”薄煦纯不由分说，“今天这么冷，你感冒了可就麻烦了，跟我来。”

　　她原本想伸手去握住那个女孩的手，可惜对方太畏缩了。

　　脚趾像是生了根，一步都不肯挪动。

　　薄煦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怕的，但她没有再劝。这场对话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本来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薄煦纯转眼就忘记了，再被人提起是在自家大厅里，从薄照恒口中。

　　当时，她刚上完家教课，从二楼来到客厅，父母和薄照恒三人齐刷刷看过来，那几道视线带着测探，以及无声的谴责。

　　薄煦纯不明所以，但她本能找到一个谦卑弱势的姿态来应对眼前的局面，“请问发生什么了吗？”

　　果然还是薄照恒最先沉不住气，他冷笑着说：“我问你，你有没有和常姨的女儿说过话？”

　　薄煦纯点头，毫不意外，下一道问责接踵而至，薄照恒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妈妈最近丢的一对耳饰在哪儿找到了？”

　　“被常姨的女儿拿走了？”薄煦纯说出那个答案，眉头也因为烦躁压下去一点，“所以处理结果是什么样？”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薄照恒的话语就在传达这个意思，似乎是想谴责她给对方偷东西行了方便，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连这件事情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眼下她只想先把自己撇干净，因为这种事情被误会实在令人心烦。

　　程蕴岚接过话茬，“辞退了，耳环的价值倒是其次，手脚不干不净的人不配在我这里工作。”

　　薄煦纯手指有发紧，事情到此还没迎来宣判。

　　她被堵在客厅和楼梯的转角，想赶快走开。同时她也敏锐地意识到，他们要说的是比偷耳环更严重的事情。

　　薄照恒最高兴，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我说你，是不是读女校，所以和正常的社会脱节了，你是不是没意识到你在做什么？”

　　“……你想”

　　“够了！”

　　薄锋似乎极其不耐，心情也烂到了极致，“煦纯，你哥哥告诉我们，你在和女孩子谈恋爱，你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情属实吗？”

　　薄煦纯眉眼一下冷了，“这是不存在的事。”

　　“常姨的女儿说，这个耳环是你送给她的，并不是她偷的，你怎么看？”

　　“什么？”薄煦纯都快气笑了。

　　她总算明白问题所在，感情这对蠢货父母是觉得，她和常姨的女儿在一起，然后为了讨喜欢的女孩子欢心，拿了程蕴岚的耳环主动送给对方是吗？

　　她疯了吗？

　　显然她没有疯，那么听信这套谗言的父母还真是毫无明辨的能力。

　　不得不说，这套说法还挺有想象力，“环环相扣”，最后往她头上扣了好大一口锅。

　　她看向薄照恒，这个从头到尾笑得险恶异常的哥哥，觉得不必再多留情面了，“哥哥，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你还这么关心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煦纯，不要转移话题，你究竟怎么想的，有没有做那些事。”薄锋的语气依旧很冷硬。

　　“当然没有。”薄煦纯站得笔直，“我向父亲母亲保证，我绝对不喜欢女人，也绝对没有偷走家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送给外人。”

　　她说话是天然让人有信服力的，这点薄煦纯知道。

　　当然，她也很会利用自己应有的优势，“我现在只觉得很委屈，我是高中生，重心都放在学习上，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些，不明白薄照恒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说什么呢？”薄照恒嗤了一声，“你少在这儿装傻，你那点事……”

　　“行了行了！”

　　薄锋打断兄妹二人的争执，他本身就觉得“喜欢女人”这件事不可信，这会儿愈发觉得不耐烦，时间很金贵，他不想听自己的窝囊废儿子继续鬼扯。

　　程蕴岚的态度更接近于看好戏。

　　当然，她早就不在意那对耳环了，好看又贵重的耳环多得是，最关键的是不要传出任何不雅的丑闻影响薄家的体面。

　　在体面这一点上，薄锋和程蕴岚达成了共识。

　　薄煦纯作为薄家“体面”的载体存在着，没办法，薄照恒已经是个废物了，总不能指着小女儿再出点岔子。

　　“体面”大多时候是一种乏味又无趣的压力。

　　但某些时候很好用。

　　比如现在，薄锋和程蕴岚不约而同选择了休战，薄家兄妹也停止了继续泼脏水，大家都坐到餐桌旁边来和和美美的吃饭。

　　仿佛五分钟前的责难不曾发生过。

　　薄煦纯切割着餐盘中的肉，突然想要冷笑，这种僵硬的笑意顺着脸颊爬行，她伸手在餐桌底部掐住大腿，抑制了发笑的冲动。

　　晚间，薄煦纯完成课业，收拾好书桌。

　　将台灯拧亮，重新来思考整件事情————薄照恒这蠢货知道得还挺多，而且想要让她摔个粉身碎骨。

　　不争气的家伙想要拉她下水吗？

　　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常姨被辞退后，那些花朵无人照料，直接冻坏了一茬，薄煦纯很忙没有时间细细查看，等她留意到时又觉得无力回天，直接叫人把坏掉的搬出去扔了。

　　整个寒假，薄煦纯都被困在家教和各种宴会之间。

　　一面应付学习，一面应付虚伪的成年人。

　　她这个虚伪的未成年人偶尔也会觉得身心俱疲。

　　自由空间太少，薄照恒又时刻关注着她，处处找麻烦，导致原定的计划拖到了开学。

　　某堂体育课，拿着例假请假条，她和林谙离开了学校。

　　林家大小姐做翘课逃学一事手到擒来，二人按照薄煦纯提前做的标记在东区市郊找到了那个老破小区。

　　常姨的住址。

　　她没有走近，而是远远地隔着一条街盯着对面的家庭餐馆看。因为不是饭点，店铺内看不见人，只有一个瘦小的影子匐在一角写着什么。

　　薄煦纯让林谙在门口等着，她自己走进去，听见脚步声，那女孩回过头，“抱歉，现在不……”

　　看见薄煦纯的时候，话语立刻顿住了，那女孩条件反射般起身，“大小姐，你、你好。”

　　“你好。”薄煦纯看着她愈发消瘦的身形，蓬头垢面，挂着硕大的眼圈，穿的连帽衫也被洗的发白，袖口打卷。

　　“……有什么、事情吗？”女孩目光游移不定。

　　“有的，你看看这个。”薄煦纯摊开手掌心，面向那女孩，掌心赫然是一枚做工精细华美的耳环。

　　“……”

　　给了足够的时间回想，薄煦纯又开口：“眼熟吗？”

　　女孩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急切地喘了两口气，那副身躯像是要垮下去般摇摇欲坠，“对不起、对不起、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薄煦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直接略过她的道歉，“现在告诉我，薄照恒把这副耳环拿给你，让你栽赃我，许诺了什么好处？”

　　“……”又不说话了。

　　对方看来打定主意不准备说出口。

　　薄煦纯挑眉，“你很缺钱？”

　　“……”

　　薄煦纯扫了一眼这家店铺，在比较落后的开发区，位置也偏僻，门面老旧不堪，卫生条件也差，这对母女的生活和以前比真是天差地别，薄家虽然算不上什么洞天福地，但也绝不存在亏待、压榨佣人一说。

　　所以能规矩做事，为什么要主动走到这步田地呢？

　　“……对不起、我妈妈生病了，我、我们很需要钱。所以我才偷……”

　　“是你主动去偷的？”薄煦纯才不会信，毕竟这女孩连走近薄家大门都胆颤得不行，“你如果不说实话，我也不能帮助你。”

　　女孩看了薄煦纯一眼，这是飞快又仓促的一瞥，混杂着极其强烈的不安，“大小姐，对不起，我害了你。”

　　“你知道就好。”薄煦纯冷笑，“不过你现在就有补过的机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番话说完薄煦纯又安静了，尽管她心底涌现深深的郁气，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克制。

　　“您哥哥、把耳环给我的……”她低着头，“他把耳环给了我，又付了我一大笔钱，让我配合他说话……”

　　薄照恒还真是手段低劣又肮脏。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得知自己喜欢女人的，但光凭一条信息没办法当证据，只能找个人配合演戏来向她施压。

　　期待她露出破绽？

　　这也太蠢了。

　　他凭什么以自己的智商和水准来揣度别人啊。

　　问话结束了，得到还算满意的答案，薄煦纯也不再纠缠，她向店铺里侧的挡板望了望，“常姨今天在吗？”

　　“……”

　　“……我不太擅长照料花朵，想找她取经，总不能让它们都死掉吧。”

　　“她、她今天在医院。”

　　薄煦纯的表情有一瞬间从脸上撤掉了，“常姨得了什么病？”

　　林谙在街头站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些倒春寒，冷得把手缩到袖子里。她呆呆地数着板砖缝隙里的蚂蚁，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抬头看见薄煦纯回来了。

　　“你慢死了……”，她习惯性抱怨。

　　说到一半发现发小沉默不语，脸色比平日更加冷清，那层虚伪的笑意不知何时就被摘掉了。

　　完蛋。薄煦纯的心情很糟糕。

　　林谙斟酌着开口：“事情还算顺利吧？”

　　“嗯，和我预想的差不多。”薄煦纯抬手看了看时间，“时间也差不多，我们回去上晚自习。”

　　“不是吧！我们好不容易逃课，还没吃好喝好就回去了？”林谙难受得抓狂，话题成功被转移。

　　清算的这一天没有很远，不如说是薄照恒自己犯蠢，将事情推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在四月份天气稍稍转暖的节点，皇后酒店顶层，薄照恒和几个朋友提前打点过，举办了一个不见光的小型私人派对。

　　昏暗的大厅、暧昧又光怪陆离的世界。

　　像是深不见底的噬人的巨口。

　　常心贺走进去的时候，误以为自己闯入了异世界。

　　她穿着侍者服饰，低调得贴着墙根行走，宛如一抹影子，身形比起三月在餐馆见到时要更瘦弱了，手缩在身体两侧，指甲紧张地扣紧了裤缝。

　　尽管如此，她依旧把薄煦纯交代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

　　装在纽扣上的摄像头带回了薄煦纯满意的证据。比起空口传言，这些实打实的照片和视频可是毁灭性打击。

　　相信盘水市本地的小报狗仔会很感兴趣。

　　薄煦纯将那些视频资料整理好，当然不会选择匿名邮寄。她将那些东西直接丢在富人区垃圾站，等待敬业的狗仔自行发掘。

　　此小区多得是演员、明星、各种企业家，自然好事者也络绎不绝。

　　如果一次不成还可以尝试第二次……

　　但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天天还没擦黑，薄煦纯就收到一通电话，电话里薄锋语气冷硬，让她赶紧回家。

　　薄煦纯下车隔着一段距离去看自家灯火通明的别墅，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事情总算发生了，她也有些好奇薄照恒即将面临的处置。

　　下人全部被屏退，偌大的屋檐下只剩薄锋、程蕴岚，她和满脸惶恐的薄照恒。

　　薄锋阴沉着脸，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留在国内，除了招惹更大的乱子，也没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做了。”

　　薄照恒面无血色，“我、我明明……”

　　薄煦纯安静的平和的站在客厅和楼梯的转角处，这个角落现在是她的专属看台，可以置身事外又毫不费力的验收成果。

　　再见了，薄照恒。

　　对上那张惨白的脸，薄煦纯却没有尝到哪怕一丝胜利的喜悦，估计在她心里薄照恒压根不能算一个称职的对手，只能算一个跳梁小丑吧。

　　在天气变得更热前，麻烦总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