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症》鱼翅目

20、湖边人 猎物与猎人

　　“小舟，我有一个很在意的问题。”

　　舟静回过头：“嗯？”

　　薄煦纯的目光倒映着城市繁华的一隅，看着她的时候没有重量，“我想更了解你，你不是说你不是盘水市本地人吗？我想了解你之前的生活，你之前的城市，还有更多你的故事。”

　　这真是一个适合谈心的好地方，只有她们两个人，肩并肩站得很近，夜风带走的体温也被均摊，成了若有似无的链接。

　　舟静忐忑不安道：“我之前也就是正常上学……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不想暴露那段过于混乱的经历，它们就像是一地狼藉铺散在记忆里，舟静不想看见更不想提起。尤其是，不想对薄煦纯提起。

　　“……小舟。”

　　头发被轻轻拢在耳后，薄煦纯动作很轻盈，“如果不想说就不说好啦，你直接拒绝我，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不是的，我……不是想拒绝，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舟静窘迫到了极点，眉眼也歉疚地敛着，她太担忧了，因为心底的感情不愿意对薄煦纯说出拒绝的话，但过往像是另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必经之路上，她搬不动。

　　薄煦纯决定略过这个话题。

　　当然，她是感兴趣的，出于隐约的掌控欲作祟，她想要挖掘并拆解舟静的一切。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时间还很充裕，你要拍照吗？”薄煦纯轻巧地绕过这个坎，“好不容易看到你打扮得这么精致，这里景致也好，不合影一下感觉很可惜。”

　　舟静今天穿的是裙子，发丝挽起来扎了个丸子头，整张脸不施粉黛，在华灯下白净清爽，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漆黑，黑与白的张力与攻击性在这张脸上发挥到了极致，但这双眼睛的主人偏是内敛又沉默的。

　　真是矛盾的气质。

　　难怪她总能吸引到……一堆蛀虫。

　　路冉那种货色为什么要随意动她看上的东西？她明明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但还是恬不知耻地凑上来惹人厌。

　　还有邹雨逢，也许是天天混日子吸尼古丁把脑袋吸坏了，三番五次给她添堵。

　　索性后者比较好解决，只是路冉那个家伙圆滑规矩，不好找到把柄，想要把她从舟静身边支走估计很费一番功夫。

　　“……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合影吗？”舟静指着天台一角的小天使雕像。

　　“当然可以。”薄煦纯很快回过神，拿出手机调试滤镜。

　　舟静则局促地摆了个剪刀手，“……这样？”

　　这个位置选得还不错，既可以拍到夜空辽阔，又可以拍到交织的街道，天使雕像的存在也增加了活泼浪漫的元素。这应该是一只丘比特？

　　薄煦纯举起手机，笑道，“你换个姿势，小舟，这样太呆了。”

　　“那我怎么做？”舟静眉头拧着。

　　薄煦纯只好将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放到她下巴旁边，“靠过来。”

　　舟静当然没有立刻就靠上去，反而是犹豫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靠近那只手，当她的下巴触及温热的掌心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好了，就这样，笑一下吧。”薄煦纯补充道。

　　舟静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雨后清新的自然植物气息，能嗅到草叶上沾满湿漉漉的露水，还有一点冷感。

　　“小舟，你的香水很好闻。”

　　“……这大概是洗衣液的味道吧。”舟静解释，“因为裙子放在柜子里很久了，我怕长霉，所以拿出来清洗又晾晒过……”

　　“哦，我还以为是你皮肤上散发出来的呢。”

　　“……”

　　咔嚓一声。

　　这张照片拍得时机恰到好处，完美捕捉到了舟静脸红和害羞的时候。薄煦纯看着满意，转发给了舟静，还顺带编辑好了朋友圈。

　　舟静也接收到了，“等等，你这张头发糊脸了。”

　　“是吗？”薄煦纯又点开小图，确实有点糊脸，无伤大雅。

　　“我们重新拍一张吧。”舟静说。

　　“好啊，重新拍多少张都可以，但是我发朋友圈肯定还是要用这一张，因为这一张把你拍的最好。”她笑盈盈的，“小舟，你长得太好看了，不化妆都这么好看，化妆了肯定是个大美女。”

　　“不是，你不要乱说。”舟静顿时又紧张起来，瞪了一眼薄煦纯。

　　虽然这一眼瞪得毫无威慑力，像极了被踩到尾巴蹦起来的小兔子。

　　薄煦纯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舟，你发朋友圈吗？我好像没见过你发呢。”

　　“不发。”舟静斩钉截铁。

　　夭寿啊。要她这样的社恐人士发朋友圈，那还真是不如从露台跳下去。而且退一步讲，她哪里有玩得来的朋友……

　　薄煦纯是很受欢迎的人，有她在的地方人群总是围着她转，而她在人群里那么游刃有余，姿态娴熟，一颦一笑都很显眼，即使一句话也不说也不会招人冷落。

　　这是舟静羡慕不来的天赋。

　　她只能站在人群外看着，期待着那个人的视线偶尔也能落到她身上。

　　而这样的想法很不切实际……

　　可竟然真得发生了。

　　“好吧，我发朋友圈了，记得第一个来给我点赞。”薄煦纯刚交代玩，林谙就从室内跑出来。

　　“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躲着过二人世界可不行哦。”

　　林谙带着一脸坏笑，“寿星缺席太久，我们可都在找你呢。”

　　薄煦纯无奈地耸耸肩，“就是因为你们都在找我，我才躲着放松啊。”

　　林谙的视线从二人身上依次扫过，再慢悠悠转回来，就好像在确认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那促狭的笑容令舟静些微不舒服，“二人世界结束，别忘记还有蛋糕要切呢。”

　　放在大厅中央那张圆桌上的蛋糕上有一个漂亮的金属王冠，薄煦纯将它取下来，递给舟静，“来，拿一下。”

　　与此同时，数道视线都凝聚在那个转校生身上。

　　舟静强行忽略掉那种刺挠的感觉，把小王冠捧在手里，只是一个小装饰物，她也只是帮忙拿一下东西，但那群人的视线如影随形，舟静太不安了。

　　周围都是人，她依次看过。

　　也看见了那个早些时候过来搭话的叫路冉的人，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那双狐狸眼微微弯了弯，唇角也翘起来。

　　“小舟，想不想和我一起切。”

　　“啊？”舟静没有反应过来，但那只纤细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很快牵了过来握住银白色的刀柄。

　　薄煦纯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过来，二人在旁人看来亲密无间。

　　“第一块分给林谙……”

　　“快给我，我都饿了！专门腾出肚子来等你的蛋糕。”林谙很捧场，简直是最佳气氛组，如果能不朝着她们挤眉弄眼，意有所指就更好了。

　　毕竟她们的姿势真的很暧昧。

　　舟静不确定自己找的这个形容词是否准确，是否有些过火。她很快就跳过了这个问题，薄煦纯柔软的身体半靠在她怀里，肩膀移动的每一下，带起的热度都会擦过她胸口，发丝也像是挠痒痒一样往她领口里钻。

　　舟静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偏偏没人明说，好像大家都心照不宣。

　　薄家大小姐和她的新的……朋友？

　　舟静默默咬紧牙关，好像不太对。如果只是朋友，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也太奇怪了……

　　即使再迟钝，都能捕捉到那些暗流涌动的探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舟静想要退开，她不习惯待在别人的视线里，但手被抓得很紧。

　　分蛋糕有必要这样……吗？

　　薄煦纯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她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她没有意识到吗？

　　太煎熬了，太奇怪了。

　　舟静脑门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紧张地压低声音，想要说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的身体仿佛失去控制，然后手脚也不听使唤，只能顺着薄煦纯的引导去完成切蛋糕的动作。

　　薄煦纯切完了最后一块蛋糕把刀放下，又盛装在盘子里递给舟静，“小舟，辛苦了，这个给你。”

　　舟静接过来，尝了一口，奶油甜腻软绵，在口腔里化开，蛋糕胚也很好吃，但她没有一点食欲，在露台上短暂的快乐也消散了干净。

　　宴会很热闹，那群大小姐和公子哥玩起来没轻没重，寿星本人也很随和，压根不限制他们，也坦言随意放松，不用太严肃，所以大家都很尽兴。

　　只有舟静一个人时不时会收到那种奇怪的视线关注。

　　通常是很快的一下扫过来，随后再装作无意转开。

　　她太敏感了，第一开始还觉得是大家介意她的背景、身份。但现在想来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舟静，他们要去楼上唱K，你去吗？”林谙过来和她搭话，“还是说你要回家了？毕竟现在已经很晚了。”

　　十一点钟。

　　真得很晚了。

　　至少舟静很少在外面待到这个时间，她扭头看了一眼钟，“我准备回去。”

　　“那我送送你，小舟。”薄煦纯从人群里抽身，两颊有些泛红。

　　舟静感受到了酒气，下意识想往后退，但手还是往前伸了一下想扶住对方，“你喝酒了？”

　　“一点点。”薄煦纯辩解，“今天是我的成年礼哎。”

　　舟静知道自己没权利多说什么，只简单道：“少喝酒。”

　　说完才感觉自己像那种无趣的教条的家伙，于是又心有不甘的补充，“喝酒喝多了伤身体。”

　　林谙在旁边眼看着，啧啧称奇：“舟静小小年纪，说出来的话比我爷爷还老成。”

　　薄煦纯瞪她一眼，示意她不帮忙就不要添堵，“喝酒伤身体，这我当然知道啦，但是我真的就只喝了一点点，也不会喝醉的。”

　　可是你看着像喝醉了。

　　舟静默默腹诽，话虽如此，手也没抽回来，反而更出力地扶住对方。

　　薄煦纯走得很慢，但不像个醉鬼一样东倒西歪，反而稳稳将手搭在舟静胳膊上。

　　“小舟，你不上去唱首歌吗？我很期待哦。”

　　“我五音不全。”

　　“我不信。”薄煦纯笑着点她，“你说话也好、做事也好都太谦虚了，我才不相信你真的五音不全。”

　　“……”舟静又不说话了。

　　“你不想和我这个醉鬼说话~”薄煦纯心情似乎很好，二人挽着手来到一层，街景于是又清晰起来，没有在高处看着那么灯火恢弘，已经显得冷清。

　　“小舟。”

　　薄煦纯突然喊了她。

　　舟静下意识回应：“我在。”

　　“……你好像一个AI。”薄煦纯哑然失笑，“我是想说等一等，就在这里和我说会儿话，我帮你叫了车。”

　　“不用……”

　　“不行，我必须确定你安全到家，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打车我不放心，让我司机来送你回去。”薄煦纯看着她，突然想到什么般目光闪了闪，“小舟，我……今天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

　　舟静突然心脏绞紧了。

　　她不高兴表现得很明显吗？被薄煦纯发现了？

　　“没有不高兴的地方，我玩得很开心。”舟静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将对方的轮廓描摹了一遍。

　　“……”，薄煦纯没有立即接话。

　　街角一辆黑车转过来，向她们这块靠近，最后停在不远处。

　　薄煦纯向后看了一眼，“车来了，你告诉司机住址就行。”

　　“嗯……”舟静心脏突然猛地跳快了两下，“开学见？”

　　“开学见。”

　　就这样？

　　薄煦纯蹙眉，事情好像还是不对，舟静为什么这么能沉得住气？

　　还是该说对方真得很迟钝？可今天的氛围都那样明显了，还能视若无睹？

　　薄煦纯突然伸手攥住舟静的胳膊，将人拉回来一点。她从小练习跆拳道，力气看着比纤细的体格应有的大不少。

　　“舟静。我刚刚想说的其实是……”

　　薄煦纯的眼眸在灯火下闪烁着暗光，和柔软漂亮的眉眼形成了反差，像是一只潜藏在暗色里、伺机而动的猫科动物。

　　舟静没有打断，或者说她意识到自己来不及打断了。

　　“我喜欢你。”薄煦纯笑了笑，“你呢？我想知道你对我的感觉。”

　　舟静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往后退了两步，尴尬地想找个洞躲起来。

　　这是什么？表白？薄煦纯和她表白，她听错了吧？

　　不远处那辆黑车依旧沉默地等待着，舟静随时可以跳上去逃跑，但她的脚仿佛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又出现了。

　　等一等，她不是也喜欢薄煦纯吗？为什么不答应呢？

　　顺势答应……说出自己的心意，才是正常人的做法吧？

　　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硬又艰涩地吐出，“抱歉，我……”

　　薄煦纯眼底的光像是倏忽飘扬的火焰，带着势在必得的魄力，“你不喜欢我？”

　　“你在撒谎，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