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征》鱼翅目

1、湖边人 不偏不倚的

　　高二学年结束的当天，盘水市下了场暴雨，高温减退，穿着群青色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鱼贯而出。
　　勾肩搭背，或者耷拉着双手。

　　她们懒得收拾东西，反正暑假只有短短一周。

　　作为准高三生，休息这种东西是奢侈的，返校后还有得熬，不如抓紧最后的假释期使劲儿挥霍。

　　薄煦纯停在廊道边沿，单手挎着包，隔着几排攒动的学生看公布的期末排名。

　　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目光微微定住。
　　期间，林谙刷着手机撞了她一下，“网红咖啡店，新开的，去不去打卡？”

　　这位林大小姐在学习上贯彻摆烂政策，排名当前，连眼皮也懒得掀。

　　“恐怕不行，今天家庭聚餐。”

　　“你们家什么时候还搞这种东西，怪惊悚的。”林谙耸耸肩，眼睛鼻子都皱到了一块。

　　薄煦纯好脾气地笑笑，解释：“我哥回国了。”

　　“哦。”林谙了然。

　　两人默契的就此打住，林谙转着脚尖，“这雨下个没完了，放假第一天就不给面子，小煦，你带伞没？顺带捎你一程？”
　　边说边指了指自家保姆车，正流畅地从一团学生侧边滑过。

　　小煦并不领情，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快回去吧，我这边不急。”

　　确实不急。对于这场临时安排的聚会，薄煦纯抵触又明白无可避免，所以只能在态度上稍有怠慢，以示抗议。
　　虽然这点微弱的抗议也激不起一丝水花。

　　林谙倒是清楚她家里那些暗流，但作为一个外人，也不好多插手，此时只能略带安慰地拍了拍好友的背，“那再另外约时间见面。”

　　林谙撤得很快，一秒也不愿意在学校多待。留在原地的人目光又转到那张榜单上。

　　舟静的名字在第一列第九个。

　　差一个掉出年级前十，名字的主人作为怀顿私立学院年级第一的常客，这次反常的考崩了。前排有几个学生也在议论这件事，那个简略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对话里。
　　“舟静这次算完了吧。”

　　“可不是嘛，一天到晚也不说话，搞得一副很高冷的样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听说还是特招生，成绩不达标会被退学吧。”

　　“那不一定，她不是杨老师亲自招进来的香饽饽嘛？我们学校还指着她竞赛拿奖呢。”

　　“想得美……”

　　“……嘘。”

　　有人往后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嚼舌的同学往后看。争得眉飞色舞的两个人回头瞥了一眼，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会长，您……你好？”

　　被抓包的几人当场交换了一个无助的眼神，彼此都有些凄然。

　　怎么偏偏是会长啊？

　　作为本校学生，多少都听说过一个半真半假的传闻。

　　她们会长对舟静同学青眼有加。

　　听一耳朵就过去了，虽不说严阵以待，多提防准没错。毕竟谁也不想在会长，或者说盘水市薄家的大小姐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白白给自己添堵。

　　眼下真是撞在枪口上了。

　　薄煦纯笑得一如既往的亲和，语气却无端发冷，“看来几位也是奖学金的有力竞争者，多关注竞争对手，也不是什么坏事。”

　　“呃，哈哈……”方才议论他人的气焰散了个一干二净。

　　生怕再继续触了什么霉头，赶忙作鸟兽散。

　　好不容易跑远了些距离，有人大着胆子回头觑了一眼，发现薄煦纯并没有离开，当即心底隐隐发怵，不愧是校园传闻，多少都有点来头。

　　她们学生会长，看起来真得很关注那个叫舟静的特招生。

　　盘水市的暮色很薄，在雨水里被稀释过一样浅淡的晕开。

　　薄煦纯离开怀顿的时候，天色已经隐隐泛灰。

　　手机里暂时还没有未接电话，隔着半道街区，花坛外围，一个没带伞，浑身湿漉漉的学生从她侧面跑过。
　　雨水顺着胳膊滑下，跟着对方急促的步伐，令她发梢一凉。

　　薄煦纯皱了皱眉，手上的伞也斜了一个角度。

　　“同学。”

　　跑步的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被雨浸湿的刘海偏长，垂在眼睑上方织了层阴郁的网。网中的眉眼很冷很疏离，色泽又极浓，是不偏不倚的黑色，隐隐的灼人。

　　薄煦纯喉咙发紧，她把想说的话忘记了。

　　这样尴尬的停顿大概持续了一秒，对方没有在雨水中过多停留，身影跑远了。

　　薄煦纯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在路面上踢了一下，随后也转过身，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很擅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丝毫不觉得跟踪同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说了，对方看起来很需要帮助。

　　那人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薄煦纯在分岔口短暂思考了片刻，最终拐向教学楼后侧的回收站。

　　仅有的小小一个进口，地上布满了污泥和水渍，她低头收了伞，脚步声很轻。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她没有再走近了。

　　对方正焦急地翻找着什么。

　　学生们把用不到的资料全堆在一起，正好赶上学期结束，堆得满满当当，这样漫无目的的翻找恐怕很难找到想要的东西。

　　薄煦纯观摩了一会儿，见那人没有放弃的意思，于是靠近了些，“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你一起吗？”

　　“不用。”

　　那人声音很低，态度也不明朗。

　　有点冷漠。

　　薄煦纯微微笑了一下，当然这个角度对方无法看见，退后几步，又回到默默等待的位置。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室内的光线逐渐黯淡，雨却还没停，手机上的未接电话变成了两个。
　　薄煦纯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

　　此处视野不错，操场灰蒙蒙的，室内一盏昏黄的小灯，多像海面上漂泊一隅的孤岛。她的视线又一次划过那道身影。
　　对方的神情真的很焦急，背脊上贴着的衣服半干不干，在这种季节多半要感冒了。

　　薄煦纯只得再次开口，“同学，再不走马上要关门了。”

　　如果不赶紧离校，恐怕会锁在学校里等到一周后开学。对她来说，这样也不错，名正言顺不用参加家庭聚会了。

　　薄煦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勾着唇角看那道清减的身影。

　　舟静一直很瘦。

　　从两年前到现在，她就一直不长肉，背总是挺得很直，如同一根走势桀骜的竹，无论多厚重的雨水都不能将其倾折。

　　“我马上就离开。”舟静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整个人气场都很低迷。

　　“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多留意一下。”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用了。”恹恹的，目光始终低了一截，没有落在薄煦纯脸上，这会儿说话更没有精神。

　　“舟静。”

　　“……”

　　舟静收回迈出去的前脚，语气惊讶，刘海下的眼眶稍稍瞪大了些，“你认识我？”

　　“认识。”薄煦纯笑容很温吞，“我们一起参加过学生会竞选。”

　　“……噢。”

　　话题断了，氛围有些不自然的尴尬。舟静抬手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我……”

　　“你穿上这个吧。”

　　薄煦纯将校服外套递了过来，没等舟静拒绝，就帮她披在了背上，薄煦纯再将领子黏住的发丝往外捞，水渍在领口浅浅印了一圈。
　　她的手很轻很快，但忍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舟静的脸侧，带起一阵不适。

　　舟静微微抿唇，有些窘迫。

　　她反应慢了，现在再把校服脱下来，衣服也已经湿了。

　　干爽柔和的香气冲入鼻腔，存在感不弱。而且，她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冷，手脚也冰凉得不行，舟静把衣服拢紧，目光飞快擦过面前的同班同学。

　　“谢谢你，我、我洗干净后还给你。”

　　“不着急，开学还我就好。”

　　“……”

　　“舟静？”薄煦纯在等一句常规的回复，没想到对话又一次断掉了，“借你一件衣服而已，不用有压力，总不能看着同学生病感冒吧？”

　　“嗯……谢谢你。”

　　舟静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很容易错失。好在这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薄煦纯笑了笑，“那我们开学见咯。”

　　“……呃，开学见。”音节有些拖沓，像是还有话要说。

　　另一人敏锐地捕捉到，也不着急，站在原地等她说完。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在这场耐性拉锯战前，薄煦纯先败下阵来，她将雨伞轻轻立在墙边，语气无奈，“这把伞也留给你，回去一定记得先洗澡。”

　　“等……”

　　“假期只有一周，如果生病了岂不是很可惜。”

　　不等舟静拒绝的话出口，薄煦纯就离开了她的视野，她明白对方的性格不会追上来，从西大门离开校园，司机已经在车内等候多时了。
　　见到不紧不慢的薄大小姐，欲言又止。

　　薄煦纯主动解释：“学生会一些事耽误了点时间，直接去吃饭的地方吧。”

　　多亏她消极的态度，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

　　空气湿润清新，暑热也偃旗息鼓。薄煦纯在电梯收到林谙的消息前，心情甚至有几分诡异的明朗。

　　直到她点开林谙带着数个感叹号的信息————

　　林谙0828：你猜怎么着

　　林谙00828：舟静退学了！！！！！

　　薄煦纯手指僵了一秒，随着电梯门打开，她也将一闪而过的阴郁敛进眼底，笑容重新覆盖了眼睑。

　　顶层包厢巨大的落地窗前，程蕴岚和薄锋坐在长桌两端，没有看向她，薄煦纯走上前落座。左侧方的座位是空的，她见状心底止不住冷笑，看来聚会的主人公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

　　和睦的戏码次数太多，即使心不在焉，也能凭肌肉记忆完成。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口感。
　　可今晚的表演总有些力不从心。

　　薄煦纯提前离席了。她谎称身体不舒服，大概是淋雨导致有些低烧，程蕴岚平淡的一句，“多注意身体，马上就高三了。”

　　餐桌另一端的薄锋没抬头：“你从小就让我们省心，关键时刻更是不会掉链子。”

　　“我明白的。”她表演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在洗漱台前整理仪表时，才发现自己眼底倦怠不堪，眉眼聚着一层烦躁的冷意，她扬了扬唇角，关切柔软的笑容又回到脸上。

　　薄煦纯叹了口气，在年纪群聊里搜索舟静的账号。

　　一无所获。对方似乎已经退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