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症》鱼翅目

14、湖边人 你和杨宋华

　　高三学生的开学典礼选在早自习间隙，抽个四十分钟完成。舟静赶到大礼堂时，对照座次表找到了七班的座位，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同学。

　　九月一号天气彻底放晴，南方的秋季是清爽又明媚的，兼具夏和冬的特性，舟静穿着短袖，外搭一件棒球服，刘海往两边分，还有几缕稍微长的只能拿发卡别住。

　　王荷丽坚称露额头显得人聪明，以前的发型早该淘汰了。

　　而且隔天晚上舟静又自己操刀剪了头发，完全是狗啃一通，看着没有造型，她在镜子前犹豫再三，想着干脆剪个寸头算了。

　　但没有实践。一想到要毫无阻碍的面对周围人的目光，连头发都无法起到缓冲作用了，舟静就浑身不适。
　　其他原因还有，她并不认为自己的颜值能支撑起寸头这样“天然去雕饰”的发型，虽然下定决心和薄煦纯保持距离，但她也不希望对方认为自己丑……

　　她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很快，旁边就有人落座了。

　　“舟静，你好啊。”那人和自己打招呼，很爽朗轻快。

　　舟静偏过头，“你好。”

　　对方穿着校服，领带系得松松垮垮，半边领子还翻起来一截隐没在浓密的长卷发中，“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舟静诚实地摇头。

　　她怎么会认识？她原先班上的同学名字都背不熟，更别提年级里的人了。

　　那人似乎很惊奇，“薄煦纯没有和你介绍过我？她一点都不够意思啊。”估计是舟静的表情实在太懵懂，林谙自觉没意思，演不下去了，干脆自报家门，“我是薄煦纯的发小，我们……”

　　有小半辈子交情。

　　话没说完，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挟持着往旁边挪了一个空位。

　　薄煦纯很顺利地跨过这家伙坐在舟静旁边，面色不似往日温和，“林谙，你准备乱说些什么。”

　　林谙撇撇嘴，举双手投降，“我说你这么偏袒呢。”

　　她就是过来和新同学打个招呼，顺便仔细看看薄煦纯口中“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看过了，也没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之前舟静阴沉沉的，除了课堂几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不在群内发言，导致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停留在只会读书的三好学生。

　　舟静坐到七班这边时，她还多看了一会儿确认。

　　对方将那个碍事的刘海终于弄走了，上半张脸精致又深邃，但不是混血，眉毛浓黑，眼睛也深，睫毛在鼻梁侧部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翳。

　　嗯，简而言之，薄煦纯那家伙的审美真得很在线。

　　至于其他的……依旧不好说。

　　等林谙被后排几个同学叫走，座位这边就剩下舟静和薄煦纯两个人，后者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浏览，“你身体好些了吗？”

　　舟静眨了眨眼睛：“什么？”

　　很快，还不待对方提醒，舟静就想起了昨天她临时离开用的那个蹩脚的理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好很多了……”

　　薄煦纯继续笑：“今天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吧。”

　　“……抱歉，我应该当面和你说的。”不管怎么说，中途丢下约会的另一方离场都太恶劣了。

　　那个时候她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混乱又炙热，四肢冰冷，胸腔却滚烫，她终于明白那些总是过快的心跳究竟从何而来，从未有过的情绪让她短暂的迷茫，想要否认。

　　“没有关系，你昨天晚上已经和我道过歉了。”

　　薄煦纯脾气依旧很好，事情就被轻易地揭过去了。

　　舟静更加恼火自己，和对方比起来，她的行为简直可以算作无耻，“那个不算，我什么都没说，今天才是道歉。”

　　“好，我们等会选座位要选在一起吗？”

　　“嗯、嗯……”舟静点头。

　　对话的氛围依旧很尴尬，这估计是舟静的心理作用加持。

　　好在，校长讲话很快开始了，随后是教导主任讲话，然后又轮到学生代表……环节没变动，往年也是这个流程。

　　只不过，舟静隐约回忆起，高一高二两年的学生代表都是薄煦纯，而对方现在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她旁边。

　　她微微侧过一点身子，小心地通过眼角余光去观察对方，“……”

　　“……小舟，你在看我？”结果被对方直接点破，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现在把刘海梳上去了，偷看别人可没有天然的遮挡了哦。”

　　而且舟静的视线总是直勾勾的，带着点不躲不藏、认真钻研的势头，想不注意到的都很难。

　　“学生代表是由学生会长来当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哦。”

　　升入高三后，因为学业繁重，自然会撤下原本的职务，舟静这个还是知道的。大概是因为例行演讲太无聊了，薄煦纯低声和她讲话，“话说回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舟静没有多想，“在回收站。”

　　“嗯……”薄煦纯若有所思，眼角弯了弯，“不是这次，好吧，看来你确实不太记得了。”
　　说完她就将目光转回去，舟静骤然感到一丝不安，这点不安提醒着她是不是有什么疏漏。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

　　没有。

　　舟静默默观察着薄煦纯，惦记着对方刚才的提醒，她这次的观察更加悄无声息，心思也暗地发生了些转变。
　　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她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工作。

　　比如和薄煦纯保持距离、绝不能干扰对方的学习生活、把重心放在学业上……等等等等。

　　舟静相信自己的意志力，只要她下定决心就能做到。

　　也许是因为太过自信，或者没有自知之明。

　　舟静突然觉得这个预先定下的目标很困难。

　　薄煦纯就坐在她旁边，只隔着一个扶手，她搭在腿侧的裙摆越过椅子边界垂下，发丝也随着晨风轻轻晃动。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浅香————

　　那天她在休息室也闻到过。

　　很好闻，从不喧宾夺主，寡淡却是无孔不入的。

　　那不是香水或者沐浴露带来的附庸，更像是薄煦纯本人的存在，丝丝缕缕得缠绕着她的感官，令胸口又闷又燥。

　　于是，昨天离开前的那个念头又一次涌现。

　　舟静的目光擦过那张轮廓饱满的嘴唇，色泽鲜亮，点缀了丝浅粉色唇釉，她有一种想要接吻的冲动。

　　啊太变态了。

　　自己的想法太变态了。

　　舟静急忙撇过脸平复心跳，腿也泛起一阵阵酸软，但总算克制住逃跑的冲动。心底祈祷这场发言快些结束，至少不要让她坐在这里煎熬了。

　　右边的胳膊被人猛地戳了一下，舟静回过神。

　　“打扰一下，同学。”那人的眼神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看好戏的笑意。

　　舟静蹙眉，她同样不认识这个人。但比起林谙的搭讪，眼下这人眼底的不怀好意浓稠到无处可藏，语气也带着掩盖不住的兴奋和挖苦。

　　她回过头不想搭理。

　　可惜那人拽住她一只袖子，还在使劲拉扯，“舟静同学，我没有恶意，就是想找你求证一下。”

　　舟静不耐烦地往后拽，袖子的布料被撑平了，纽扣也显得不堪重负，“你……”

　　可惜她还是素质太好了，骂人的话要使用起来慢了半拍。

　　“你和杨宋华老师、哦就是我们班主任什么关系？”那人没有压低音量，或她有些忘乎所以了，“你们是不是私底下在一块了？”

　　舟静：“……”

　　她脑子都空白了半秒，血液一下消弭干净，下一瞬又全部都涌到脸上，猛地抬手想要攥住那个人的领子，她低声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同学显然吓了一跳，“反应这么大？我们猜中了？”

　　什么猜中了？舟静耳中轰鸣作响，呼吸间都带着气不顺的铁锈味，这群人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要她怎么样？

　　真是完全不能理解。造谣她是关系户，是杨宋华的远房亲戚……现在还造谣她师生恋？！

　　这完全毫无根据，更别提想从中梳理出一条逻辑。

　　越传越离谱，更可恨的是————这群人还拿着谣言来和她当面对质。

　　舟静的愤怒迅速冷却下来，周身冰冷，手脚都有些克制不住的抖，“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人笑了笑，眼中划过一丝戏谑。

　　舟静知道她不信，或者说干脆懒得听她解释，“……”，她只是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被传成这个样子，面目全非，荒唐可笑。

　　“是吗？你没拿到年级奖学金，不是上不了学了吗？你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就是杨宋华给你提供帮助了呀。”

　　那人继续说，丝毫没在意舟静愈发暗沉的眼神。

　　“你和她非亲非故，她干嘛这么帮助你？还是说……“

　　那人突然闭嘴了。

　　舟静冷笑着等她继续说，结果对方偏偏又不说了，转过脸发现薄煦纯正定定地看向她身后那个人，一只手撑着脸，耐性很好的样子，另一只手摁着手机的录音键，“怎么不继续了，故事编得挺有创意，我很好奇后续发展呢。”

　　“呃，这个……”那人有些无措。

　　薄煦纯怜悯地看她一眼，“都高三了，你也不想这时候退学吧。”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尤其是来添乱的人说话大大咧咧，不少人的注意力都从枯燥无味的演说上转移过来————

　　开学典礼上的师生恋传闻！

　　不听亏死！

　　而且这一听就假得注水的传闻主人公还是舟静————那个出世又阴郁的、莫名还有点自诩清高的家伙。

　　结果竟然……啧啧。

　　在薄煦纯介入前，大部分都秉持着吃瓜看乐子的心态，等到录音被拿出来，所有人又都噤声了，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只有事态正中的人感受各异，尤其是前来挑事的人，更是欲哭无泪，“我错了，会长，我就是太好奇了，然后她们就叫我过来问，我就来了……”

　　蠢货一个。薄煦纯在心底点评，录音往前送了送，“她们是谁？”

　　“呃、这个……这个，我……”

　　“你直接说吧。”薄煦纯并无安抚的意思，“造谣是很恶劣的事情，我得找到谣言的始作俑者————如果你选择隐瞒，那遭殃的只会是你，到时候可没地方让你喊冤。”

　　“况且，你知道的，我真会让你退学。”

　　薄煦纯说完，那人的泪花子都要冒出来了，方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她怎么都想不到薄煦纯会多管闲事啊？

　　薄家大小姐为人温和，但实际上有点难以接近，也不乐于沾染麻烦。

　　这不是年级公认的吗？怎么到她这一茬就失灵了？

　　她怎么那么倒霉啊！

　　但是转念一想，另一头她也得罪不起啊，此刻只有求助的目光看向舟静。后者低垂着眼睫，面色惨白，只有拳头收在膝盖上，掌根通红，指甲因为攥得用力而泛白，嘴唇抿得发紫。

　　舟静被巨大的痛苦吞噬了，几乎不能呼喊。声音像是被短暂剥夺了，感官变得很弱，只有一微米的感知距离般。

　　与此同时，心底狂躁的欲望正破笼而出。

　　好讨厌。好恶心。好该死。好……

　　“小舟，轻一点。”掌心被一片冰凉轻柔地握住了，薄煦纯目光担忧，“你这样手会受伤。”

　　舟静回过神，礼堂光线明亮，而她像是从很黑很黑的地方跋涉而来，精疲力竭，无比渴望着一张柔软的床铺，渴望一句温柔的关怀。

　　舟静默默移开视线，“我没事。”

　　“……”薄煦纯没有多说，只是收紧了手腕，肌肤相触的感觉像是让她回到了现实，阴冷的黑暗在缓缓下退。

　　“我在你这边。”薄煦纯笑了笑。

　　接着，她转向那个满脸畏惧的家伙。

　　“……别、别让我退学，是邹雨逢告诉我们的。”那人的心理防线也就像是一张纸片，眼见事态不受控制，只能交出了幕后黑手。

　　邹雨逢。舟静默念了一遍这个令人生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