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骑士综合征》鱼翅目

10、湖边人 没有被拉黑

　　薄煦纯想自己并没有做好回家的准备。

　　别墅里的空气令人窒息，这座建筑当初购入时就被程蕴岚点评像是座墓碑，其内部装修遵循薄锋偏好的灰黑色调，庄重冷肃，看起来不近人情，也没有分毫家的温度。里外都是冰冷又令人抗拒的。

　　薄煦纯自己一个人住的时间长，倒也习惯了。她偶尔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挑选几盆花卉，来装点这片过于单调的空间。

　　负责打理花园的女佣向她推荐了南城区的花鸟市场，如果学业不忙，她就会特意前往“订货”。亲自挑选、装点的过程富有趣味，也不容易感到审美疲劳。

　　可惜，这项小小的爱好很快被注意到。

　　程蕴岚指责她买来的东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劣质货。花当然也分三六九等，要选就要选些上档次的精品。

　　况且薄煦纯都是高中生了，学业繁重，怎么还可以浪费时间在这种杂事上？

　　程蕴岚直接按照图册上推荐的买，再让佣人固定时间送，保证那些花朵都是新鲜的，艳丽夺人的，价格也直接飙升了不知多少倍。

　　原先摆放在窗台边、电视柜边的“廉价品”，则被一一移除。

　　薄煦纯站在前厅换鞋，留意到薄锋已经到家了。

　　昨晚薄照恒在家里举办派对，将整个客厅扫得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没能幸免于难，包括母亲最爱的那束兰花。现在倒是能入眼了，薄照恒从二楼下来，穿得还是昨天那件流里流气的衣服。

　　他率先到餐桌边，也不等，直接动了筷子。

　　薄锋随后落座，父子二人一句话也不说，俱是沉默的用餐。

　　薄煦纯最后拉开椅子坐下。

　　这一顿饭吃得极其压抑，没有人说话。薄煦纯想起舟静，舟静也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只会默默扒饭，顺便夹点离自己近的东西吃。

　　像只胆小拘谨的仓鼠，连咀嚼吞咽都是缓慢无声的。

　　如果这只仓鼠吃到了味道比较刺激的食物，比如芥末、辣椒，就会脸涨得通红，浑身不适地找水喝。

　　舟静没有明说，但肯定是那种特别不能吃辣的类型，下次可以带她尝试点清淡的……

　　“我吃完了。”薄照恒吃得很快，撂下碗筷就走，不久玄关传来一声开合，随后是门板重重扣上的震动。

　　对于她这位任性的兄长，薄煦纯向来不想多说。

　　薄锋神色内敛，也皱了眉，“你哥哥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就在几年前，薄照恒还没有出国，成日在学校混吃等死，课也不上就只会逃学，最后捅出大篓子被辞退，薄锋估计也觉得颜面无光，继续留着这小子在国内，只会给他生意上增加更多错漏。

　　和程蕴岚一合计，干脆送到国外，眼不见心不烦。

　　大儿子长废了，还有小女儿。

　　薄煦纯从小就很省心，不需要多管照，就出落得挺拔端正，和他那个摔在泥里还能滚三圈的哥哥不同，小女儿展现了一个薄家人真正的品格。

　　但是最近————

　　薄锋话锋一转，“周姨说你前天没回家？”

　　薄煦纯答道：“是的，在怀顿补习太晚了，怕睡眠不够，就住在那边了。”

　　薄锋不置可否，“补习？是你们学校安排的吧，你对这件事还挺看重。”他说话没有起伏，永远一副不冷不热的姿态。

　　薄煦纯思路稍微一转，就想通了。薄锋今天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发现他并不在怀顿。至于怎么发现的，估计是先和负责假期补课的老师有联络吧，也不意外。

　　他父亲是个对自己对家人都很严苛的控制狂，掌握家庭成员的动向只是最基本的一项。

　　这控制欲只在薄照恒身上没起到成效，毕竟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怎么看怎么恼火。

　　“薄煦纯，你可不要和你哥哥变成一样的人啊。”

　　“……”薄煦纯没有说话，尽管她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我知道了。”

　　薄锋并不遮掩自身的目的，“今天你去哪里了？”

　　薄煦纯态度和缓，“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自习。”

　　“我不限制你交友，但是你也别玩物丧志。”薄锋认定的东西就很难改变，他相信以薄煦纯的性格，即使偶有突发状况，也都是会被很快摆正，至少不会和薄照恒一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救的混蛋。

　　薄煦纯继续说：“她的名字叫舟静，也是怀顿的学生，前两学年都是全奖获得者，也在盘水市青少年数竞拿过名次。”

　　见餐桌另一端的薄锋眉头舒展了些。薄煦纯垂在桌下的手攥住，指甲掐进掌心，“她答应帮我补习劣势学科，这是我要求的。”

　　薄锋：“这很好啊。”

　　“这姑娘很优秀，你们学校的全奖可不好拿。”

　　“恩，只不过她现在家里碰到一点困难。”薄煦纯将收在包里，提前准备好的错题本拿出来，绕过桌子将其在薄锋面前展开。

　　这份严谨细致的笔记足够展现持有者良好的学习习惯，过程中的一题多解也足够展现隐藏在纸面背后的才思敏捷。

　　“这个女孩……家庭比较普通，这次期末考发挥失常，下学期说不定会转学。”薄煦纯认真道：“她讲题比您给我找的家教老师更细致，我想问问，能不能聘请她来给我补习。”

　　薄锋没说话，眉头蹙得很深，“你有这样的想法，直接给她钱不就好了。”

　　薄煦纯语气有些为难，“我不能这样做。”

　　“哦，你要照顾那女孩的自尊，对吧？”

　　薄锋似乎懒得把话题再多停留在这件事情上，从餐桌旁起身，挥挥手，“自己去解决吧，这个世界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多，你并不需要总是寻求我的帮助。”

　　薄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

　　薄煦纯的脸色终于变得很难看，甚至是有些烦躁。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竟然想直接从薄锋手里拿钱————

　　但是她又能那舟静一个高中生怎么样？还没成年，也没毕业，各种方面都受限制，似乎对于舟静来说，转去一个学费没有那么高昂的公立学校才是最佳选择。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欠妥。

　　但怂恿薄锋增设一个针对贫困生的特别助学金已经是最优解了。

　　薄煦纯：“……”

　　回到房间关上门，屋内的窗帘拉得很严实，薄煦纯换了套居家服，坐在书桌前开始重新梳理计划。
　　之前是她狭隘了，增设奖学金也不是薄锋说了算，只是她下意识认为薄锋在此事上享有更多的话语权，从而陷入误区。

　　如果她能直接和林成毅，也就是林谙的父亲沟通这件事————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林谙听到这个计划肯定会觉得她在发疯。

　　还有更直接的对策，就是以奖学金的名义直接把这笔学费转入舟静的学生账户 ，但舟静可不好糊弄，认真追查起这笔钱她如何解释？

　　薄煦纯把脸埋在胳膊间，神色晦暗不明。

　　舟静，如果不是那么骄傲就好办多了，但这就不是她了。

　　思路并没有滞涩很久，薄煦纯拉开一角窗帘，从二楼向下眺望，天色擦黑，这里远离市中心，算是选的一块清净地方，隔着一条宽阔的车行道，和两颗叫不上名字的树，才能看见另一栋别墅。

　　她决定去找林谙。

　　就现在，一鼓作气。

　　薄煦纯翻身从窗台下来，踩进拖鞋里，拿手机给林谙发了信息。

　　等了约莫五分钟，对方还没回。

　　薄煦纯点了语音通话，结果从听筒的那段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林谙声音含糊：“什么事？”

　　“……没事了。”既然对方不在家，就改时间为好。她可不想跑到这种音乐品味糟糕的地方去凑热闹。

　　“恩恩，挂了。”

　　“你，爷爷在不在家？”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林谙没听懂，“恩？”了一声。

　　薄煦纯叹了口气，接听的短短几十秒她感觉自己快聋了，“算了，明天和你说。”

　　“明天我可不回学校。”林谙说，“你来我家找我。”

　　“行。”

　　放下电话，发现手机上显示了新的未读消息，舟静的黑色头像像是一个无端漂浮的电子幽灵，默默栖居在她的手机里，摸不到，即使能摸到也应该是偏冷的手感。

　　小舟：[我到家了。]

　　小舟：[今天很开心^v^。]

　　怎么会有人发颜文字还要打句号啊。薄煦纯忍不住笑意，屈膝窝在床上，结果这个动作让她崴到的脚隐隐作痛。

　　那天舟静给她换了药后，她就一直没管。

　　当时疼痛，现在来看消肿还挺快。她将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将腿伸直。

　　这套家居的窗帘遮光性很好，没开灯的室内透不进一丝光，没有亮度，像是一个冬眠的树洞，她躺着感觉困意阵阵袭来。

　　薄煦纯阖上眼————

　　只是睡一小会儿，休息几分钟。

　　事实证明，睡着了的时候时间流速并不是她能控制的，再次睁开眼，看着闹钟上显示的十一点整有些发懵。

　　薄煦纯干笑两声，摸到了离她并不算远的手机。

　　暖色调屏幕显示收到的最新消息。

　　小舟：[对不起。]

　　薄煦纯：“……”

　　连忙打开微信聊天回复。

　　薄煦纯：[小舟，我回家后没有及时查看手机，错过了你的消息，抱歉]

　　薄煦纯：[和你出来玩很开心~]

　　还有一张小猫吐舌头的表情包。舟静顿了顿，默默点了保存。

　　虚惊一场。只是虚惊一场。

　　舟静捂着脸躺会枕头上，是她误会了。还以为今天表现太差，导致被拉黑了……